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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迟暮鸢其人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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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车外,两腿悠闲地晃悠着等着听故事。倒不是我喜欢风吹日晒,实在是怕车里那个生气,万一把气撒我身上,那张桌子就是前车之鉴!
想起那张桌子,我浑身抖了一下,真个不寒而栗,连连催凌暮清快讲。
凌暮清挥了一鞭子,慢慢讲道:“这事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那就快说呀!竟然还卖关子!”
“徐姑娘莫催,容我想想,想想……”
等了一会儿,凌暮清终于开始说了:“两年前,我记得还是开春,我倆满师,已到可以出山的时候。有一日,师尊找暮鸢前去,半日过去却不见暮鸢回来,我便去师尊房里查探,却见师尊已经倒毙在地上……”
我吃惊地问:“啊?死了?怎么死的?”
凌暮清有些犹豫:“这……师尊是,是中掌死的。”
“当时现场怎么样,有没有搏斗的痕迹?”
凌暮清摇头,“没有,我见到师尊尸首时,师尊倒在地上不仅没有痛苦的神色,反而面带微笑……令我十分不解。”
“哦……那后来呢?”
“后来我自是去找暮鸢商量,可是却遍寻不着。当天我便埋了师尊,等了三日还是不见暮鸢回来。那时我,我……唉。”
他又叹气,接着又不说话了。我急了,这人怎么跟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动一下呢?
“那再后来呢?你找他去了?”
凌暮清点头,忽指着前面一道山涧说:“前面有些泉水,暮鸢你渴不渴?”
车里老师回答:“有点。”
“嗯,你且等等,我去取些水来。”
凌暮清停下马车,从车旁扯下一个水囊来,飞快地奔去取水,又飞快地跑来,把满满的水囊递进车里。
我开他玩笑,指着自己说:“那我呢,我也渴了耶。”
右肩被人一拍,我回头一看,是老师。
“喏。”老师把那个水囊扔给了我。
没达到目的的我怏怏地举起水囊胡乱喝了几口,又还给了凌暮清。凌暮清收拾停当,马车又朝前开动起来。
“嗨,继续讲下去呀。”我推了推他。
“我讲哪儿了?”
“笨啊!你讲到你等了三天没等到迟暮鸢他人。后来呢?”
“后来我在山上找了七日,未见他人影,于是就下山找去了。”
“嗯嗯。”
说到这里,凌暮清似乎有些不开心,狠狠抽了马屁股一下,那马疼得叫了起来。
我心疼那马,“喂,你别拿马撒气!继续说。”
“是……”不知他想起什么了,忽然像极了霜打的青菜,耷拉下脑袋,“我极少下山,对外界了解不多,暮鸢倒是常与师尊下山游玩。于是我打算寻访名胜古迹、江川名岳寻他踪迹。后来路上听到江湖上一些人闲话,才知道原来暮鸢出名的很。”
我笑着敲了敲车弦,向车里人调侃道:“喂老师,你可是名人哪!哈哈!”
“暮鸢出的这名……这,这……这该如何说起。”凌暮清变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我奇道:“有什么不敢说的,人出名是好事啊。”
“这,这……这也实在,实在难以启齿……”
我好奇心大起,越是难以启齿我就越想撬开他的嘴,“究竟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啊?!莫非他真是采花大盗?”
凌暮清无力地说:“若是采花,倒也算了……这,这……”
“什么这这这,那那那的,你都‘这’了好几回了!干脆点,说!”
“徐姑娘,你是女子,有些话不太中听……”
我摆手道:“没关系,在我们那里这种事稀松平常,大小名人时不时地闹闹绯闻、娱乐大众,他出名了我们小老百姓就顺手拿来做点谈资,早就见怪不怪了。实话说,你就是说他是个男同志我也不奇怪!”
凌暮清听不懂了,“何谓男同志?”
“就是同性恋,啊,这里好像叫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分桃之士……”
“……”凌暮清的神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闷着不吭声了。
我见他不说话,瞎猜起来:“不会比那还严重吧?难道他是双性恋?男女通吃?”
“徐小小!”
背后一声怒喝,我一惊之下差点掉下车。说得太高兴,忘了车里还有个当事人呢!
我乖乖闭嘴不说话,车里老师倒催起来了,“暮清你不要太拘谨,都是自己人,过去的事没什么不好讲的。”
老师真不愧是当过老师的人,威逼利诱手段丰富,连称谓都亲昵起来了。
“是。”老师这么一安慰,凌暮清也没了顾虑,“我听说你大闹了几个江湖上的门派,还说了……说了一些话。”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下来,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
老师怒了:“说话不要说半句!”
“……是,你说……你,你,你只爱粗鲁的男人……越粗陋鲁莽你就越喜欢,所以,所以……”
车里老师的声音有些抖了,“所以什么?”
“所以你以为江湖小派多是乌合之众,当有的是莽汉,不想壮汉极少,獐头鼠目的居多,于是一个不顺心就把人家的地盘砸了个稀烂……这种事……嗯,嗯……有很多。”
哇!没想到,真没想到!这个迟暮鸢原来竟是这么胆大妄为的人!够豪放!够牛B!真崇拜死我了!
至于他的品位问题我自动忽略不计。
车里老师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所以人家说我是淫贼,指的不是说我采花,而是……”
凌暮清回答得比原先越发无力,“是。”
我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原来老师是个专采狗尾巴草的摘草大盗,那品位可是真好啊!哈哈哈哈……”
“徐姑娘!”凌暮清有些恼了,我很识相地闭了嘴,意外的是车里却没什么动静。
“老师,老师?”
我叫了几声,没人答,一想不好,该不会是刺激受大了昏过去了吧?我急忙掀开车帘,只见老师坐得好好的,托着下巴在望风景,姿势优雅得体,怎么看也不像是凌暮清说的那种人。
“老师!”
不会真的吓傻了吧?
“嗯?”老师回过头,神色有些茫然,“怎么了?”
“呃……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
“……”
怎么回事?他吓得痴呆了,还是选择性失聪?
我慌忙爬进车里,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十二万分地认真问道:“老师,我是谁?你还认得吗?”
老师不耐烦地推开我的手,“别胡闹!”
我朝他上下打量,“真的没事?”
“我会有什么事?那人又不是我。”
“呼……”我终于放下一百二十个心来,没想到他竟然这样想得开。
老师依旧望着车窗外,又恢复了原先迷茫的神色,“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凄苦,是不是有什么令他极度伤心的事呢?”
“‘他’?‘他’是谁?你又怎么知道他凄苦?”
“我听着暮清的话,心里就觉得非常苦闷,就像刚见暮清时一样的感觉……”老师答非所问,好像对着空气说话。
我愈发奇了:“老师你一见凌暮清就觉得苦闷?”
“是啊。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莫名其妙。”老师摇着头,继续看风景。
过了一会儿我又爬出车子,挨着凌暮清坐下,凌暮清不易察觉地往旁边挪了挪位子,在我与他之间空出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有些气恼:“切!我又不是瘟神,躲我干什么?”
“徐姑娘不要误会,男女授受不亲,望徐姑娘自重。”
凌暮清说得正儿八经,我偏故意往他这里挤,他只好继续相让,躲到最后半个身子都探出车外了。结果车里的老师叫了起来。
“凌暮清你在干吗?都快掉下来了!”
“嘻……”我自动往旁边让,凌暮清终于坐了回来。
“就要耍耍你!我虽然随便,却不会乱来,以后不许说我不自重!”
凌暮清算是得了教训,连忙道歉:“是,是我说重了,还望徐姑娘见谅。不过徐姑娘,所谓入乡随俗,我们中原礼仪之邦,男女的确不宜过分亲近。”
“嗯。不过么,你刚才可是得罪了我,有些事你肯定还瞒着,作为惩罚我就要你说出来!”
“该说的都说了,哪还有隐瞒?”
嗯……让我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隐私可挖……
“嗯……比方说你们以前住哪里啦,身世如何啦,你们之间感情如何啦?……”
“哦,这些。”凌暮清松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颇为愉悦,“我从小就是个乞儿,四岁时被师尊收留与暮鸢一起学艺。至于暮鸢的家世如何……我确实不知。记得那时我们经常打架,只因为我不肯叫暮鸢师兄,暮鸢脾气也很倔,对我很不客气。后来我们迁往一个荒山,暮鸢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和尚山’。”
“噗!”我笑出了声。
凌暮清也“呵呵”笑了起来,“暮鸢小时候取的名儿,确实调皮了些,不过却很妥切。和尚山虽不高,难得山势险峻,周山无草无木无水,常人很难接近。山中有一处山谷,长了不少奇花异草,其中有一山洞尚还有水可饮,是那里唯一的水源。师尊把我们放那里修炼时,暮鸢还哭了鼻子,呵呵……”
看起来他是进入温馨的回忆状态了,不用我催就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何况他语气温柔,我也不好意思打断。
“我们进山身上只有一把剑,几本医书。不多时便饿得发慌,只有整日喝水。不知何日起,这山中竟然有了豺狼,起初我们怕得不敢出来,结果饿得都快动不了了,还是暮鸢设计做了个陷阱抓了一头狼烤了吃。那顿狼肉……美味至极,日后即使是珍馐佳肴也比不得那一餐。”凌暮清说到这里,咂了咂嘴,好像在回味似的,“后来我倆胆子逐渐大了,也敢杀上一两只恶狼。怪的是后来狼竟越来越多,原本只得两三只,后来竟有了狼群。它们霸占了水源,我倆就得渴死。不得已,我们大战了一场,杀狼无数。只是我受了重伤,是暮鸢用草药治好的我……我后来才知那草药珍奇,只长在山崖边上,是暮鸢冒死才给我摘来……”
“……”
“豺狼之后就是虎豹,少不得又得拼杀几番。等我倆出师之日才知,那满山的野兽是师尊故意抓来供我倆修炼。后来师尊来了两次,每次只带了许多医书来。我剑法日益精进,只是内力不济,暮鸢就将他内力传我,受伤也有他医治。我与他虽同经患难,但暮鸢聪明伶俐,即使只是一人也无大碍,只是全靠暮鸢我才能活至今日。而现师尊已故,我又是孤儿,放眼天下只得暮鸢一个亲人。这两年我孤身一人找他找得辛苦,现在若再要我离了他已是万万不能。”
末了,他长叹一声,只管驾车再也不说话。
这些话他说的又轻又低,从他的话语中听得出他对迟暮鸢的深深的依赖。他与迟暮鸢既是师兄弟,又是患难之交,感情比一般亲兄弟还深,迟暮鸢对他也很好,怎么当时就狠的下心扔下他独自出走呢?
连我这个外人都觉得奇怪,凌暮清他更是想不开吧?料想他一定满脑袋的问号想问迟暮鸢,只可惜,找是找到了,迟暮鸢却已不是原来那个迟暮鸢,他的疑问或许永远都得不到解答。
大家都不说话,气氛就变得十分沉闷。我在车外闷头晒了半天太阳,怕是皮肤都要晒伤了,回头掀帘子想进车里去,却见老师失神地低着头,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