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烙》苏泠枂

26、番外•烙殇

　　天色渐暗，雪又起，凛风穿梭在西林墓地间，带起令人颤抖的呼啸声。

　　望着远处木屋窗户上相拥的人影，胸口像被人生生刺穿，血肉模糊的疼，双腿撑不住摇晃的身子，却在跌倒之际被一双厚实的手搀起，偏过头，对上一身黑袍加身，立于皑皑白雪之中的夜，那左眼至鼻翼的那条宛如蚯蚓的刀疤因为他此刻的焦急而更添几分狰狞。

　　“主子，夜已深，回吧。”

　　轻轻挣开他的搀扶，我似笑非笑道：“不是说他们并未圆房吗？那这算什么？”

　　“……主子。”

　　“退下，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

　　回首，相拥的人影已经分开，灯熄，留下一片漆黑的想象。

　　那一瞬间，有种想要不顾一切冲进去将她掳走的冲动，却终是放弃了。

　　对她，从来都舍不得用强。

　　两年前倾颜殿的那场大火不是异灾，而是人为，那把火是我亲手放的，为了成全了姬浅和阿姊的相守，牺牲了两个忠心的宫人，也禁锢了我的余生。

　　临去前，姬浅，那个西祁唯一的继承人，在抛却了江山后，是满脸的轻松。

　　他说，辰，西祁就交给你了，原谅我这任性自私的行为，这一生，哪怕就一刻，我也想逃离这里。

　　我说，好好照顾阿姊，为了她，你得活着。

　　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并非因我高尚无私，不过全是为了阿姊。钟后野心勃勃，直指帝位，为了不让仁武帝留下子嗣，她以维护皇室血液之净为由，一手将九岁的侄女姬绫推上了皇后之位，逼着仁武帝与其圆房，以诞下血液纯净的姬氏龙嗣。可那姬绫葵水都未至，谈何生育，钟后此举本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为了拿回实权，我与仁武帝联手推进了秦玉宁、甄朗云的逼宫，太后宫中的鬼是我假扮的，目的是迷其神智，为秦、甄二人的宫变创造机会，而老天爷似乎也站在了我们一边，连月的异灾，引得百姓将矛头指向了钟后的霸权。

　　然而，已被欲望熏心的钟后在被迫离开朝堂之后并不甘心，为了彻底控制仁武帝，暗中在膳食里下入了能使其昏睡的药物，虽暂无性命之忧，但长期服食也会损其元气，加之他又患有心悸的旧疾，即便留有一口气在，朝政方面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与姬浅之间的假暧昧，眼线众多的钟后又如何察觉不到？只是，这场戏既然开始了就得继续演下去，庆幸的是阿姊还活着，为了等待与姬浅的相守，她承受了钟后太多的折磨，而我再也忍心不下放她在这残忍恐怖的宫闱之中。

　　只要能让阿姊幸福，重绽笑颜，牺牲自由又如何？况且我还有想要守护的人在西祁，即便她已经嫁作他人妇，也依旧无法令我释怀，只因这份牵绊千年前就已种下。

　　那日，当身穿火红嫁衣的她从我视线里一点一点消失的时候，前尘往事忽然接踵而来，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为何当我第一眼见到凤妍上仙的丹青时，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千年前，没有庭芳，只有远古上神凤冉帝君之女凤妍上仙；没有慕容瑾辰，只有天界神兽、凤冉帝君坐骑浮汐兽；也没有魏子都，只有父神嫡长子折岚上神。

　　记得那时初见襁褓中的凤妍，小小的一张脸，红扑扑的，水灵的眼眸直直的盯着我瞧，却鬼使神差地对我忽然绽开一抹笑，眉眼弯弯似月牙，心，就在那瞬间狠狠颤抖了一下。

　　她的童年我一直陪在左右，那时，她最喜的坐在我的背上，让我带着她穿梭在云层里，每次玩得兴起时，她都会忍不住欢呼雀跃：“浮汐，再飞快点儿，再快点！”而我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满足她所有的要求，为的不过是不想看到她眼里的黯然。

　　我以为只要这么默默的陪着她，守着她，就已是心满意足，却不知当女孩长成娉婷少女时，当那一瞥一笑对着别人展露时，竟觉得生不如死。

　　一千三百万年，鬼族霍乱，闯入昆仑山，凤冉帝君欲响应天帝号召参战，却因旧疾发作而力不从心，凤妍素来孝顺，见父忧思重虑，便主动请战，临行前，帝君将我赐予她，随其一同出征。

　　彼时参与战斗的还有父神嫡长子折岚上神、堇元天尊、幽谷上仙、天神陆吾等。

　　为将鬼君冥湮重新关回东皇钟内，天界与鬼界大战了数百回合，因众仙神久未上阵，又大多年轻无战斗经验，故而受伤惨重。凤妍虽有我相助，却仍是处处受制，就在我腹背受敌之际，鬼君窜到了凤妍身后欲偷袭之，而我根本无力相救，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折岚上神迎风而至，将她一把推开，方才躲过了一劫，但折岚上神却因此生生受了鬼君重击，被种下了封印，打入诛仙台，下界历劫。

　　为报折岚上神之救命恩情，凤妍下界暗中相助，不想竟与转世成凡人的折岚滋生了情愫，并许定终身相守之约。她本以为折岚渡劫重回天界之后便会与其成亲，却未曾想到折岚回归天界后已非当初心情，凡间之事对于他而言毫无意义，一再拒绝她的情意。

　　我每日眼睁睁看着我欲拼尽全力保护的少女为了别的男子黯然落泪，却什么也无法做，因为我只是一只神兽，连拥抱她都没有资格。

　　当她因为伤心失望而跳下诛仙台时，没有多想一刻，没有一丝犹豫，只是照着自己的心意，我选择了相随。

　　只是，我不曾想到这一跳竟让我们错过了整整六世，更没想到折岚上神竟然也跳了诛仙台，我不明白他这是后悔，还是愧疚，而我不想再给他伤害凤妍的机会。

　　可天意终究难测……

　　为了寻她，我固执的保留了前世的记忆，不停的穿梭在轮回道中，追逐着她的身影，却次次只能看着她与转世后的折岚上神相识、相知、相爱，最后被他所弃。

　　第一世，她是将门之女，折岚是宰相之子，而我只是一匹马，依然是她的坐骑。

　　第二世，她是商人之女，折岚是状元郎，而我却为女儿身，是她的贴身丫鬟。

　　第三世，她是一国公主，折岚是邻国公子，而我却是宫中一名宦官。

　　第四世，她是贫苦人家女子，折岚是富商之子，而我却是她的同胞哥哥。

　　第五世，她是浣纱女，折岚是侯爷，而我却是折岚的父亲。

　　第六世，她是被生母遗弃的孤女，折岚是她大学的学长，而我却是一只被她收留的流浪猫。

　　这几世尴尬的身份令我身心疲惫，我从未奢求她爱上我，我只是想要好好照顾她，像她童年时一般陪着她，守着她，在她被折岚一次次的舍弃时，亲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当她跳下舍身崖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累了，如果我注定无法与她相守，那我宁愿再也不与她相见。

　　不相见，便可不再因她的伤而伤，便可从此天涯陌路，便可忘尽前尘……

　　然而，当在地府得知天帝让我与她一同转世时，心还是抑制不住的动摇了一下。三生石旁，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很想告诉她我是浮汐，我是守候了你几世，追逐了你几世的浮汐。

　　可当她用陌生的目光望向我时，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失望，扼住她咽喉的那一刻，看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依旧狠不下心。

　　于是，我只能对自己狠心，纵然与她一同转世是我一直所求，甚至曾为此在地府大闹了六次，但该放手的时候终究要放，因为我无法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

　　就在我将她推入玉桥后，日、月、星、云、风五神趁我不备之际合力击来，我虽拼力相抗，终究因错过了出手的最佳时机而直直掉入了玉桥。

　　而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明白何谓天意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