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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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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爷吉祥。”在玉檀周围的宫女们也都纷纷行礼。
“都起吧。玉檀,刚才没摔着吧?”随口叫了起,十四阿哥看着玉檀,关心道。
玉檀摇头道,“没事,十四爷您先请。”侧身退到宫墙边,让开道路。
十四阿哥见玉檀无恙,心想老爷子不肯把你给我,怎么也没指个人家给你呢,难不成真要你当一辈子老姑娘么,遂问道,“你如今在哪里当差?怎么还没放出宫去?”
“回十四爷,先帝百日未过,宫里人手紧,奴婢现在养心殿当御前侍奉。”玉檀道。
“什么?你竟然在雍正身边?!”十四阿哥听后怒不可遏,又是他的好四哥。
“十四爷,您没事吧?”玉檀看十四阿哥满脸气愤,猜测他大概是和雍正又起了冲突,这里人多嘴杂的,要是再闹出事情更糟糕,“十四爷,奴婢还有事没做完呢,先告退了。”
十四阿哥看着玉檀的背影,拳头纂得紧紧的。
玉檀前往齐妃的延禧宫送窗花,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隐约见到三阿哥弘时正在和人窃窃私语,偏巧那人躲在柱子后遮住了身形,但漏出的一截衣袖让人知道是个宫女。玉檀心中警铃大作,撞到这一幕,她可不会认为三阿哥突然成了多情种子,雍正的话再一次回荡在她的耳边,看弘时表情严肃的样子多半是在谈论要事。皇子与宫女暗中见面,雍正最恨这种事情了。玉檀停住脚,转头对梅香高声问道,“刚才给彩霞的吉祥纹样是几张?”
梅香道,“回姑姑,是六张。”
玉檀点点头,道,“那等会给齐妃娘娘这儿送十张。”
“奴婢记下了。”
弘时听到说话声,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来,掩护那人离开,见到玉檀等人,不耐烦的说道,“来我母妃这里做什么?”
“回三阿哥,新年到了,奴婢是给娘娘送新的窗花来的。”玉檀福身道。
弘时看清她的容貌,道,“原来是玉檀姑姑,这种小事让那些奴婢做就是了。你们进去吧,我母妃正在里头呢,我先走了。”一边说话,弘时的眼神不住的往旁边飘。
“恭送三阿哥。”玉檀看到弘时走远了,眼神也冷下来,刚才那个一闪而过人影应该是……
“姑姑?”梅香叫了她一声。
“嗯?没事,咱们进去吧。”玉檀醒过神,跨进宫门。
等各宫都跑了一趟,玉檀回到自己的屋子,把手放在火盆上使劲搓了搓,心却无论如何摩擦都没办法温暖起来。那个身影是她闭上眼睛都能勾勒出来的,芸香,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看到,希望你好自为之。僵冷的手指咯吱作响,玉檀的眼角迸出泪花,滴落进火盆发出一声“呲——”。
“姑姑。”门外的声音让玉檀赶紧抹掉了泪水。
“什么事?”
“皇上传你。”
玉檀的心“咯噔”一下,难道雍正已经发觉芸香的事了。对着镜子抹了点粉盖住发红的眼眶,跟着菊韵前往暖阁。
“奴婢给皇上请安。”玉檀行礼。
“起来吧。”雍正头也没抬,全神专注于奏折上。
玉檀站直后就安静的立在一旁,房间里只听到钟摆的摇晃声,过了一个时辰,高无庸道,“皇上,人带来了。”
雍正随口道,“带进来。”
玉檀微微侧头,只见一个人被推搡着压进来,等到了光亮处,看清楚的玉檀忍不住扶了扶墙壁,竟然是芸香!她蜷缩在地上几乎看不出人样。注意到雍正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玉檀又强忍着挺直脊背。
“高无庸,她都招认了么?”雍正扫了一眼头发散乱,浑身是血的芸香。
“回皇上,大刑都已用尽,这个奴婢始终不肯说一句。”高无庸低头回道。
“玉檀,你可知道她为何会变成这样么?”雍正紧紧盯着玉檀
玉檀咬了咬嘴唇,连呼吸的频率都减慢了,不想闻到那股血腥气,道,“奴婢不知,还请皇上明言。”
听到玉檀的声音,地上的芸香蠕动了一下,玉檀在她抬起头的一刹那,胃里一阵翻腾,芸香的脸满是伤痕,皮肉外翻,卷着里头红色的嫩肉,鲜血滴滴答答的淌着,地上的地毯都被血液浸透。
雍正见到芸香,眼里顿时杀机浮现,道,“这个贱婢和老九暗中串通消息,在弘时面前挑拨朕与他的父子之情,还撺掇那逆子支持他们搞什么八王议政,简直死有余辜。”转向玉檀道,“玉檀,你怎么看?”
心绪大乱却强作镇定的玉檀回望了雍正一眼,又立刻低下头。特意把她叫来是准备杀鸡儆猴给她啊。她早就应该认清现实的,身为九阿哥的棋子,无论她是否帮九阿哥传递消息,雍正都不会信任她,康熙在时也只是利用她。现在雍正已经当了皇帝,她已经没用了。出宫只不过是她心底最后一丝天真抱有的希望。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吧,说起来自己还得谢谢雍正让她多活了这一个月呢,遂俯身磕头道,“皇上英明。”
雍正看着玉檀,直到她觉得浑身都被他凌厉的视线穿透了,支撑着平静的神色也有了一丝松动,他才移开视线,道,“很好,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高无庸,把这个贱婢拖下去,蒸刑处死!”
听到雍正对芸香的判决,玉檀四肢发软,再也无力支持,跌坐到地上,被两个太监拖下去的芸香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印子。玉檀眼睁睁看着芸香被拖走,四肢百骸一阵剧痛,蒸刑!玉檀肝胆俱寒,她知道这种酷刑,用一个大瓮,四周堆满烧红的炭火,再把犯人放进去。再顽固不化的人,也受不了这个滋味。五脏六腑都会被煮熟,肌体酥烂,最后变成一堆熟肉。某一天她也会被这样处死吧,如果雍正不想再留着她的话。
“高无庸,传话下去,命各宫的奴才和各处的掌事太监都去观看行刑,如有再犯者,严惩不贷!”雍正冷冷下令道。
屋子里只剩下雍正和玉檀,雍正坐在暖炕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隐没在阴影中的脸孔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玉檀扶着墙壁站起来,颤抖着一福身,道,“容奴婢先行告退。”
“去哪儿?”雍正话中带着一丝疑惑,道。
玉檀用力咬了下嘴唇,唇上显出一道深深的牙印,“皇上刚才不是命各宫的奴才都去观刑么?奴婢遵行圣旨。”
雍正默了一会儿,道,“你没话想和朕说么?”
玉檀的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芸香犯了皇上的忌讳,皇上惩罚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奴婢无话可说。倒是有件事奴婢想求皇上,不知皇上能否答应。”
“你说。”
玉檀跪在雍正脚边,眼前是龙袍的下摆,绣着许多斜向排列弯曲的翻滚水浪,水浪之上,又立有山石宝物,这些是海水江涯,它象征着绵延不断的吉祥,缓缓说道,“奴婢想求皇上,如果有天要处死奴婢的话,还请恩赐毒酒,奴婢想留个全尸。”
咣当!
雍正掀翻了案上的朱砂墨盒,鲜红的朱砂跟先前芸香留下凝固干涸的血迹混在了一起,触目惊心。
玉檀跪在原地,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玉檀和雍正就这样沉默的对峙着,半晌,雍正道,“你去吧。”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疲惫。
“奴婢告退。”玉檀给他磕头,离开暖阁,直奔刑房。
飞奔到刑房,那里已经黑压压挤满了宫女和太监。玉檀的眼中却只看到空地中央支起一口大瓮,底下堆满了柴火,正在熊熊燃烧。脑子里瞬间“轰”的一下,玉檀神情空白的一步步朝前走。
“姑姑,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吧。”高无庸看到玉檀过来,连忙上前阻止。
玉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自己都倍感陌生的嗓音干涩的说,“我想亲眼看着她死。”
高无庸见劝不动她,只能跟在她身边,防止出状况。
掌刑太监吆喝一声,“把人带过来!”芸香被两个太监拖着,整个人如同一瘫烂泥,软绵绵的毫无反抗,四肢随着拖拽不断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红线。
“芸香……她怎么了?”玉檀抓着高无庸的胳膊,嘴唇微微发抖。
高无庸一脸为难,回避道,“姑姑,你就别问了,还是回去吧,这场面不该你看。”
“说呀!”玉檀的声音变得尖锐。
“……芸香反抗的很厉害,他们就……就把她的手筋,脚筋全都挑断了……”高无庸艰难的挤出话。
玉檀闻言,捂住嘴,努力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眼睁睁看着芸香跟畜生一样被塞进瓮里,四个太监轮流朝底下加柴火。
冰冷的感觉,蔓延了玉檀的全身。她不知道这种感觉算不算得上兔死狐悲,芸香的今日就是她的明日了,她之前尽管听说了阿灵阿被五马分尸,也清楚雍正对待奸细手段酷烈,可直到亲眼目睹才真正明白酷刑究竟代表了什么。
“姑姑……你没事吧,回吧,别看了。”高无庸看到玉檀双目呆滞,没有任何反应,轻轻推了推她。
“别碰我。”玉檀虚弱的说,拨开高无庸的手。火势越来越大,瓮里开始发出一种指甲刮墙的声音,周围一片死寂,“吱吱”声愈加刺耳。一些胆小的宫人都瘫坐到地上,双手捂耳,想要逃避这种无形的攻击。
玉檀死死盯着那口大瓮,视线被泪水模糊,哽着声问道,“人要多久才能彻底断气?”
“……很快,最多不过半个时辰。”高无庸的脸色也是惨白一片。
“她素来怕痛……”玉檀低声喃喃,“能快些解脱了也好……”
“姑姑……回去吧,别再看了……”高无庸也忍不住眼泪打转。
“再等一会儿……”玉檀的声音虚无飘渺。
渐渐的,瓮里的声音消失了下去,从中冒出一缕缕白烟,不断变浓,寒风一吹,伴随着白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香臭交织,令人作呕的怪味。
玉檀再也忍不住,弯腰狂吐了起来,先前吃过的东西全部倾倒一空,最后吐得只剩下黄色的酸水。围观的奴才们也全都面无人色,个个涕泪橫流,纷纷作呕,地上成堆的秽物更加重了那股怪味的发酵。
玉檀险些站立不住,双腿一软就要栽倒。高无庸忙扶住她道,“姑姑,你没事吧,快回去吧……”
借着高无庸的手站稳,玉檀看了看她,双眸充血,哑着嗓子道,“嗯……我是要回去了。”
“奴才送姑姑……”
玉檀无力地挥挥手,“不用,我自己可以走,你去向皇上交旨……”
高无庸见玉檀整个人一副虚脱的样子,不放心道,“姑姑,还是奴才送你吧。”
“我说了不用!”玉檀激动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苦笑了一下,“对不住,高公公,真的不用送我,我能自个儿回去。若是皇上问你,你就和他说,我看到芸香的下场了,她是自作孽,不可活,不关任何人的事。”
说完,也不再等高无庸回答,玉檀独自摇摇晃晃的离开了。
高无庸回暖阁复命时,见到雍正已经把手里的一份折子捏得变形了,扫了一眼高无庸,清冷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她见到那情形没话说么?”
“回皇上,姑姑只说芸香是自作孽,不可活。”高无庸回禀。
雍正听了,扔掉手上报废的折子,道,“下去吧。”
听到雍正发话,高无庸赶紧低头,手脚麻利的把地上收拾干净,迅速退下去。
回到屋子,玉檀整个人无力的沿着门框滑落,跌坐在门槛上,呆坐了好久才爬到炕上。泪珠子滚下来,这时她才敢放松的流眼泪。芸香!泪水沾湿了枕巾。玉檀闭紧双眼,不去回想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孔。雍正在宫里是无所不知的,就算她有心帮忙掩饰,还是没能救得了芸香。玉檀不知道该笑自己的自欺欺人还是有眼无珠,芸香欺骗了她,自己还在为她的死伤心,十几年的宫廷生涯,芸香都是在骗她,那些贴心关怀的话语都只是演戏罢了。玉檀用手背挡住双眼,低笑起来。也好,从今天起,她再也不需要牵挂宫里的任何人了,芸香,你我恩怨,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