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设定:乾隆二十二年(1757)。
永璂(弘时)5岁;
乾隆(胤禛)47岁;
乌喇那拉氏继皇后(胤禩)40岁;
永璋(康熙)22岁;
弘昼47岁;
弘旺50岁。
……话说,我觉得弘瞻简直是标准的温柔腹黑攻哇……
【十二】
有人说,什么也不知道的人往往才活得最是舒快,胤禩表示果然是真理啊。
……看看傻憨傻憨对着自作的永明额画像流口水的永瑆,顿时又是一阵无力。
……昨儿个刚和弘旺相认,今儿个弘旺就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地递消息进宫了:阿玛,四伯已知身份真相,儿子窃以为大家开诚布公为好。
胤禩淡定地看完信笺,淡定地把它递给弘时,然后一拍大腿:“纯妃病得怎样了?来人,跟本宫去探探纯妃和四格格!”
浩浩荡荡,率人而去。
四格格只得十二岁,言行举止一颦一笑却是气度华贵,进退有度,端庄大方。见着皇后带幼弟前来,自己一人也能从容应对,不卑不亢,倒令情绪低落的胤禩十分惊奇,刮目相看。
坐下和病歪歪的纯妃拉了会儿家常,就听外头通报说:“三阿哥到!”少顷,永璋就大步而来,神情镇定自若不怒自威,哪有半点当初唯唯诺诺的样子?
他往前一跪,行礼道:“请皇额娘安,请额娘安。”
“……”不知为什么,胤禩只觉得一股凉气儿顺着后脖颈儿直爬上去,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三阿哥快起罢。”心下腹诽,永璋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有四哥的范儿了……
咳咳,八爷,您四哥那范儿又是和谁学的呢?
见到永璋,纯妃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强撑着想要下地,被胤禩和四格格紧着劝住了才罢。拿帕子掩着咳了一会儿,缓过神来,这才悲悲切切对胤禩道:“娘娘,妾身这病……眼见着,是不成的了!”
胤禩皱眉,握住她的手道:“姐姐这是说哪里话,不过些许痼疾,只要好好调养身子,自个儿每日里放宽心,不久也就好了的。姐姐说这样丧气话,不是白白教三阿哥、六阿哥和四格格忧心么?”
纯妃苦笑地摇头,轻轻咳了两声方止,哑着嗓子道:“妾身这病……不怕娘娘知道,早先生永璋时候难产,才落了这么个病根儿。再有永瑢、和嘉,回回都是去了半条命,苟延残喘到今日,如今看看,竟是撑不过了……娘娘素来是个心善的,莫说待孩子们,便是待妾身也宽仁慈爱,妾身……妾身就是拼着这一死,把我三个儿女,托付给娘娘了……”
胤禩看着这容色憔悴却依然惦记着自家儿女的女子,忽然眼眶一酸。他记得啊……自己的额娘彼时身份低微,从不敢到钟粹宫来看他,生怕拖累他在惠妃、大哥面前讨不了好;便是后来他在朝堂上地位水涨船高,额娘自己也封了妃位,可她还是小心翼翼活得低调,一直只盼他平安顺遂,不要去争不要去求,自在快活就好……可是那时,早已权欲熏心的他何曾听得进去呢?
他不过要为自己争一口气,让那个为君为父的人好好看看他母子两个——因着出身低下便成为帝王生涯中污点的女子!因着生母卑微便注定被孤立被冷眼的儿子!
直到额娘含憾而终,他才知道悔呵……不曾像一个儿子那样对她撒娇,不曾像一个孝子那样对她呵护备至,便是自家福晋心高气傲瞧不起额娘的出身不愿前去拜见,他也是放任自流,没有为了额娘的委屈去训斥于她……悔之莫及的时候,哪里去弥补?哪里去挽救?——在额娘一心不愿他去搀和的夺嫡风波里,他甚至回不了头!
子欲养而亲不待呵……
胤禩紧紧咬下牙,本来已到嘴边的安慰话语尽数吞了回去,化作淡淡一声:“姐姐放心。”
绝不会让这三个孩子,重蹈他的覆辙。
碧波亭前,回清荡影。
“老八。”
“……四哥。”胤禩看着眼前的人,剑眉星目,雄姿英发,短短数月,竟是越来越像当年四哥的模样。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到最后也不过一句话说了出口:“对不住——”
“对不住。”
异口同声。
怔了片刻,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尽释前嫌。
仿佛没有那些年的刀光剑影,没有那些年的风云迭起,没有那么多明争暗斗,没有后来的高墙囚禁……胤禛回过身,看见那人在粼粼波光中的倒影,依稀仍是当初那个目光柔软的俊美少年,捉了他的衣襟,轻轻唤一声:“四哥。”
从来坚强冷厉的心肠,慢慢便酸软作一处儿去。
弘时站得远一点,五岁的小身板儿在飒飒秋风中愈显得萧瑟单薄。他不敢想那人的反应,是又一顿痛斥,抑或又一世的漠视?
直到一双宽大温暖的手掌从身后揽住他,将他抱起放在怀里:“弘时。”
“……皇上。”他垂下头去,固执地咬了牙不肯改口——他已经被他戮没宗籍了不是么?
……胤禛强捺着脾气,略带怪责地道:“朕给你恢复宗籍了!”
弘时完全遗传胤禛的犟脾气顿时显露无遗——对着我你从来都把自己当皇帝,从来不想想你也是我的父亲!你明摆着还是不认我这个儿子!反正你也把我出继给八叔了,后来八叔去了你又不要我,把我交给十二叔养……
一时悲凉攻心,当下直愣愣就顶撞过去:“如此,弘时给四伯请安了!”
“……”胤禛一口气没上来,气得发抖的手顿时扬起,忍了又忍才算放下手,再没个好声气儿:“跟朕顶嘴就这么有意思?出继给你八叔你不是高兴得很吗?不是觉得你八叔当阿玛比朕强得多吗?!……你就不会好好地和朕说一会话!”
一副赌气的口吻,语气中还略略有些泛酸。
胤禩在一旁简直要掩面了,这俩人哪,谁也别说谁:“……弘时,别和你皇阿玛置气了,瞧你,多大的人了,还真当自己是个小孩子了?”
弘时别扭再别扭,终于委委屈屈向着黑脸的胤禛唤了一声:“皇阿玛,儿臣知错……”蓦地悲从中来,泪如一线沿着粉嫩可爱的脸颊不要钱似的往下滚。
胤禛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最后也别别扭扭对着弘时的脑门儿弹了一下:“……以后好好的,不要再……恨皇阿玛了,嗯?”
弘时乖乖应下,然后一头扎进胤禩怀里:太丢人了,爷两辈子加起来快三十的人了,居然在自家阿玛跟前哭成个泪包儿……爷的形象!!!
心里微弱的芥蒂冒了冒头儿,终于还是平息下去。
这年入冬时分,七十二高龄的履亲王允裪病倒了,去看的太医回报时都是一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反反复复也就是说滥了的几句:“履亲王……年迈体虚……寒冬腊月……甚为艰难……奴才只得量力而为……”
当下弘时就焦虑了,想想十二叔那时多疼自己啊,就算自己为皇阿玛所厌被交给他抚养,也从来不把自己当作负担,反而还因为照顾自己被小心眼儿的弘历记了仇……
胤禛胤禩的心情也颇为复杂。
当初兄弟二十几人,除了早夭的老六十一和十八,去下年纪尚幼的十九以后的兄弟,真正不争的有几个?不过就是老五、老七和十二。老五生性温和,老七天生足疾,十二却是打小儿被苏麻喇姑养大,一心向佛,安然淡泊,说白了就是全没有那个心思。胤禩还记得,十二看似对人淡漠,其实却是兄弟里头最善良的一个,见着受伤的鸟儿便捡回去细细包扎照料,养好了再放回树上。皇父就此还称赞过他,说他有“赤子之心”。
那个眉眼疏淡笑容却温柔如明月光的弟弟……如今,却是苍老衰弱到了什么模样?况且他身后无嗣……对视一眼,胤禛胤禩决定回屋关门……商量去也。(想歪的孩纸们面壁去也~~~~)
最后胤禛叹息:“也罢,弘时就去瞧瞧罢。”
弘时领旨谢恩,顾不得换一身出行的服饰就匆匆离去。
履亲王府里,气氛倒是安然平常。等下仆通报过了弘时才进门,一只脚才踏进去就僵住——他家三只弟弟正坐在允裪的软榻边,聊得热火朝天和乐融融。
弘昼一回头看见他,那个小表情真是不好形容:“……十二阿哥也来看十二叔……公?”
弘时挑眉,哼他一声,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去,很是撒娇地道:“永璂替皇阿玛皇额娘还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来看看十二叔公,十二叔公的病可好了?”语毕,还不忘眨巴眨巴他那双黑葡萄样滴溜溜的大眼睛,煞是可爱。允裪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呵呵,十二阿哥真是伶俐懂事,十二叔公一高兴,病就全好啦!”
……弘旺弘昼弘瞻齐齐扭头:三哥/弘时哥哥你要不要这么……天真喜人……
弘时看着允裪倒没什么大碍,不过上了年纪人容易累,又受了些冻,太医们说得严重只是以防万一罢。祖孙三代(???)兄友弟恭(……)地坐了一个时辰,允裪便有些犯困,于是四人一同告辞出门。
才跨出履亲王府的门槛儿,弘昼就一脸惊慌地直往弘旺背后缩:“三三三三三哥你冷静点儿!”
弘时磨牙,笑得那叫一个春光明媚大地复苏:“乖乖小五听话一点,自个儿给爷送上来,爷保证不难为自家弟弟~”
弘昼委委屈屈往前一探头,登时额头就吃了好大一个爆栗,捂着痛处泪眼汪汪看弘旺。果然弘旺心软:“弘时哥哥……”
弘时似笑非笑向弘昼飞去一眼:“好小子,真是嫁出去的弟弟泼出去的水啊,让哥哥我好生难过呀……”
……弘昼小媳妇赖皮状扒着弘旺就不撒手了:果然当弟弟的上辈子都是折翼的天使……
弘时哼笑一声,回头瞥瞥一直忍笑忍得辛苦的弘瞻,略一抬手:“小六等下去哪里?”
弘瞻心领神会从善如流:“今日无甚大事,想来应当进宫给皇阿玛请安问好。”
弘时满意了,瞧咱家小六,多识趣,多上道儿:“过来些,哥哥这会子可是走乏了……嗯?”
弘瞻笑笑,弯腰把弘时抱起来,小小一团托在臂弯里,说不出的惬意契合:“那弟弟就冒犯了。”
弘时趴在弘瞻肩头,笑得万分得意地向石化已久的弘旺弘昼招手作别:嗯,小六是个好孩子!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弘瞻的唇角正轻轻弯起一个无限温情的弧度。
一大一小踏着落日余晖走在紫禁城空旷的街巷里,时不时听见这样的对话——“小六儿,对哥哥一定要敬重哦~~~”
便有另一人笑着答应:“弟弟省得。”
——那样的……谐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