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暮小小传》番茄跑蛋

22、天兰

　　武暮北说，那是个回回人。
　　嗯，回回人就回回人吧，是人总得救么。我瞧他满身伤痕流血不止，个性却极为坚强，一路颠簸都忍着一声不吭，一双碧眼清澈透亮，不知为何总是朝我这个方向望。
　　好不容易捱到村口，幸而村人淳朴好客，一听说有人受伤立即有人帮忙把那人抬进一间屋里，众人七嘴八舌围着那人问长问短，甚至连徐小小都插不上嘴。一直等到村里的老大夫来了，大家才散了各忙各的去。
　　那大夫已是老眼昏花，年纪一大把。诊脉诊了大半天，抖着手写方子也写了大半天，几瓶金创药的问题倒被他从下午一直磨到晚上。我敬他这么大把年纪还克兢医道，只是若真等他写好方子抓了药，熬了煎了弄成一碗药汤，怕人也早就失血过多死了。我早早地问这家姓张的人家要了点金创药，虽然药质不好，但聊胜于无。等我给那回回人抹上药绑好绷带，天色已是伸手不见五指。这家张姓人家也不大，大床被那回回人给占了，一家五口只好挤一张小炕，眼下只有柴房可睡。劳累了一天睡哪里都是一样，我倒在柴堆上刚闭眼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香甜，比睡在席梦思床垫上还舒服。

　　第二天起床，在村子里的河边顺手洗了把脸。回到张家时，热情的夫妇俩已经摆好了馒头和稀粥。用山泉煮出来的粥很香，就是那馒头不怎么样，咬都咬不动，不过看那张姓主人那么热情，就硬是把它塞了下去。刚吃完早饭徐小小就急着拉我去看那外国人。经过张夫人的巧手梳洗，那人的庐山真面目连我瞧了都吓一跳，徐小小更是不用说了，看着他的那眼神好像要把人活吞了似的。

　　我拿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徐小小站我身后幸好瞧不见她脸，她那花痴表情我见了都觉得丢脸。
　　我嗅了嗅，空气里有股我熟悉的味道。
　　“有其他人来过？”
　　那人眉毛挑了挑：“没有啊？”
　　“这样啊……那你好些了吗？”我接着问。
　　那人坐在床上，点了一下头。
　　徐小小兴奋得吵吵闹闹：“好诶！他懂中文哪！”
　　那人笑了起来，一双蓝眼格外引人注目：“汉语在下懂，也会说。”
　　我认识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他们之中有的人中文非常好，字正腔圆，而且是纯正的北京腔，我自然不会觉得奇怪。可徐小小的反应却很大。
　　“哇！好正啊！中国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外国人开口说中国话！今天算是见识到了！真的吓我一跳！”
　　这个徐小小！我真彻底败给她！
　　那人微笑，显然已是习惯。
　　后来在谈话中得知他的汉名叫阳天兰，是个经商的波斯人，自幼便经常随父亲来中原贸易经商，所以汉语说得很好。这次也是随父亲经商，途中却遭到抢劫，父亲被杀，他则被掳，原本要被卖到汴京当男妓，后来那帮劫匪半路遇上对头，混乱中他再次被劫走。这次就没那么好运，因为他已受伤所以注定要被扔下，在被贼人乱砍几刀之后就被扔在荒郊野道上，随他等死。
　　徐小小似是非常感动，有一声没一声地呜咽道：“天兰身世好惨，呜呜……真没人性啊！那帮恶贼！”
　　我不擅长安慰人只能低头不语，不过事情既已如此，捡回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阳天兰说话温文尔雅用词极为客气，“幸好遇上恩公你们，不然在下恐怕已经曝尸荒野！但是恩公，在下还有一要事相告！”
　　“说吧。”
　　“在下被扔下时，曾听说那帮劫匪想要抢劫附近的一个村庄，所以在下担心他们的目标会不会是……”
　　“这里？”
　　阳天兰点头。
　　徐小小气急，立刻回答：“好啊！自己送上门来的！你放心，我们去教训他们！帮你报仇！”她说着就往门外跑。
　　我急忙拉住了徐小小，事情还没有问清楚，怎么可以冲动行事？
　　“他们大约有几人？”
　　“总共十五人，头领长得一脸横肉。他们说还有一批人要来，所以人数还不清楚。”
　　“那他们厉害吗？”
　　阳天兰摇头：“他们的武功不行，单对单的话，就连在下也打不过，只是仗着人多罢了。唉，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我冷哼一声：“这个村子很小，总共也就三十多人，除却老弱妇孺，有能力抵抗的不过十人有余。竟然聚集那么多人来抢掠一个小村庄，他们的脑子可不怎么样。”
　　“不，”阳天兰又摇头，“他们劫掠村庄并不是为了区区这么一点钱财。附近有一座废弃的矿脉，据说在那里藏有宝藏……”
　　“宝藏！！！”
　　又是徐小小！不插嘴会死啊？
　　“呵呵，徐姑娘有所不知，因为那个矿脉较为偏远，而这里又很偏僻，所以他们打算先占据这里，然后派人慢慢探索。”
　　“那据你估计，他们现在应该到哪一步了？”
　　阳天兰蓝色的眼睛倏地闪过一丝异光，严肃地说：“恐怕他们已经汇合集齐人手，来到这里不过今、明两日之内！”
　　我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他那双天空一样的眼睛坚定不移地望着我，眼中没有一丝动摇。
　　……
　　“小小，好好照顾他。我去布置一下。”我站了起来，时间紧迫，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其它的事情，必须组织人手抵御。
　　“我也去！”
　　我回头厉声道：“这种危险的事，你不要插手！”
　　徐小小脚一跺，嘴巴一蹶，背过身赌气不理我，我也乐得清静。不过为防她作出什么怪事来，我随手找了根木棍把门给反插了，这才去找暮清暮北商量。

　　暮清暮北两人听了，一个没反应一个沉思起来。
　　武暮北问道：“这消息可靠吗？我们这一路走来并未见有很多人经过的痕迹。”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倒也是。”武暮北点头道，“那掌门师兄又是如何做想？”
　　“嗯……为了保险起见，撤离村人是首要的，然后找些年轻力壮的抵御，至于小小和天兰……”我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立刻改变了想法。

　　事情就是这样，我向张氏夫妇说明了事情的原由，村里人信了我的话，带了家人携了老幼到傍晚为止已经全部走空。刚刚还升着袅袅炊烟的张家村顿时变得人声全无，仅偶有几声鸡鸣犬吠。
　　世道变得真快，我感叹着，推开了阳天兰所在的屋门。
　　一进去果然见到徐小小鼓着腮帮子怒气冲冲，一见了我立刻转身故意不理我。我一笑，说道：“村民已经全部撤离了，现在整个村就只剩我们五个人。等会儿我就让凌暮清他们带着阳天兰和你一起走。”
　　徐小小听了，立即回身大叫：“他们也走？这不就全走光了就剩你一个啦？！”
　　我不慌也不忙地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边喝边说道：“我有那么傻么？难道我不会躲起来？”
　　徐小小一脸焦急，走过来问我道：“你究竟在想什么啊？我怎么不明白？”
　　阳天兰也很关心，“是啊，怎能让恩公您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徐小小眼珠一转，试探地问我道：“你是不是不打算把他们收拾掉？”
　　我摇头：“不会，把他们一网打尽是迟早的事。不过现在时间紧迫，来不及详细布置，安全是才第一位。尤其是你们和村民的安全。”
　　“那老师你打算怎么做？”
　　我放下水杯，坐了下来，不急不躁地慢慢说道：“村民已经全部撤走了，据说附近还有个村子可以收留他们。我特意让他们把食物都留着，这样等劫匪们来了就能把他们都留在这里。等所有人都安全了，再杀个回马枪也不迟。”
　　“那你呢？”
　　“我么……我先留在这里看一下情况，之后自然会赶过来，再做打算。”
　　徐小小终于放下心，脸上放心的表情清楚地写着：原来是这样！
　　她身子半俯，冲我傻笑，“嘻嘻，我就知道，老师你那么狡猾，怎么会白白放跑一群坏蛋呢！”
　　我伸手拍拍她的脸，笑道：“对！就要这么笑才像你。”
　　徐小小转头，对床上的阳天兰说：“你看，你恩公多帅、多聪明啊！”
　　阳天兰看着我笑而不语。

　　“掌门师兄，时间不早了。”武暮北走了进来，看了看床上的阳天兰，又看了看我，站在原地不动。
　　“嗯，你们带小小和阳天兰走吧。”
　　“……掌门师兄，我再提议一次，还是由我来……”
　　我伸出手，打断武暮北的话：“不用再说，我自有分寸。”
　　徐小小点头赞道：“掌门就是掌门，说话就是有魄力！”
　　武暮北那脸色仍然是颇为犹豫，不过见我坚持，他也不好再反对。
　　“那……只好如此，那就请掌门师兄多多保重！徐师姐，我们走吧。”徐小小应声走出屋子，凌暮清跟着进了来与武暮北一起架着阳天兰也出去了。有徐小小同行少不得吵嚷一番，过了一会儿，外面终于安静了，整个村子只剩我一人。
　　我叹了口气，又替自己倒了杯山泉水，慢慢地喝了。这村里唯一让我满意的就是这水，冰凉略甜，要是有好茶泡它一壶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