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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风云乍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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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江家大宅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原因有两个,一是因为这次江家爆出了个大冷门,二是有点政治头脑的人此刻都知道帝王的心思明显的有了偏向,致使来往江家的人比往日要多少一倍多,除了江系的死忠党们,还有过去那些暧昧不清的观望派。
不过可惜的是,不管是死忠的还是墙头草的,都没能如愿见到他们想见的人——江谨和江揆。于是他们转而把目标转向另一个可以间接谄媚的对象——江家大少江扲。然而这个希望似乎也落空了,江扲这几天几乎是没回家,天天都躲在校场简陋的官房里不出来。但他们既然来了,江谨也不能太冷落,于是他们等了半天也只把江扬给等来了。不过他们一点也不想见江扬,若说此刻他们谁身患疾病,来见见江扬也就罢了,这江扬医术是没话讲,但这政事上面就如白纸一般了。这会见着他,三言两语对不到一块儿去,心里直骂是对牛弹琴,可人家毕竟是江家的二少爷,谁敢表现出不满?只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到了日近薄暮时分,内府依旧没有半分动静,这一拨拨的人也只好散场回家抱媳妇儿泻火去了。
江扬瞧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扇子一合,嘴角一扯,咯吱咯吱的就乐了起来,边乐边往内府里去,绕过后花园时江谨和江揆果然在上面的凉亭里对弈,三下两下爬上亭子笑道,“爹,三弟,今儿我可是从太阳升起来一直忙活到现在都落下去了,账房的银子可要记清楚了。”
江谨失笑,“你这逆子,怎么净想着银子?”
江扬做了鬼脸道,“爹,你这话可不对,我那医馆可紧俏了,我这一日耗在家里陪那些满嘴里吐不出……嘿嘿,不不,陪那些叔叔伯伯舅舅们,一整天的诊费可就全泡汤了。”
江谨摇摇头压根儿不打算搭理他的胡搅蛮缠,抬手又在棋盘上落了一粒黑子,对着那边一直沉默着的江揆道,“为父又赢了。”
江揆像是才还魂似的浑身一个激灵,探头去瞧棋盘,黑子节节在攻,白子节节在退,白子犹如溃败的军队,毫无反击之力,胜败之势显而易见。江揆苦笑着看了眼两人,只得弃子认输,“父亲,咱不下了成不成,都下了一整天了。”
江扬饶有兴趣的摸着下巴为着棋盘转了圈,然后盯着江揆的脸看了许久,终于如同断诊一般的道,“印堂发暗,双目游离,魂不守舍,三弟,你这是中邪了呀!”
江揆翻了个白眼,心说你才中邪,你全家都中邪!然后突然想到,自己好像也是他全家之一,愤愤的开始收棋盘,嘟囔道,“我中个什么邪,皇上他老人家才是中邪呢……”
“你说什么疯话呢?”江谨有些不满的指正儿子的胡话,“皇上这是要栽培你,轮上别人乐都来不及,你倒好,还不领情。”
“就是,爹说的对,我看也是,皇上他老人家准是瞧上你了,三弟你闷闷不乐个什么劲儿啊?督粮官这种差事,只消你看管好了粮草,又不用你上火线,少得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回头打了胜仗你也有功,多好一事儿。我看叶家那几个这几日才要郁闷了,西征的事儿好像和他们一点事儿都没,啧啧。不过……”江扬又把脑袋转向江谨,“爹,你这是为何不见外面那群人?我看他们也不过就是来拍个马屁,咱乐得受着不就成了?又不少块肉。”
江谨摇摇头,“皇上现在是要拿我们来处理林飒,才在西征的这事儿上给我们套了个活套,别看我们现在气焰高,若是不仔细着自个儿的处境,皇上一收拾完了林飒,掉过头来就是我们,所以那些人,不见也罢。”江谨看向江揆,语重心长的道,“揆儿,督粮官虽不上火线,但也未必不伤性命,还得小心谨慎些好。我看皇上这次派你去,必是怀疑先时的粮草运输有些猫腻,他让大皇子殿下在前,你在后,就是这个意思了。”
江揆胡乱的点头,他心里也不是不明白这个中的道道,只不过他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虽说父亲是这场权力斗争最中心的人,但和他个人似乎还很遥远,他压根儿没想过自己也会成为卷入其中的人物,而且很有可能是个炮灰。他可没江谨想的那么乐观,在他看来,李文昶根本不是什么能争储的人,若是他坐了江山,大清还不玩完了,所以尽管他长期和李文昶待在一块儿,但也不是很亲密,此时把他弄去前线,将来回朝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这皇帝老头子算是在玩什么损招?非要把他和李文昶捆绑到一块儿去才甘心?是要坐实了江家这个大皇子党的名头?这不凭白给太子和他自己找麻烦么?江揆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身不由己。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江揆长叹了一口气,棋盘上的棋子也收拾干净了,“是,父亲,儿子知道了,儿子只是想到此去西南,恐怕三五年都未必能回来,不能尽孝父亲膝下,我……”
江谨一愣,随后似乎也被他话里话外的情绪所感染到,内心趟过一丝温暖,嘴上却是更为严肃的道,“胡说,我等江家儿郎,为朝廷尽忠,为陛下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怎好因小家而废大家,攘外安内,此身许国,难道你忘了吗?”
江谨这一话又把先头勾起来的点怅惘提升为悲壮,江揆身子一凌,睇了眼父亲的神色,忙就起来眼观鼻鼻观心的应道,“是,儿子知道。”
江谨满意的点点头,指了指已经江揆先头坐的位置道,“坐下来,我们再下一盘。”
“是……”江揆一个“是”字才出口,立马又变成了一张苦脸,哀求的道,“爹,还下啊?您还没把儿子杀够吗?”
江扬“扑哧”一笑,总算是见江揆的又恢复了原来的精气神,刚才还真是被他弄的有些担心,补了一句道,“你就认命吧,爹能和你下棋那是看得起你,你瞧,爹从来不和我下棋。”
江揆瞪了他一眼,心说你除了会摸那几根针还会别的什么。
江谨收了收笑,对江扬道,“好了,你不是要去账房支银子,快去吧。我和你三弟再对上一局。”说完就开始布棋,其实江谨的心里也是有些乱的,但却不能在儿子们面前表现出来,不然恐怕会乱上加乱,他不得不维持着他运筹帷幄的形象来坐纛。这场大棋眼瞅着是越下越乱,他除了看出来林飒已经为皇帝所猜忌,他江谨就是除掉林飒的尖刀,但是他开始怀疑皇帝欲除林飒的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而林飒的行为也越来越古怪,他虽然不喜欢林飒的作风,但他丝毫不怀疑林飒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以他的聪慧和手腕,他难道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敢提出余汝为,这不摆明着指责皇帝的当年疑人的过失?他这分明就是在自掘坟墓。
这边江谨还在想不透,那边余宅里,一个青年正坐与余汝为齐排而坐,余汝为的身体确实有些不好,他手上捏着有些带血的绢帕,面上还有些苍白,间或会有剧烈的咳嗽的打断二人的谈话。青年则是一身青灰色的直裰,头上还带着一方东坡巾,每是余汝为开始咳嗽,他的神色上就会多一分担忧。
青年把茶水给旁边正在用帕子堵着口嘴的余汝为递了递,忧心的道,“恺公,你这样下去可不行,不如西征就……”
青年的话没说完就被余汝为扬手给止了,看得出来他很想说话,但这一波猛烈的咳嗽却没有放过他,待好一会儿室内才渐渐安静了下来,余汝为收起带血的帕子,端过旁边的茶水来润一润嗓子,而后颇带着些自嘲的意味道,“老夫这身板,老夫心里清楚的很,呵呵,还没到‘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时候,西征——老夫是一定要去的!”
青年似乎有些被触动,随后则是一阵叹息似的声音,“可惜了,本来恺公你才是最合适的四军统帅人选……”
余汝为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颇是自足的道,“四清,这话你就无须得再说了,老夫走到今日这地步,还能坐纛成一个军师,足矣。哈哈,原本老夫还想着,只要能让我去杀了那伙夜郎国的崽子,就是做个大头兵也成!只不过……”余汝为的神色开始凝重起来了些,“四清啊,你可想过你的处境吗?虽说你我是莫逆之交,但却不必要为老夫如此涉险,恐怕你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了罢?四清啊……你是有大才干之人,你这又是何必……”
没错,和余汝为在一起的青年正是穿着常服的林飒。诚如余汝为所说,他们两人是莫逆之交,早年余汝为尚是在西南边陲之地封疆之时,林飒还只是刚刚崭露头角,那时候他曾经因着公干在西南与余汝为有过交集,没想到两人却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交。但之后却又是近十年未得见,连书信也不常往来。余汝为回到京师被“养病”之后,连过去那些所谓的余党都能躲多远躲多远,他根本就没想过那个十年未曾与闻的林飒会帮他。然而就是这个没想到的人,在他蛰伏的第一年后,在一个午后春光明媚之时,来到他的府邸“探病”。他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林飒对他说“恺公,我知道你想报杀子之仇,我帮你”。他一直以为林飒是想利用这件事而有所图谋,然而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却对自己的想法感到龌龊,眼前的这个人简直就是在玩命。
林飒不着痕迹的笑笑,此时这个身穿长袍的人丝毫也没有在朝堂之上百官之前的戾气和桀骜,更多的则是一种令人看不真切的东西,可能是落寞,也可能是无奈,他道,“恺公,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什么大才干,我若当真有什么大才干,也不至把这满局好棋下成一盘烂棋吧,”他耸了耸肩,似是宽慰自己一般的道,“至于这泥菩萨,泥菩萨它也是菩萨,菩萨不都是舍生取义、普度众生的吗?更何况——我这泥菩萨,就是今日不帮你,也是一样快完蛋,多一桩少一桩的,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