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清桐 ...
-
青童说不出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她想思考，脑子却混沌一片。有无数的凌乱画面交织在一起，完全拼凑不出完整的片段。想做些什么，周身使不出半分气力，正如身处虚空般的空荡，但又有种莫名的温暖包围着她，纯粹至净，毫不吝啬地给予她最原始的安全。
刚开始的时候清醒的时刻极其有限，青童也是极久才得以醒过来一次。后来情况慢慢转好一些，而她在难得的清醒时间里，有一次才惊讶地发现，她竟是处在一个布满液体的地方。
黑暗而不冷寂，独自一人却不觉恐惧。青童努力地动了动身子，想在黑暗中摸索一番。好久，也只是隐约知道自己在一个包围圈之中，而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有模糊的声音透过层层血肉穿梭而入，有安定人心的奇异作用，只是在感受到它的温婉与柔和的那一瞬间，青童久违的想要落泪。再次沉睡的时候，只余一个念头——
潺潺流动的是血脉相连的羁绊，这种感觉……真好……
再一次醒来，是因为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混混沌沌的，青童只知道那股力量在推着她前往那方光明的所在。无法抗拒，也没有抗拒，她只得顺从地在黑暗中艰难逆行。
逼迫感消失的那一刻，周围的气息顿时变得全然不同于前，没有温暖，没有纯粹，没有混沌，没有空荡，一切都不同于醒来之前！
下意识地想要出声，凉薄的空气立时大把大把地呛入口鼻，青童一下子竟不受控制地咳嗽着哭出声。
光线刺亮，眼睛无法睁开。身边有好几个声音在同时说着什么，青童完全分辨不清，已经用尽力气的身体又开始昏昏欲睡……
正睡得香时，感觉有微凉的触感轻贴脸颊，竭力拉出一丝神智，也只是隐约地听到了“白哉大人”“孩子”“名字”“清桐”等字眼。被扰了清梦的青童挥拳想给对方一点教训，无奈还是难抵睡意来袭。
可恶，给我等着……
变化环境之后，青童睡得极不安稳。身子依然是没有力气，然而周身却没有了那种温暖包围，四方似是有不明的寒意侵袭而入，冷至四肢百骸。
隐约间，有女子温婉的声音响起，然后就是一双温柔的手将她僵硬的身子轻轻托起，纳入一个怀抱，温暖气息一如从前。青童安心地睡了过去。
每天都有相同的声音在耳边说话，有时是温婉的女声，有时是清冷的男音。青童偶尔醒着便会听到一些断续的碎片对话，或者是在一室寂静中感受独自一人的缓慢呼吸。不过印象最深的始终还是那个让她能全心全意托付的怀抱，然而后来她拥有那个怀抱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当青童又被带入那个让她眷恋的怀抱时，她努力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总算开清了怀抱的主人。
女子黑瞳柔情似水，面容苍白，嘴角却始终噙着笑花，一如声音般温婉。青童下意识地冲她笑了笑。
她本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青童的这一笑几是瞬间令她亮起眼眸。
“白哉大人，您看，清桐在笑！”
声音中的雀跃，是初为人母的喜悦。
青童一愣，黑发黑瞳，眉眼间的柔意如春风吹皱池水的涟漪，真是好个美人。
那声呼唤使得青童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清俊的男子，黑发如练，眸色深沉。脸庞似玉，却不似玉的温润，而是不落尘世的清冷。
他看了看青童，又瞅见女子因她的笑容而明亮起来的脸庞，几是微不可见地勾起了一抹笑。
不冷亦不暖，却是有着独特的味道。
青童的眼睛于是也随着母亲一般亮了几分，眉宇尽是孩子的机灵性。
这种清醒状态没有能维持多久，困意袭来，青童又无法遏制地睡了过去。
熟悉的寒意再次卷入身体，青童想蜷缩起身子，却软绵绵地使不出力气。许久了仍然等不到那个温暖的怀抱，本就不灵光的脑子被冻得更是无法聚集神智。
突然，一双手抱起了她，略带冷清的怀抱不似之前的安心气息，但还是驱赶了不少寒意。青童慢慢找回一些神智。
接着她被带离了这间她自出生便一直呆着的屋子。光明乍渐的时候，青童还没能理清头绪。
春风纵然是带着暖意的，但对于虚弱的青童而已，依然是无法招架的。于是不由自主地往这个并不熟悉的怀抱缩了缩，然后便感到环着她的手臂紧了一分。
青童竭力去看抱着她的这个男子，干净的下颔线条流畅，有春日的柔光缓和泛照，散发而出的却分明是冷得不能再冷的气息。
纵是日光满城，也掩盖不住的伤。
接下来的事情其实连青童自己也没能说个完整。
只记得那时的她被带到一间满是素白的厅堂，入眼即是黑白分明的照片。上面是那张她只来得及看到一次的脸庞，嘴角的笑容依旧，只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虽然脑袋依然迷糊不清，却阻挡不住死生离别在即。在她的大脑还没消化这一消息时，身体已经率先作出了反应。
泪光模糊间，还看到几个小婢女哭得两眼红红。而朽木白哉终究只是安静伫立，低垂的眼睑敛尽情绪。
就这样，思维再次回归混沌状态，不知道身为何人，不知道身在何方，不知道生而为何。
“卯之花队长，现在……情况如何？”
“清桐小姐天生体虚，现在更是高烧不退，能否安然，要看能不能挨过这两天了。”
轻柔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无端地叫人心底发凉。
“辛苦了。”
“朽木队长，如我唐突。朽木夫人已……请您不要再拖延了，务必将其带离静灵庭。”
“……我知道了。”
总是这般平静无波的语气，期间情绪揣测不得。
聪慧如卯之花，也不得很明白地猜得其心思。她看了看面前的端华男子，行了个礼无声地离开了。
而男子也不曾发话，身后不远处的管家却是及时地跟了上去，客气将三番队对方恭敬送出府宅。
“爷爷。”
骤然响起的嗓音，是凉滑划过水底玉石。
力排众议娶了心慕之人，却终不能厮守。
朽木家的人天生情感内敛，动情已是难得。倘若失去，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堪堪维持住面上的这份平静？
年迈的老人看着一手带大的孙子，沉默只因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了，你去吧。”终究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是。”不带感情的回答，已是把情绪压制到极致的表现。
那个熟悉的怀抱没有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略带清冷气息的怀抱。纵然不是那个刻骨铭心的怀抱，但在那些混乱的日夜中，依然给予了她足够的安心，让她不至于堕落至黑暗的最深处。
青童隐隐约约感到身体在不断的移动中，所有的风和寒冷却都被看不见的壁垒隔绝在外，丝毫侵袭不得。
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只一瞬间觉得一直萦绕在周身的压迫感全然不见了踪影，通身轻松了不少。
月夜，暮色深沉，天地寂籁。
银白光华自天顶直直倾泻，洒满一地。朽木白哉怀抱婴孩，漫步其间。灵压覆盖全身，耀眼的蓝白色璀璨不输月华。
在接近流魂街府邸的时候，他放慢了节奏，一步一步走得极其认真。
怀里的暖意淡淡，却柔软了心间最最尖锐的部分。
不远处的房屋普通舒适而不显眼，还可看见朽木家提前派遣的上川管家已经候在门前，门庭下两只白灯笼光芒惨淡。
朽木白哉再次凝视怀里的还昏睡着的孩子，忆起妻子离去前的带着乞求的眼睛以及始终拉着他不放的手，眼眸又复沉了几分。
这个向来寡言冷清的男子，自继任朽木当家以来，头一回泄露了真实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清，“你就不能，活下去吗？”
“你就不能活下去吗？”
音质仍是带着略略的低沉，流水击石般的清，却有低低的无法忽略的恨怒之意。
恨己无力，怒其不争。
因为天生体弱，所以并不奢望你如何的与众不同，也不奢望你出人头地，只是很卑微地希望你能活下去。
朽木一族生性骄傲，说出如此卑微的愿望已是不易，但是现如今，却是连这唯一的请求也不能应承么？
青童还在模糊挣扎，这道清冷声音就直降而下，划破天地般，绞碎了一切混沌，开辟出一片强势光明。
脑海里突然浮现女子因她而明亮的脸庞还有男子浅淡得可以忽略的笑，突然就感到一股暖流划过心间。
你就不能活下去吗？如质问一般的话语。
可恶，怎么可能不活下去！能活下去的，因为我想要，活下去啊……
青童如是想着，又是失去了神智。
又是囫囵过了好些日子。
青童，不，现在的她应该说是朽木清桐了，原先虚弱的身子日益稳定起来，虽算不上健壮，不过比起刚出生那会已经是好上了很多。
当她醒来的时候，应该不再是在那座精致却寂寥的朽木宅了。据上川管家的话，她现在是在西流魂街一区——润临安。
如今已是晚春时分，樱花凋零了一地，重叠的红铺满院子。
早上的春光尤其明媚，上川管家照常抱着她坐在回廊上晒太阳。
风过池塘，皱了一池春水，有零碎的樱花打着旋飘落其上，荡出浅浅的波纹。
太阳暖暖的，打在身上很是舒服。清桐眯着眼享受着这短暂的户外时间。
这些日子她的身体逐渐好起来，相应的清醒时间也就跟着长了。
青童之前混沌的记忆也随着身体的好转而渐渐恢复了。她花了不少时间去整理自己的记忆，才让那总是处于罢工状态的头脑稍微明晰些。
没有多余的记忆，却是清楚地知晓所处世界未来的大体走向。
貌似有些与众不同呢，不过这样也很不错，不是么？
青童，清桐。
这名字也不错的。
想到这个的孩子愉悦地弯了眉眼，灵性十足的狡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