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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四章 ...


  •   草原的秋天从来是乌伊苏的最爱——灿金的树叶、暖黄的草场、碧蓝的晴天、柔白的云朵;风起,吹动果熟叶落的芬芳草香;日出,染金树冠草尖的晨露晶莹。不似春天娇柔抵不住狂风,也不似夏季恃强绿意咄咄,更不似冬日大雪封疆千里冰封。

      只可惜……乌伊苏撩开马车窗帘,举目远望一片萧索,低落地叹了口气。今年夏天科尔沁遭了一场旱灾,旱情虽谈不上百年不遇,糟糕的却是引发了蝗灾。原本可以靠游牧远走缓解损失,却因为蝗虫肆虐令牧民无处可去。班第与王府众人领着旗民百姓在草原上扑打驱赶、挖沟填埋、起火焚烧,险险控制住灾情,然而对干旱却毫无办法。草原上牛羊数量锐减,春天囤起的饲料与户部勉强调配的草料不过是杯水车薪。若在平时还可以同朝廷商量赈济,可如今南边仗打得厉害,粮草银钱一切紧着前线,哪里腾得出手照顾草原。

      “敏公主?在想什么呢?”格根塔娜见她看着车窗外出神轻轻拍了拍她手。这次回家省亲是听说旱情加蝗虫闹得凶,罗布藏让自己带着察哈尔的草料钱粮来给阿哈帮忙。到了府上才发现阿哈与班第那边因为灾情联手,每日在外奔波,除了感谢自己带来的东西根本无暇他顾。她于是按着来之前罗布藏的嘱咐,挑了合适的时机修书给敏公主,邀请她来自己府上小住,掂量着闲聊察哈尔的种种好处,终于在入秋之后引得敏公主决定跟自己到察哈尔一看究竟。

      “今年科尔沁过得不好,往常秋天的景色我最喜欢,可你瞧瞧现在,我看着心里难受。”乌伊苏放下帘子回身靠在她肩上,郁闷地捏着手指。

      “老天爷的意思,咱们也没办法。倒是公主你,那些传说搜集得怎么样了?”格根塔娜笑笑,知道这位敏公主向来不拘小节天马行空,随便说个话题就能岔开。

      说起这个乌伊苏眼睛一亮,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说到这个,你们府上真的有个从不说话的南夫人?”

      “是啊,我骗你做什么?” 格根塔娜无辜地点头,这件事还是为了吸引敏公主随她回察哈尔才提起的,以敏公主的好奇心肯定按捺不住。只不过,那南院是王府禁地,她也只是远远看过几眼,从未真正见过所谓的南夫人。

      “南夫人……这算什么不伦不类的称谓?你猜,她会不会是……?”乌伊苏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是说到一半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没这个道理……”

      格根塔娜早习惯她的自言自语,笑着递了奶茶奶皮子。她不懂罗布藏为什么非要自己请敏公主回去,不过能有个有趣的伙伴陪着在她看来也就够了。罗布藏兄弟亲厚,嫡妻妯娌之间本该走得近些,可惜大嫂恩宁郡主常年闷在郡主府不喜欢来王府走动,想亲近也难,至于府里旁的女人更是不提也罢。

      “说起来,额尔赫在察哈尔过得怎么样?”乌伊苏向来只上心自己关注的事,这些年也未曾打听过这个族妹,如今就要见面才想起她来。

      “啊,恩宁郡主啊……”格根塔娜想了想才反应过来郡主闺名,“应该还好吧……大概还是不怎么适应,整日在郡主府里,也不太得见。”

      “她那个性子啊,见了人就是一副温吞吞的样子,”乌伊苏回忆着多年前的散碎印象,“听说在安王府里倒是个伶俐的,可惜到了皇祖母面前一点也看不出。”

      “太皇太后面前自然是没胆子的。”格根塔娜嬉笑,她自知论起亲缘血统自己同敏公主都是庄亲王一脉,而恩宁郡主只是族妹,再说这些年敏公主与自己多有往来更加亲近,议论起恩宁郡主便没什么顾忌,“不过呆在郡主府也好,免得整日见着自家男人执着旁的女人烦心。”

      “这么说布尔尼在府里另有所爱?说来听听,免得我到时候不小心‘欺负’了。”乌伊苏托腮无奈道——她从前在宫里便是这样,皇祖母也说过她只是行事率性,谁知这些年动不动就有人一状告到班第那儿,说自己欺负人云云,还好班第了解她性子不会当真,不过名声就弄得很不好听,做什么都吃亏。

      格根塔娜笑了一阵,刚认识的时候的确会被敏公主的一些言辞做派吓到,加上她身份尊贵,以为她是仗势欺人;过了些时候才发现她不过是心直口快又思路异于常人,每每得罪人而不自知。

      “别嘲笑我了,快说说,得罪察哈尔札萨克可不怎么有意思。”乌伊苏不满地挥手,特意没有直呼布尔尼其名,以示严肃。

      “这担心倒是多余了。”格根塔娜笑够了才开口,“王爷这执着实在是匪夷所思,连罗布藏也完全弄不明白,劝也劝不住。”

      “什么意思?”乌伊苏瞬间来了精神,她对所有“匪夷所思”的事都抱有很大热情。

      “我以前不是说过老王爷发了疯地要你们旗的一个绣娘么?虽然太出格,可也不难理解,大概特别漂亮吧。”

      “那也太出格了,抢别人老婆还理直气壮……”乌伊苏不屑地撇撇嘴,“再怎么喜欢,就算是孀妇也不能逼着人改嫁啊……”

      “说的是啊!不过还有更奇的。老王爷不是交代了要找那个绣娘的女儿,找到就让王爷册她作嫡福晋?”

      “是啊,疯得真彻底!”乌伊苏无语,别说察哈尔一向自居成吉思汗后人注重血统,就冲着额尔赫这嫡福晋的位置,朝廷也不能答应这么荒唐的举动。

      “关键不单是老王爷!王爷其他事上倒是都明白,偏偏这件!你说,一个小女婴没了父母,怎么可能还活着?可这几年你也见着了,王爷没少派人去你们旗要人吧?”

      “你是说……布尔尼不是为了寻衅滋事才来的?”乌伊苏不太愿意来察哈尔做客本也和这件事有关。她一直觉得布尔尼这个借口实在拙劣,真想找茬难道不能搬出更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么多年总说要找个女人,自己嫁过来没几年都已经烦不胜烦,更不用说班第他们。她还一直奇怪既然是来找麻烦为何许多年两部也没有闹僵打起来,从前总以为是班第他们隐忍,现在听格根塔娜这么说,布尔尼竟真不是来挑衅的。

      “当然不是!每次王爷派人去你们旗,罗布藏都要跟他大吵一架。”格根塔娜颇有些怨气,也想为自家男人说些好话,“罗布藏总劝他不能老这么惹达尔罕王旗,说只是找人不是挑衅哪个能信?”

      “也就是说,布尔尼执着的人是那个绣娘的女儿?!”乌伊苏听她说了半天总算听出端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他都没有见过啊!连生死都不知道啊!”

      “所以才说‘匪夷所思’啊!”格根塔娜重重点头,“罗布藏也说不清他阿哈这心病是怎么来的。按理老王爷发疯还说得过去,偏偏就是看上了呗,说句大不敬的,世祖爷和端敬皇后不也就是这么回事。”

      乌伊苏点点头,无意为皇阿玛辩解——当年宫里是人就知道帝妃恩爱情深,可说穿了先帝爷做的事和老札萨克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那个绣娘不似端敬皇后,老札萨克没碰上两情相悦却碰上了贞洁烈妇。

      “可是王爷这心病实实在在没有道理,生死不清下落不明的,更是完全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就能执着到这个地步?!”格根塔娜也是最近断续从罗布藏那里听来的抱怨,她原本以为是绣娘的女儿从府里逃了出去才让王爷牵挂至今,没想到根本是个水中月亮。

      “唉……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乌伊苏摇头叹息,真真是没有料到,不过联想起自己收集的各种传说,这样的奇特故事也不是没有听过……

      “也是……”格根塔娜跟着叹息,“所以不必担心不小心‘欺负’到,府里根本没有这么个人。”

      乌伊苏点点头,叹为观止之余决定把这个故事添进自己的传说集子,下次寄回宫里让她们也跟着大吃一惊!

      从土谢图王旗到察哈尔路途遥遥,两人一路闲聊各种八卦掌故解闷倒也不觉特别漫长,待终于抵达察哈尔札萨克府上,天气早已转至深秋寒气逼人。乌伊苏裹了貂裘被人搀扶着走下马车,心里庆幸自己多带了冬季厚衣。

      她既是和硕公主又是达尔罕亲王嫡福晋,身份自然尊贵。布尔尼与罗布藏不敢怠慢,亲自到府外迎接,又设席摆宴召齐府上女眷作陪。乌伊苏是见惯了这些场面的,不甚在意地循着礼仪规矩应付,累了一晚上总算被送回特意为她准备的院落休息。

      格根塔娜为她安置妥当才回到自己院子,见了罗布藏便再压不住满心疑问。

      “做什么把公主安排在那里?”她走前没有过问这些细节,罗布藏只说把公主请回来就好。现下见他把公主安排在老札萨克特修在南院近旁的院子,她觉得实在奇怪。

      “那个院子是府里除了南院最精致的一个,招待公主总不能丢了脸面。”罗布藏耸耸肩,觉得不值一谈。

      “你们兄弟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皱皱眉,不太相信——那个院子平时也几乎是禁地,偌大王府哪里就没有其它拿得出手的院子?

      罗布藏叹了口气:“那院子是阿哈安排的,你就不要问东问西了。”

      格根塔娜听他这么说也无法再深究,只好把疑虑抛在一边,每日陪着敏公主四处游玩。其间敏公主也去郡主府小住过几日,只是似乎并不开怀,回来的时候竟是不太高兴。她问不出所以也不好再探听,大概是族姐妹本就不熟,性子又互看不顺之类的小别扭。

      不过从郡主府回来敏公主忽然对王府来了兴致,整日也不爱出门,拉着她要她介绍王府各处。这王府说起来不小,隔了东西两大部分给兄弟俩分住。东院大些给了布尔尼,不过他女眷略少,空着的地方多;西院则是罗布藏的地盘,几套院子住得人满为患!

      “你不是说布尔尼执着那个绣娘的女儿?”乌伊苏看着东院里各院来来往往的女眷,完全看不出布尔尼有什么特别。

      “男人嘛,执着是一回事,这些……”格根塔娜抬手轻轻点了点,“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哼!所谓执着!”乌伊苏不屑轻哼,对布尔尼相当失望——这和皇城里那位一直委屈着娃娃的实在也没什么区别。她还以为能看见个特立独行的,进府那日特意多看了布尔尼几眼,现在想想真是浪费。

      “再往东的大空地是府里的校场,他们兄弟有空就带着兵士在这儿比摔跤骑马射箭之类的,赛起来很热闹。”草原上没有那么多避讳和讲究,校场上的比试一直是府里一大乐事。格根塔娜带着她往校场走,一边告诉她走哪里比较安全不会被校场偶尔乱飞的箭伤着。

      乌伊苏跟着她溜达,远远就看见校场里一个一身黑衣的人影正在一匹通体全黑的骏马背上腾挪跳跃,待走近了才发现他每每定住一瞬便搭弓射箭,居然箭无虚发全中靶心!

      “好箭法!好骑术!”乌伊苏忍不住击掌。

      “今儿咱们真是好运气,看见哲别将军大展身手!”格根塔娜也十分兴奋,草原儿女最是敬仰有真本事的英雄豪杰,府里军中都见过哲别将军身手,无人不敬佩。

      “哲别?心可真高!”乌伊苏有些意外,草原上谁人不知哲别是成吉思汗帐下第一猛将?父母给起这么个名字真是志向高远。

      正想着,只见那人坐回马背,弯弓开箭,直指斜阳而去,铁箭倏地冲入云端,委实一股穿云射日之豪迈!

      乌伊苏忽而被这英雄气概震住,愣了愣。

      待她回神那人竟往更远处奔去了,耳边是格根塔娜的遗憾连连:“哎呀,看来今日营里还有事,将军从北门走了。那个小校也不知道晚点儿再来传令,也好有时间给你引见!”

      “算了,以后还有机会。”乌伊苏摆了摆手,心里惦记着回去一定要让班第也这样来一次,实在是豪气干云!

      格根塔娜见天色不早便陪着她往回,乌伊苏走神许久才想起来问:“我那个院子是属于东西哪个院?”

      她早知道自己院落其实在正北,今日听格根塔娜一说便有了疑问。

      “那个院子自成一格,原先是老王爷来府里时候用的。”格根塔娜有些不自在,怕她继续问下去自己招架不住。

      乌伊苏颔首,觉得布尔尼兄弟这安排倒是对得起自己这和硕公主。

      “那你之前提过的南夫人住在哪儿?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她……住在南院……”格根塔娜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可自己对禁地知之甚少,只能含糊其辞。

      “南院?”乌伊苏不解地四顾,“这东西两院是从大门分隔开的,我住的就算是‘北院’吧,哪里还有南院的位置?”

      “这‘南院’得名不是因为位置,而是因为院里住着南夫人。”

      “南夫人……姓南的夫人?”乌伊苏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通了什么,语带讽刺,“啊!在儿子府里金屋藏娇!这老札萨克可真够多情的!”

      “敏公主!”格根塔娜不好多听也不好多说,眼见前面就要路过南院,尴尬地轻拽她衣袖,“我先送您回去,一会儿晚上让厨房做些野味调调胃口如何?”

      “等等,那个离我最近的就是你说的南院吧?”乌伊苏反倒站下,借着西斜日光远远探看,隐隐见着汉式亭台楼阁。

      “是……不然明日问过王爷我带您去里面看看……”格根塔娜心里着急,忙编着话阻拦,深恐敏公主由着性子擅闯,引得王爷大发雷霆可就难以收场了。

      “南夫人……南……”乌伊苏却似没有听见,盯着不远处的楼阁喃喃自语……她蓦地睁大眼,提起裙摆跑起来,喊着,“不会吧!!!”

      “敏公主!”格根塔娜吓了一大跳,急忙追赶,呼喊着也顾不得其他,“公主!快别去!那是王府禁地!不能擅闯!”

      乌伊苏充耳不闻,皇宫大内禁卫森严都没能拦住她脚步,何况是这区区王府的所谓禁地。

      两个人追跑着进了南院,身后的暮色里掩住了两个高大身影——

      “阿哈,不拦着她么?”

      “不必。”

      “何必让她见南夫人?难道她能让南夫人开口说话?”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想让她见见……”

      “那今年就不再派人去科尔沁了吧?”

      “不用了,她也不在科尔沁……”

      “真的?”

      他摆摆手不想多谈私事。

      “西北和广东怎么样了?”

      “王辅臣和尚可喜都很难劝服,各路探子回来都说他们还是向着朝廷。尤其王辅臣,儿子都送去京城表忠心了,还搭进去吴三桂的一个劝降谋士。”

      “他王辅臣父子不想反,下面的人未必就没有谋反的心思。你再派几个心腹去西北,从他手下将领下手。至于尚可喜,传话过去,探探他儿子和下面的人,见缝插针。”他冷冷一笑,“只要搅浑了他大清的天下,我蒙古铁骑照样能同当年一样,横扫中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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