《夫君双双把家还》夜微阑

29、第二十八话 夜眸如星辰

　　上一世，夏天妤专注事业，在化验所经常加班加点，是典型的忙人。
　　这一生，她伸着双手茫然行走，要拿什么都基本靠摸，是典型的盲人。
　　自从跨出了独立行走的第一步，她已经渐渐开始适应了身为一个盲人的生活。曜虽然话不多，但她能感觉到在每日必经的路线上，所有障碍物都被特意搬开了，这种毫不宣扬的体贴让她心生感动。
　　五莲山之巅，林木葱郁的地方，有一座遗世独立的青竹屋。翟落星从小就和师傅隐居于此，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师傅仙游后，他不曾离开这里。有时出门采药数日才回，有时潜心研究毒物连月闭门不出，倒也自在。而如今，青竹屋因为加入了新的成员，又展现出新的生机来。
　　夏天妤摸索着将盐倒入已经炖好的莲藕排骨汤里。厨房里所有物件的位置都是她亲自安排的，拿起来非常顺手。除了开始时被烫出几个水泡，适应以后，家里每日的膳食便由她包办了。
　　让一个盲人煮菜做饭，完全是因为她的厨艺超乎寻常。翟落星研究药理毒物还行，但是说到做饭，也就是勉强能养活自己的水平。食物是用来填饱肚子的——这是他前二十年对吃饭的看法，自从夏天妤煮了一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之后，他才明白吃也能成为一种享受。
　　那小女人还好不得意地摆摆手：“要不是眼睛看不见，把握不好火候，保管你吃得打嘴巴都不肯放呢。”
　　曾身为柳州首富沐家最得宠的伙食丫头，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看着清淡却甜美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他的心中也莫名涌起一阵幸福。她的坚韧、她的恬淡、她的羞涩、她的灵动……这些日子，有生以来最立体最鲜活的女子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为他简单到乏味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
　　人生就像划小舟，颠簸在波浪翻滚间。无论在浪尖还是在浪底，都只能把好方向，全力划动，随遇而安却也认真严谨地生活。
　　夏天妤每天都要对自己这样说一遍。慢慢的，她开始习惯用耳朵倾听世界，用手来感受身边的事物。在这样的生活中，也能找到别样的乐趣。
　　入夜，两人心满意足地饱餐一顿，夏天妤正摸索着桌子要收拾碗筷，被翟落星轻轻按了下来：“等会我来收。”
　　她忙进忙出的时候，曜经常会在一旁帮手，像这样的时候也不少。
　　她微微一笑：“好。”为他煮饭洗衣，也算是对他救命之恩的小小报答。
　　夏夜的蝉鸣婉转悠长，让人心情平静而愉悦。夏天妤面向着门的方向，问道：“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吧。”
　　翟落星看着他微红的小脸，忽然心中一窒，拉住她就往外走。
　　夏天妤惊呼一声，随着他走到后院里：“曜，你带我去哪？”
　　翟落星在原地站定，略一提息，双手霍霍挥动。只见院边上的两块大石仿若受磁力吸引般慢慢移动过来，直到停在他们面前。
　　他轻轻地扶着她在大石上坐定：“看星。”
　　“看星星？”夏天妤下意识地略略抬头，想象着他们现在在一个远离尘世的桃花源。这里的天空开阔辽远，漫天星辰息微闪烁，拂面而来的风中带着竹香幽幽。
　　宁静的山巅，只有绵长的蝉鸣萦绕不绝。既然看不见，不如用心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真实。
　　她闭上眼，微微仰起的脑袋感受着夜风习习。随风飞扬的青丝在她沉静的容颜边翩然，而她已然沉浸在幻想出来的美妙夜色里。
　　翟落星看了她一眼，也跟着闭上了眼睛。在只有他们两人的遥远，心绪已然澄澈清明，除却恬然，世界再无半点喧嚣。
　　“曜。”夏天妤轻轻唤道，他转过头去看她的侧脸，见她依然闭着眼睛，嘴角含笑：
　　“今天是不是有漫天星辰，很美很美？”
　　他仰望天空。半晌，才沉声道：“有很多星星，很开阔。”
　　无数银色光晕息微闪耀的美，在他口中变得如此简单。知他口拙，她不以为意：“曜，你的名字，是日月星辰中的哪一样？是否就是今夜的星？”
　　翟落星怔了怔，她的发丝被风乱拂到他脸上，痒痒的，仿若他心头的那缕悸动：
　　“嗯。”
　　“真的？居然被我蒙对了？”她笑意更浓。
　　“我……本名翟落星。”他自然而然地回答。这个名字是抛弃他的父母留给他唯一的讯息，没想到会有告诉别人的一天。
　　“师傅为我取名作曜，寓意光曜世间。”
　　夏天妤想了想：“他希望你似星辰璀璨，又希望你如艳阳光明。你师傅很疼爱你。”
　　翟落星的眸子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盯着他们并排放在石上的手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啪嗒将她的手盖住。
　　夏天妤吓了一跳。因为眼睛，她和他的肢体接触一直不少。但像这样意味不明的触碰，却让她无端端紧张起来。她能感觉他的温度熨烫着自己的手背，连带脸上也跟着发热起了连锁反应。
　　“曜，不，落星，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她岔开话题，不留痕迹地将手抽出。
　　“在我的家乡，朋友之间互相称呼名字，是一种尊重和友好的表现。”夏天妤看不见他，又受不得他的沉默，主动说道。
　　“天妤。”低低的，清冽无比。翟落星学得很快，但声音一出，倒害得夏天妤又觉面上一热。
　　翟落星对她的小动作不以为意，只觉自己的心飞速跳动着，但又不像是病了。他垂下眼眸，反复寻思着师傅说过的话，甚至连她唤了自己的本名，也仿佛不似从前那样介意了。
　　“落星，我知道你是神医……我遇到你是我运气好，可我的眼睛真的就这样一辈子了吗？”
　　“不，有办法的。”翟落星脱口而出，见她面露喜色地转向自己，连忙补充：“医你眼睛的那味药引，我至今还未寻到。”
　　夏天妤心中一沉。他说得委婉，但大意是只要找不到那味药，她今后就要继续呆在无尽的黑暗中了。
　　“哎，看样子我真要为下半辈子打算打算了。”她作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尽可能让自己紧蹙的眉宇松开些，“幸好我有两个丫鬟，以后日常生活还有人照顾，福气呵！”
　　他心里骤然一紧：“你要走？”
　　“我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总要离开的。叨扰你这么久，难道我的眼睛不好，就一直隐居在这里？”她粉颊如樱，皓齿映月，可弯弯的眼角掩不住丝丝自嘲之意。
　　翟落星紧紧地看着她，长长的眼睫眨啊眨着，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迷惘。须臾，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竟然一点一点脸红起来，终于下定决心倾身向前——
　　夏天妤只觉面前一阵药香拂过，一个温软的物体轻轻触上了她的脸颊。只蜻蜓点水般地一掠，便悄然离开。
　　夏天妤微微一颤——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恬淡如她，此刻也免不得红透了脸。垂落的发丝将又惊又羞的神情半掩，“落星，你、你怎么可以……”
　　若非知道翟落星不是好色无耻之人，刚才那一下，她必然是要他好看的！
　　他为什么忽然亲了自己？莫非……他是喜欢上她了？从几时开始？看不见的时候一切问心，但心也乱了的时候呢？
　　她在明，他在暗。虽然与翟落星朝夕相处，可是他生得什么样子她都不知道！不，这不是重点……想起他宽厚温暖的怀抱，她又觉得有些向往……思绪一片混乱的时候，一双带着媚意的眼却在她脑海中隐隐浮现。
　　她生出一丝愤懑，心里有些怨，面上的红潮也渐渐退了下来。一旁的翟落星盯看着她绯红的脸，一只手慢慢抚了抚自己的唇，若有所思。
　　“天妤。”他唤她的名字，她撑在石上的手指骤然一曲。
　　“我、我领会师傅的意思了。”他的声音释然开朗，却听得夏天妤一头雾水。
　　小时候，他曾问及师傅情之一字的真意。都道世人有情，可情对于他而言，却是那么晦涩难懂。
　　白鹭散人听了他的提问，哈哈大笑道：“世间情感有许多种，一切要随缘随意，顺其自然。你我之间，便有师徒之情。将来你遇到喜欢的人，会产生男女之情，这些只可意会，你长大后自会明白。”
　　夏天妤今时今日能坐在这里，让他记挂，这一切都并非偶然。也许是从最初，慢慢衍生而来，他对她有着许多从未有过、又难以解释的感觉。
　　第一次对一个人怜惜、为一个人感动，将一个人的所说所为放在心里；希望她快乐、希望看到她的笑容。想牵着她的手，会留恋她的气息……
　　“什么意思？落星，你、以后你不能随便这样做。”夏天妤正色道。
　　“为什么？”他璀璨的星眸透着不解，冷峻的脸上却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我就是想这样做，我、验证师傅的话。”
　　夏天妤想伸手扶额。早知他远离世俗，思想简单直接不同常人。可想做就做，也不能被这样注解啊！不过被他这么一解释，她刚才紧绷着的心也就松了下来，因为翟落星的率直可爱，反而能让人放下戒心。
　　“总之，你不能随随便便就这么亲我……男女授受不亲，这于礼不合。”她红着脸说道，尝试循循善诱，用礼教来约束他。
　　“好。”翟落星微微一笑，“以后我想亲你，都经过你同意。”
　　等等……他、他不能这样扭曲她的意思啊？他很具有科学精神是没错，但她可不想当试验品！
　　夏天妤的脑中肯定是好一阵混混沌沌，否则她怎么会糊涂到用世俗去约束这个隐居世外的高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