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戬吒]与子同袍》月影儿

133、番外5 蔹蔓于野

　　多年之后，渑池城外。
　　田埂边的灌木丛中开满素净白花，或成团簇拥，或三两相依，远远望去，恍若残雪覆野，又似流云栖枝。
　　“杨大哥，这花好漂亮！以前打仗那会儿，可从未见过。”哪吒足踏风火轮悬在半空，低头看了一阵，忽而落入花丛，伸手碰了碰那娇嫩花瓣。花瓣洁白如脂，似玉盏中簇着一捧碎金，于素雅中透着几分清贵。
　　杨戬眸光微动，并未言语。
　　远处传来清脆的铃铛声。二人循声望去，见一个十来岁的放牛娃赶着几头黄牛从山坡上下来，手里挥着细柳条，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牛群慢悠悠走过田埂，那放牛娃瞧见他二人，眼睛登时直了。
　　哪吒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摸摸脸颊道：“怎么？我很吓人？”
　　放牛娃连忙摇头，脆生生道：“不是的，姐姐长得可好看了！”
　　哪吒：“……”
　　他一袭劲装，眉眼清俊，偏生少年身形尚显纤细，被错认成姑娘也不是头一遭。只是此刻听着，仍旧满脸无奈。
　　放牛娃浑然不觉他的窘态，反而从田埂上掐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白花，递到他面前，笑得一脸真诚：“这花叫金樱子，姐姐要是戴上，就更好看了！”
　　哪吒嘴角抽了抽，到底忍住了没发作。杨戬忍笑接过那朵小花，道了声多谢，顺势问道：“这花是什么时候有的？”
　　放牛娃挠挠头：“那我可说不好。听阿爷讲，当年商王无道，好多神仙在这一带打仗，死了不少人。后来就长出这花了，漫山遍野都是。结的果子红彤彤的，又酸又甜，摘下来晒干能存一整个冬天！前年闹饥荒，这果子还救过大家的命。阿爷说，是那些战死的英灵保佑着咱们。”
　　略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山脚下这片果子随便摘。可再往里走，山坳那边，就不要摘了。”
　　哪吒奇道：“为什么？”
　　放牛娃认真道：“阿爷说，那是留给战死的英雄的。张总兵、高夫人死守城门，最是忠烈，就葬在东边槐树林后头。西边还埋着两位将军，一个男将军矮矮的，一个女将军穿红衣裳，那个地方花最多，都快把坟头淹了。”
　　哪吒一愣，脱口问道：“你怎知是穿红衣裳的？”
　　放牛娃道：“我阿爷说的呗。他说那女将军可俊了，打仗那天穿了一身红，比新娘子还好看！”
　　牛铃声渐渐远去，哪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忽然，杨戬近前一步，要将手中那朵金樱子往他鬓边别。
　　哪吒扭头瞥见，猛地退后一步，瞪眼道：“你做什么？”
　　杨戬的手顿在半空，笑吟吟望着他：“小孩儿不说谎。你簪上这花，确实好看。”
　　“你！”哪吒又气又窘，抬脚就往他小腿上踹。
　　杨戬侧身躲开，将花纳入袖中，这才转回正题，轻声道：“这花我认得，是土行孙带来的种子。”
　　哪吒一怔。
　　杨戬声音平和，仿佛在诉说一件很久远的旧事：“那年秋天，我押运粮草过临潼关，与他约好了在渡□□接，谁料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始终不见他人影。”
　　“正要折回去寻他，远远地见他从山坡下冒出来，火急火燎往渡口赶，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臂弯，跟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他裤腿湿了半截，鞋上糊着泥巴，我问他可是掉河里了，他嘿嘿一笑，说没有，是路上遇见一户人家，驴车陷进泥坑里，怎么也推不动，便搭了把手，顺便把车轴修好了。那对老夫妻非拉他进屋喝水，这才耽误了。”
　　“他说这话时又低头瞧了一眼竹篮，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我只当没看见，他自己先憋不住，揭开盖在篮子上的手帕，里面满满一篮拇指大小，黄澄澄的果子。”
　　“他说这果子是那对老夫妻给的，叫金樱子，也叫糖罐子，能爬藤，好养活。夏天遮阴，秋天结果，果子还能熬糖，既好看又实在。他还说，等将来安定下来，也盖一间带庭院的屋子，种上这么一架花，再养几个娃，闲暇时坐在花架下纳凉，看娃儿们疯跑……”
　　“说着说着，他又嘿嘿笑出声来，问我：‘杨道兄，你说……婵玉妹子会喜欢吗？’”
　　杨戬忽然顿住，陷入沉默。他想起那个护着花种憨憨傻笑的矮小身影，想起他被邓婵玉揪着耳朵仍嬉皮笑脸的模样，想起渑池城上悬挂的那颗头颅。
　　哪吒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二人默默向前走着，刚拐过一道弯，一个小坡缓缓隆起，坡上并列两座坟茔，墓碑上的字迹清晰可辨——“张公讳奎之墓”、“高氏兰英之墓”。
　　坟包上没有杂草，碑前摆着些瓜果吃食，显然常有人来打理。
　　杨戬取出带来的酒，洒在坟前。
　　哪吒正要跟着洒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挑着一担柴从林子里出来。
　　“二位是外地来的吧？也来祭拜张总兵和高夫人？”
　　老汉放下柴担，把坟前几根新冒的杂草拔去，而后拍掉手上泥土，恭恭敬敬拜了两拜。
　　哪吒道：“老人家，您也祭拜他们？”
　　老汉点头：“我自小就拜。八岁那年，我跟阿娘进城卖菜，回村时经过这片树林，那边忽然窜出几个土匪，阿娘被推搡在地，我吓得直哭。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旁经过，领头的是位穿铠甲的夫人，眉眼冷厉，一鞭子抽在匪首脸上，硬是把他们赶跑了。阿娘拉着我磕头谢恩，她不让，只说天快黑了，让我们赶紧回家，便带着人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高夫人。阿娘说，张总兵夫妇守渑池十余年，从不苛待百姓，蝗灾那年还开仓放粮，是天大的好官。张总兵是商朝将领，又没留下后人，朝廷自然不会派人前来祭扫，可咱们村里人记着哩。”
　　说罢，老汉挑起柴担，往山下去了。
　　哪吒立在墓前，感慨万千。他对张奎夫妇说不上好感，可此刻也讲不出半句恶语。他默默举起酒壶，将酒洒在坟前。
　　二人穿过槐树林，往西边山坳走去。
　　路过一片小山坡时，杨戬忽然停下脚步。
　　哪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山坡上稀稀落落散着几个土包，被荒草覆盖，几乎看不出形状。无碑文、无祭品，只有几株野蔷薇歪歪斜斜长在旁边，枝条上还挂着去年干枯的金樱子。
　　哪吒问：“是……五岳？”
　　杨戬轻轻摇头。
　　哪吒忽然明白，那一战死伤无数，黄飞虎五人乃是伐纣功臣，自然归葬王城太庙，配享香火。而更多人，那些无名无姓、故乡太远、无人认领的，便留在了这里，枕花而眠，青山为伴。
　　杨戬将酒壶里剩余的酒，悉数洒在这片山坡上。
　　西边的山坳里，花藤铺天盖地。金樱子缠上岩石，攀上树枝，花朵密密匝匝开着，白似雪、淡如雾，如雪浪翻涌。
　　二人拨开花藤，往里走了几步，终于在最茂密的花藤下，看见两块石碑，只是年深日久，字迹已然斑驳难辨。
　　杨戬蹲下身，自袖中取出那朵金樱子，轻轻放在墓碑前。
　　远处的山坡上，又传来放牛娃的歌声。哪吒侧耳听了一会，忽然问道：“杨大哥，你说，百年之后，世人还会记得他们吗？”
　　“只要这花还开着，世人便不会忘记。”杨戬起身，揽住哪吒的肩膀。
　　夕阳缓缓沉落，暮色渐渐漫涌，满山花藤并一双人影在余晖中化作朦胧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