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三千》红糖

34、黑琉璃

　　那是一张上好的虎皮，厚，软，大，而且完整，看过的人都说，这一定是在猛虎正当壮年时剥下的，搞不好还是活剥。
　　皮货店老板花了高价从皮货商那里买下，喜滋滋挂在店里，价格自然是出奇的高，因为它值那个价——那么大一张虎皮，没有丁点破损，又是白老虎皮，这可不常见呐。
　　一挂就是两百年，老板将店传给儿子，儿子又传给孙子，那块虎皮几乎成了镇店之宝，有人问，却没人买，倒不是出不起那个价，主要是觉得怕，实在太完整了，森森的挂在那里，白色的皮毛，漆黑的纹路，栩栩如生得让人心生怯意。
　　那时三白刚修出人身，初入人世历练，打门外过，一眼相中了那块皮子，心被揪住似的，实在太美了——说什么也想要，但没钱，只得夜里再来，偷偷将那虎皮摘了，又随手掐了几段银丝，捏成扁圆形状留在柜上。
　　拿到皮子却又犯了愁，这么大，这么好，做成什么呢？又厚又软，做冬天的袍子再合适不过，可剩出来的边边角角如何处理？扔了怪可惜的，做帽子又太蠢……犹豫良久，三白决定：就这么着吧，不裁也不剪了，当披风。

　　“……他把我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摩挲，思量，第一次有人如此待我，他的手很暖。”金先生沉寂在回忆里，反复念叨这两句。
　　玉琦像吞下只苍蝇：“所以你喜欢他？”
　　金先生抬起头：“不！不止是喜欢——”又低下头，眼中神色热烈而疯狂，“你不懂……若是你孤零零一挂就是两百年，乍然有个人将你捧在手里，小心翼翼的抚摸，视你如珍宝，你会如何？？”
　　玉琦挑了挑眉头，认真答：“会感动，但也不会如何。”
　　“但我会报恩。”
　　“报恩？”玉琦冷哼一声：“哈，就是逼他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也……也不算是逼。”金先生回首看向三白，声音低下去：“起初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给他，他喜欢漂亮的东西，我就去偷，去抢！但那终归不是办法，最后总会引来道士，对我俩都不好。唉，还是怪我，那时没有本事……不过现在这样，不正是两全其美的好方法吗？”他又灼灼的面对玉琦：“反正那些不甘愿的小妖也被你放走了——你又回来作甚？！”
　　“话不是这么说的，”玉琦气得发笑，“我就问你，这些事，三白可都清楚？”
　　金先生目光霎了霎，回答有些支吾：“有的知道，有的……”
　　“例如你用邪术禁锢小妖鬼魂的事呢？”
　　“……”金先生咬住牙齿不语。
　　玉琦来到三白面前，只见他神色依旧茫然，甚至有些呆傻，他又绕着三白踱了半圈，在其耳后发现一小块花纹，心下诧异，便撩开发丝细看，只见对方光洁的脖颈上布满了类似的浅墨色纹路，居然是和那皮料相同的虎纹！
　　“口口声声说什么报恩，根本就是借口吧？！”玉琦攥紧了手上的虎皮，厉声道：“你将自己的魂魄留在皮子里，是以旁人完全无法伤你分毫，而他日日披着你的皮，再过一段时日，你的魂魄就会完全融进他的血脉气府，最终你就变成了他，是也不是？还说你做的事他都知道，他都快被你侵袭了，你做的事，和他做的事，又有什么分别！”
　　“胡说，你胡说！”金先生捂紧胸口，身子不住颤抖，他双目赤红，情绪激动，“我只是为了报恩！我是为他好！我给他想要的东西，融为一体又有什么不好？！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那样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不会再有争吵，也不会有抛弃！！”话音未落，他整个人扑上来，十指如勾，志在抢夺玉琦手上的虎皮。
　　玉琦避过这一击，同时左手在身后捏了指决，打算先将这邪物毁掉。
　　而那虎皮却得到感召一般，开始猛烈颤动，而且瞬间变得滚烫，玉琦咬着牙忍耐，手中像攥了一把猛碳炭，焦糊味从手心传来。
　　金先生不要命式的打法也令他无暇分神，正胶着时，玉琦只觉手上一轻。
　　“三白？！”
　　三白不知何时恢复了神志，居然毫无声息的抢走了玉琦手上的虎皮。
　　“主人！”金先生满含期翼的望着他：“主人，把……把它还给我……”
　　三白没有回答，他捧着那块虎皮，目光仍然发直，似乎自己也弄不懂为什么要抢它过来。
　　金先生看到一点希望，他一步一步蹭过去，轻声道：“主人，给我……把它给我——”
　　三白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手上的皮料，他慢慢张开双臂，将虎皮完整的展开，像是想重新披回身上。
　　“不要！！”玉琦急道：“虎魂已透入你的五脏六五，再不销毁就……”
　　“穿上，主人，重新穿上它，我们一起把这道士——”金先生也吼道。
　　然而——
　　嗤。
　　一个细小的声音割断了一切。
　　完整的展开的虎皮正中，穿出一点银光。
　　“主人——你！！”金先生绝望的瞪大双眼。
　　又是呲的一声，那寒光将整块虎皮一分两半。
　　三白松开手，白色的虎皮缓缓坠落，落在三白脚边，像两坨残雪，他怔忪的盯着自己的双手，右手指尖还挂着一小块皮毛。

　　金先生死了，和那被两半的虎皮一起化成了数缕灰色的烟雾。
　　死前他还是望着三白的，手指保持着抓挠的姿势，而在他消散的同时，三白背后的虎纹也疯狂的增长，最后竟爬到脸上，玉琦想为他驱除，但刚一作法，那花纹就暴烈开，血从细细的纹路渗出，像绽开了无数朵鲜红的花。
　　但三白自己却毫无知觉，仍维持着注视自己手指的动作，玉琦听到他自言自语，依稀在说：“我好像记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什么事呢？”
　　“我忘了……”

　　七白醒来时正是半夜，他睡迷糊了，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他居然搞不清到底自己是打了一个小盹，还是睡到了第二天，但唯一清楚的事是，三白居然没来捉他上路。
　　他跳下地，确定自己仍在三白房里，房里昏暗，无人点灯，也没有食物，七白饿得前胸贴后心，他眯着眼在房里搜寻，希望能找到半盘糕点或蜜饯果子之类的食物充饥，然而，一个散发柔和光芒的物件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原来是一只漆盒，大小刚好能捧在手心上，盖上嵌着八枚小指甲盖大的夜明珠。七白认出来，这就是上回撞见的，被三白拿在手里擦拭，但见到自己便藏起来的物事。
　　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宝贝，连瞧都不让瞧一眼。
　　七白心道。
　　他打开盒盖，借着夜明珠的光芒向里面看去，只一眼，便呆住了。
　　那是一块黑琉璃，圆润，通透，大小如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