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丫头生存手札》潘小麦

15、二少爷

　　连翘进檀苑不久，便到了中秋，这可是一年中较为隆重的一个节宴。
　　何府的人口现在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何老爷和大少爷都在京里，前些日子刚捎来家信，今年的中秋着实赶不回来了。府里少了两个当家男人坐镇，这中秋宴办得就少了些隆重。不过看老夫人的意思，今年的中秋还是要按惯例接大少爷的三四房姨娘进府热闹热闹，再加上西府的何二爷一家十几口，最少也得开七八桌；
　　又有前些日子二小姐要听新戏，除了百合园的戏台子，还请了几个当地名角，早早地拟好了中秋这日的大戏；
　　何夫人的内侄女陈家嫡次女陈阿娇，盛夏那会儿携着几车东西揣着封家书便打京里过来了，至今一直住在府里东南的琼泽园里……
　　这零零碎碎全都安排下来，也不算小宴。
　　是以腊月现在除了忙家里几位主子秋夏换季衣裳的添置，还要协助五姨娘一起筹划中秋宴的事宜。于是，刚进来的连翘便跟了梅子，扣儿跟着十一，栀子跟着九儿。三人在府里待了也有四五年光景，对府里的规矩也是了如指掌，连翘这几日跟着倒也学了不少东西。
　　连翘知道屋里其他两人各有心思，本想着好歹同住一屋的情分，还想调解一下，后见两人皆不领情，便也熄了心思。反正自己进来是避难兼赚养老钱的，要真卷进这些是是非非中反而失了本意。三等丫头屋里日日针锋相对、硝烟弥漫，连翘却练就了一副直线呆目样儿，时间久了，倒在檀苑几个丫头心中留下了个憨厚的好印象，这也算是无心插柳之喜。
　　梅子负责每日的点心事宜，连翘也就跟着每日隔一个时辰便进屋换一次点心，换下来的点心，要么赏了檀苑的丫头婆子，要么赏了来上门报事儿的丫鬟小子。
　　空余时间，便立在正屋隔壁的抱厦里听梅子讲底下丫鬟的规矩，走路该如何迈步，衣服该如何搭配，什么话该讲什么话憋肚子里做梦也不能吐一个字，主子面前该如何行事，什么是该忌讳的，什么是必须有的等等，连翘听着感觉有点儿像前世的新员工入职培训。
　　渐渐地，连翘与苑里的几个丫鬟也混熟了些，虽说不及她们之间原有的亲密默契，大家一起唠嗑时倒也能插上几句话语了。特别是时不时溜到小厨房顺点心吃的小桃子，更是跟连翘格外熟悉。无他，两人口味出奇的一致，且都是今朝有吃今朝吃，从来不担心明天会不会长胖的主儿。
　　这日，桃子又溜进了小厨房，碰到了正从提笼里装桂花糕的连翘。连翘假装没看到桃子两眼滴溜溜儿瞅点心的惫馋模样，慢悠悠地话着家常道：“梅子姐负责管点心，十一负责茶水，那九儿负责做什么呢？”
　　“九儿姐姐平日里就跟着腊月姐姐出去进来啊！”桃子不顾烫手，飞快地自蒸笼上取出一块桂花糕，又因着烫手，不停地左右手倒换。
　　连翘看着好笑，忙自柜子里取出一盏白玉碟子，拍着桃子的手将桂花糕盛在了碟中，“瞧你那猴儿急样，不晓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么？当心烫了舌头。”
　　桃子吐了吐舌头，接过碟子，甜甜地道了个谢，而后又嫌糕点凉得太慢，遂鼓起嘴巴呼呼吹了起来。那模样着实萌的不行，连翘怪阿姨癖性大发，顿时起了捏人家小肉脸的心思。
　　这些日子处下来，桃子也知道连翘这一嗜好，见她眼睛发亮，忙后退一步，嘟囔道：“翘儿姐姐真坏！又要捏人家的脸，我可听大脚婶婶说了，脸捏多了酒窝会坏掉的，酒窝坏了睡觉可是要流口水的……”
　　额……大脚婶子，你毁了人家的福利。
　　“哎对了，刚来那会儿我还听腊月姐让九儿去人事院帮着路姑姑教大家规矩呢，怎地现在又改伺候老夫人洗漱呢？”连翘一脸的好奇道，见桃子疑惑地瞅了自己一眼，又不好意思地举了举手里的黑瓷兔毫碟道：“我以前在人事院里学的就是九儿现在的活计，没想到来了咱苑，竟然做起来这个！”
　　桃子见状，恍然道：“那是因为管梳头的阙儿姐姐家去了啊！我倒想着日日来这里端点心呢，可惜着偏偏腊月姐姐不准许！”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若是正经家小姐，倒真是不会让整日里串厨房端茶倒水的。见识了府里众人这几日对桃子的态度，连翘对腊月这般安排倒也理解，就是不知这桃子究竟是何府的哪门亲戚，竟然被老夫人娇养在檀苑里，却日日混在丫鬟行里玩。
　　“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连翘点了点桃子光洁的额头，笑着打趣道，“赶明儿真让你拎着点心光能看不能吃，看你还会不会有这种念头！”
　　桃子抽抽鼻子，满不在乎，直接将桂花糕填入嘴里。吃完点心，却敏捷又斯文地抽出帕子来擦了擦嘴角，弹了弹衣裳上的碎屑。
　　连翘心里叹息，再怎么顽劣调皮，举手投足间还是带着大家姑娘该有的做派，这是打小培养、刻在骨子里的礼仪，是怎么掩都掩不掉的。
　　这时，梅子进来催促：“快些去，二小姐他们已经进去了！”转身又看了眼将自己尽量掩在门后的桃子，笑责道：“你这鬼丫头，果是又来这里偷嘴儿了！二少爷已经等在屋子里了，你这会子躲这儿也没用，要不得半盏茶的功夫，十儿便会寻过来的！”
　　何府的小辈们每日都要到檀苑里给老夫人请安。何夫人因着身子骨差，又一心向佛，老夫人早年便免了她的规矩，让她在松苑里好生修养便是最大的孝心。少夫人敏郡主则因着老夫人不待见，本着眼不见为净原则，更是没让进过檀苑。至于各院的姨娘们，虽说半个主子，终究是服侍人的，上不了台面，没资格到檀苑立规矩。除了哪日老夫人心性不顺，点了菊苑的清姨娘过来单骂外，这每日请安的便只剩下二小姐何采琴和二少爷何采甄了。
　　二小姐今年虚岁十四，粉妆玉琢的年纪，眉目间却早有了大家闺秀的娴静文雅。二小姐到檀苑请安，每日只不过陪在老夫人跟前凑趣说话，却总能哄得老夫人乐口开怀。二少爷今年十二，这要放在现代不过是小学四五年级的学生，正是好动调皮的年纪，最不耐烦地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里，是以每次请安时间长了便要不安分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逮着机会便要出去嬉闹。
　　知道幺孙下午还要去夫子处习文允武，小小年纪便着实枯燥，老夫人也不拘着他，见他眉目间又起了急躁便唤了梅子去将桃子喊出来。可昨儿个桃子刚将二少爷最喜欢的金丝雀儿给喂撑死了，二少爷正寻着仇呢，她怎么敢现在去触霉头？于是乎，这丫头一大清早便躲在了小厨房里死活不肯出来。
　　梅子说的不错，果不然，连翘还没拎着食盒出去，一个团圆脸儿月牙眼眉的姑娘便寻了过来，正是二少爷屋里的十儿。
　　十儿笑嘻嘻地跟连翘打了个招呼，连翘努了努嘴，以眼神示意了一下门户，十儿故意倚在门板上笑嘻嘻道：“哎呦喂，翘儿你可不知道，今儿个早上，我们二爷新得了个大将军，绿油油的长弯须，墨灰翅羽，蹦跳起来真真是威武极了！二少爷正拿来与大伙儿瞧呢！若是没人愿意去瞧，二少爷下午可要带到私塾里去了，那可真真是想见都见不着咯！”
　　果然，桃子一听这话，麻溜儿从门板后边探出脑袋来，“十儿姐姐，哪里来的大将军？你莫不是讹我？二少爷他得了大将军是不是就不惦记小雀雀被喂死的事儿了？”
　　“那当然了！二少爷现在心思全在那大将军上了，哪里还记着那雀儿！”那十儿笑道。
　　桃子眼睛一亮，也被那大将军的话题给吸引住了，跳出来拍了拍衣衫，便提着裙角向正房冲了过去。
　　十儿与梅子相视一笑，这丫头，被二少爷这话给骗过多少次了，还每次都那么兴致勃勃。
　　连翘到正房时，栀子、扣儿还有正在伺候的丫鬟正站在屋外低头憋笑，原来屋里桃子又被二少爷给整治了一番，小丫头恼羞成怒，正撵着二少爷四处乱窜。
　　连翘透过开着的纱窗看进去，桃子一脸的气鼓鼓，二少爷则躲在窗边的美人榻上一边臭屁地摇着折扇，一边冲桃子挤眉弄眼，老夫人跟二小姐等人早在榻上笑得东倒西歪了，屋里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见连翘要进屋，扣儿掀起帘子，侧身一堵，将栀子挤在后面，帮连翘拎着食盒的一侧，两人一起踏进了屋子。连翘扫了栀子一眼，见她只是咬了咬嘴唇，却仍一脸无事地立在了原处。
　　这位姑娘，倒是越发沉得住气了！
　　原来这些日子栀子跟着九儿负责老夫人洗漱，因着栀子的一手好手艺，嘴巴又甜，颇得老夫人欢心，前个儿还得了一个赤金缠枝镯子。那扣儿本就看栀子不顺，待晚上回了屋便挑了个由头，两人呛了一场。
　　同样是吵架，那栀子却不是一般心计，虽然说话声音细声细气，却也寸步不让，针尖麦毛相对时还时不时地露出手脖子炫耀一下镯子。如此这般气得扣儿咬牙切齿，不过几个回合便忘了规矩，拔音儿的高吼声将隔壁的九儿、十一都给吸引了过来。
　　最后一脸委屈的栀子被好声好气地安慰了一番，而高声嚷嚷地扣儿却被罚在外面跪了一柱香时候。
　　至此，扣儿对栀子更加厌恶了！有事没事就爱拉着连翘一起从精神上生活上变着法隔离栀子，争取让丫的得孤僻症。不过人家栀子又要忙着巴结上面的姐姐们，又要忙着结交新同事，忙忙碌碌地貌似小日子依然过得挺好，这样一来，扣儿除了咬牙切齿却倒也无可奈何。
　　“咦？小馋猫最喜欢的桂花糕上来咯！”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响起，接着，入目的是一张因着嬉闹而显得有些红扑扑的小脸，脸上一双宝石亮的眼睛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活泼，瞄了一眼连翘手里的食盒，好看的眉毛一挑，复又逗弄起正在那生气的桃子来，“看看，看看，小馋猫闻到香味儿流口水儿了！”
　　桃子不舍地看了眼连翘端出来的桂花糕碟，狠了狠心，跺脚嚷道：“小馋猫是甄哥儿！我才不稀罕桂花糕呢！看我不上去收拾你！”说着，便去二少爷身着的暗金线绣绵云纹的宝蓝长袍，要将人从榻上拖下来，吓得紫鹃等人赶紧地上去护着，生怕一个不小心伤着哪个。
　　老夫人见了，一边抹眼角笑出的泪一边呵斥道：“好了！甄哥儿，莫要一直欺负咱家桃子了！看把姑娘家的金豆豆都给急出来了！”
　　桃子却仍不依，倚到二小姐身旁，扯着二小姐的衣裙委屈道：“琴儿姐姐，姐姐你最厉害了！喏，刚才甄哥儿欺负我来着，你倒说说他呀！”
　　二小姐眉角还带着笑意，见桃子跑到自己这边“求安慰”，忙拉着小丫头的小手拍了拍，做正经状道，“甄哥儿，你怎么能总欺负我们乖巧的桃子呢？这太不应该了！罚你待会儿回屋写十张大字！嗯，就写桃子最不喜欢的《诗经》！”
　　二少爷正是好动的年纪，一听写大字，果然立马拉下脑袋不情愿道：“二姐最讨厌最偏心了！每次都只罚我一个！”桃子见状却颇为兴奋地又朝二小姐怀里靠了靠。
　　“哦？咱家小才子还怕写大字？该不会又怕写了白字在大家面前出丑吧？”老夫人见自家小孙子这样，又转过来打趣道。
　　二少爷五岁的时候进家学启蒙，聪明灵慧，有过目不忘之才，有时候还能说几句特别出彩的诗句，却很长一段时间，就爱写白字，家学夫子便笑称他为“白字神童”。这事儿很有几年曾一度被大家拿来调笑，闹得二少爷很有一段时间没去家学。直到七岁时，何大爷一封家书打京城而来，二少爷才勉勉强强继续入学，仍是个有慧根的，却已不如当年那么打眼。
　　“那不是错别字是简体字好不好，真是的，每次都拿这个说事儿！”二少爷收起手里那把颇为招摇的扇子，不甘不愿地小声嘟囔道。
　　大家却只当他是死要面子，又嘻哈调笑了一番。
　　连翘却看着自家这位二少爷，眼睛闪了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