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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八章 ...


  •   除夕一早,西暖阁里摆了香案,书桌上排开文房四宝。

      玄烨斋戒三日,沐浴静心,尊古书记载“承帝事”请福续寿之说,为皇祖母祈福。

      他凝神看着铺平的纸面,暗自祝祷,提笔,掭墨,落笔,一气呵成。

      取过印玺,端正加盖其上。

      候旨的如意馆裱糊师见这“福”字皆是一惊,暗叹皇上果真神来之笔。

      “唯愿皇祖母自此身体康健得享福寿。”直至高香燃尽,玄烨才轻舒口气。

      “皇上的福字福寿双全,亘古未有,太皇太后定得福寿。”苏麻喇姑亦祝祷完毕,感叹皇上这个非同寻常的“福”字,企盼太皇太后就此康复。

      玄烨握起她手,紧了下,因皇祖母未曾有过的大病,心底隐隐逸出陌生的不安。

      她无言地看他,被他握着的手也一紧。

      他慨然点了点头,起身往养心殿去——虽是岁末,今时不同往日,递牌子觐见的臣工都在候着。

      小桂子紧随皇上身后出了暖阁,庆幸自己不用操心晚上乾清宫守岁的宴席——反正皇上也不放心自己——不过想起大姑姑今年需得慈宁宫乾清宫两头奔忙,还真是辛苦。

      养心殿里聚着安亲王岳乐、康亲王杰书、户部尚书米思翰与兵部尚书明珠等人,今日按例无御门听政,然而最新军情却不可耽误。明珠整理了紧要奏折呈上,玄烨一一阅览批示,交代兵部即刻明发不得贻误。岳乐与杰书都是为了八旗调兵事宜,米思翰则是担心各地有司寻借名目苛扣粮饷。

      “皇上,东线江南原本只是预防,依臣之见集结当地绿营官兵足以对付吴逆。”杰书昨日领了旨筹调八旗官兵南下,因吴三桂目前志在湖南,他特意增派援军至荆州,又考虑西北险要,太原方面也调配更多兵马,但如此一来往兖州聚集的兵力便有限。

      “江南士绅颇多,其中明代遗老不在少数,实在不容掉以轻心。倘若他们响应吴逆,两江难保不乱,依臣之见还是尽早派兵以防不测。”岳乐对杰书的安排颇不赞同,认为江南忧患重重。

      玄烨点头,明白两人所请皆言之有理,目下燃眉之急是要抢占湖南战略要地阻止吴三桂过江,西线因有隐患也需大兵镇守,东面确实兵力稍欠却还不至影响大局。

      “眼下先按康亲王安排,兵部再加统筹,调配兵马补足兖州之缺。”

      “皇上,此次军需浩繁,依臣看就近调兵御守较为事半功倍。”米思翰估计明珠为迎上意不免大举征调,故而特意提点,“另外各地有司难免不轨。各督抚实应严察所属,供应粮饷薪刍,一切动官帑,不许苛派。倘有购自民间者,须以时价支给,勿得累民;目下民心最重,切忌几人坏法度而引民怨沸腾。”

      “如卿所议,速行。”玄烨赞许地颔首,米思翰果然干练。

      “皇上,今晨理藩院有言,几位蒙古王公上疏奏请出兵。”明珠亦不甘示弱。

      “不必。”玄烨斩钉截铁,“蒙古兵集结南下师旅劳顿,况且到达南方易水土不服,户部又要供给远途军需,得不偿失。你速拟批复,着理藩院妥善处置。”

      “臣遵旨。”明珠行了大礼退出养心殿回衙门办事,他料定皇上定会驳了疏请,批复一早便已拟好——眼下局势不明,众多蒙古王公居心难料,皇上不可能在此时放任蒙古铁骑涉足中原,谁知其中是否仍有人有心饮马长江?

      殿里玄烨与另外几人又商讨了一些军需细节,看看将快酉时只得暂停了议论——按规矩该是给太皇太后与太后行辞岁礼的时辰。皇祖母沉疴不起,今年一切节庆仪式均改在太后的寿康宫,腊月二十四各府福晋、格格与在京正二品以上大员的女儿便进宫过年,南府的戏也开了几天,不知皇后是否料理得妥当。

      隆宗门外已聚集了来给太皇太后与太后行礼的近支宗室、满蒙王公和满汉一二品大员,福全早排好次序只等皇上驾临。

      “皇上,皇祖母的意思今年不必到慈宁宫大请。下午臣、常宁和隆禧已去行过礼,皇祖母交代,皇上还是先带同臣工去寿康宫。”

      “皇祖母身边都是谁在陪着?”玄烨点头,明白皇祖母的用心良苦——不想众臣见她病容,免得在这敏感时候传出谣言。

      “五姑姑、小姑姑、苏嬷嬷和苏麻喇姑都在。”他去的时候巴林公主和建宁公主还在,不知此刻是否去寿康宫了。

      玄烨听他如此说终于放了心,拍拍他手臂,领着众人往里去。来到寿康宫正殿,一众女眷皆已回避,只皇后陪在太后身边正有说有笑。她六个月的身子由剪裁特殊的吉服衬得恰到好处,气色也是极好,进门的时候看她表情灵动似在给太后说什么笑话,两人均笑不可抑。他迅速打量了寿康宫一圈,看出这布置颇是用心——红色为主,深浅搭配合宜,必要的地方添了几笔金色,显得喜气洋洋又自然得体毫不夸张。

      他赞许地向皇后微微颔首,芳儿见他目光回了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今年年根底下颇不寻常,吴三桂举兵、太皇太后卧病,两桩事放在一起怕的是众臣未战先怯输了士气——于是年节宫中的喜庆便是个契机,担了化解众人不安的任务。芳儿拼着身子不便也事无巨细亲自过问,必要各处打理得妥帖才能心安。偏生临近小年内宫还闹出事端,规模不大却禁不住以讹传讹,累得她加派人手规整,定要让众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此刻见了皇上无言的称赞,她只觉心头乍暖,纵使身心俱疲也甘之如饴。

      礼部赞礼郎等几人按规矩上殿唱赞礼歌,太后听得高兴,打了赏下去。

      接着便是皇上领众人向太后行三叩礼,芳儿不便在殿上受皇上的跪拜,便也退到屏风后面。太后笑着受了礼,吩咐贴身宫女取来荷包每人赏赐一对。

      辞岁礼行毕,玄烨领着退出后殿,嘱咐福全带同众人回乾清宫开席,自己则准备去慈宁宫给皇祖母行礼。

      “皇上!”

      才出寿康宫院子,身后便传来皇后的唤声。他回身,见她踏着雪跟来,云岫随在后面却赶不上她脚步。芳儿只手撑腰,甜笑着快步追赶他,一双眼异常明亮。他站在原地,暗想近日她的笑容似乎总透着明媚。

      “小心!”眼看她脚下打滑,他伸手托住她手肘。

      “谢皇上!”芳儿腼腆微笑,眼角笑意无限。

      “怎么不添件衣裳?”他不解她笑意亦无意深究,见她没有披外氅,脸冻得有些发红。

      “臣妾身子热,不怕的。”她走近,看他。

      “吉服确是裁得极好。”他微笑,明白她花费的心思——正宫皇后有孕,传达给臣工的喜庆吉祥自是浓厚。

      她笑得娇羞,几分妩媚:

      “皇上可是要去慈宁宫?”

      “领女眷给皇额娘行礼吧,不必陪着朕。”他点点头,“你身子沉重,当歇便歇,陪着皇额娘也不必总是站着。”

      她仍笑着,抬手拂去落在他肩头的雪花:

      “有皇上这句,臣妾便是再累也值得。”

      他淡淡一笑,吩咐云岫好生照顾,转身负手而去。

      这温和的一笑,虽与平时无异,看在她眼里却多了分怜惜。

      芳儿望向他挺拔伟岸的背影——玛法说过,皇上是天下的皇上,不是自家的男人。可是自己已让他驻进了心里,自然也要他放自己在心房。赫舍里家的女儿怎么可以不战而退辱了门楣?她用了十几年进得他心,输的却是那份顺其自然的随缘;自己虽胜不过时间,却赢在加倍的心思——这令人安心的宽阔肩背注定是自己一世的依靠!

      玄烨不曾回头,不知芳儿在身后站了许久,只是一径往慈宁宫去,心里还盘桓着调兵遣将。进了慈宁宫只觉周围甚是安静,皑皑白雪铺了满院,除了一红一白两株梅花迎寒绽放便没了其他点缀。挑帘进正殿,见苏嬷嬷正在给皇祖母进药。他静静立在一旁,待一碗药进完才暗暗吐气有些放心,发觉自己竟一直屏息。

      大玉儿仍是乏力,由苏茉尔扶着受了礼,心知皇上自会让众人安心便没有更多嘱咐,沉沉入眠。

      “苏嬷嬷,其他人呢?”他环顾一周,见只苏嬷嬷一人在旁。

      “回皇上的话,太皇太后交代只留奴婢一人伺候即可。两位公主刚刚已去寿康宫行辞岁礼了,不当值的下人也各去过年了。”苏茉尔收了药碗,祈祷格格的病早有起色。

      玄烨微一沉吟,料想她是早回了乾清宫安排开席。

      “辛苦嬷嬷了。”苏嬷嬷毕竟上了年纪,因多日来的操劳形容间已憔悴许多,他知道皇祖母如此吩咐一来弱化病情,二来体恤下人,却终究累了苏嬷嬷。只是苏嬷嬷从来便认定了本分,倘使不准她劳累反而伤了她。慰劳的话不知如何开口,却也不待他多说,反是苏茉尔催促他快些回转乾清宫。

      出了正殿,天色已黑,雪落得更大。

      他挥开小桂子匆匆撑开的纸伞,独自前行,任雪花沾了满身银白。

      小桂子跟着皇上不紧不慢的脚步,知道还要支应乾清宫一夜,却不明白为何皇上似乎反而比先前轻松。乾清宫这场筵席比寿康宫更加难做,不只殿上皆是耳聪目明的大人而非不问政事的女眷,更加乾清宫年年如此难出新意不比寿康宫今年第一次摆宴——暗自庆幸自己今年不必操心。

      玄烨踱着步子,缓缓吐纳,深深吸入慢慢呼出,沁凉的气息含着雪的味道,顿觉通体舒畅。面前呵出层层白雾,和着雪花,迷蒙了宫灯的光华——又是一年除夕……

      踏进月华门,殿上喧哗的人声已隐约可闻。他会意一笑,料定乾清宫众人必得开怀,加快脚步。

      小桂子好奇地也紧赶几步来到殿外——乾清宫正殿自己熟悉到了骨子里,偏不信还能变出什么花样。不过,今日这正殿似乎真有些不同,他说不清,只觉得……仿佛……多了些什么。

      “桂公公!上菜了!”一旁的小常子轻轻捅了捅他,“虽说今儿这乾清宫舒服,您可也别真当是自个儿家了!”

      “贫嘴!”小桂子瞪他一眼,接过盘子按规矩上菜,心下明白了些,“大姑姑呢?怎么一直没瞧见?”

      “刚才看顾着开席,都妥当了就没见人,估计又回太皇太后身边了。”

      小桂子哦了一声,上前斟酒,看皇上和群臣推杯换盏,倒真是把这韵味作得十成十。

      “桂公公,刚才御膳房过来人,说今年给太皇太后留了个小灶没封,请旨问皇上要不要添些热食。”小常子撤了皇上面前半空的盘子退回来,暗想是不是菜品不对皇上胃口。

      小桂子点头,探身给皇上夹了些新菜,轻声问:

      “皇上,御膳房今年留了灶,您看要不要添些热的?”

      “哦?”玄烨想了想,“煮些面送到暖阁里吧,面条别断。”

      “是。那先前准备的糕饼?”小桂子知道皇上每年回暖阁换吉服时都要进些宵夜,早前还纳闷这丰盛宴席居然填不饱肚子,后来年年如此也就惯了。往常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后封灶不开火,总是提前做好的糕饼;今年想是怕太皇太后突然想吃什么,御膳房的人还真乖觉。不过……面条不断?过年图个吉利?

      “不必送了,面送进来就是。”玄烨坐在龙椅上看殿下群臣一派和乐,浅笑着接了福全敬来的酒一饮而进。

      “二哥,今日这大殿倒是看着特别舒心。”常宁呷了口酒,看殿外雪花飘舞觉得颇有意境。

      “那是自然,”福全也抿了口酒,打量着大气却温馨的乾清宫,“此吴逆猖獗之时,我等自当团结一心。”

      “嗯!这造办处的人有心,回头我要请过去装潢我府第。”常宁赞同地点头,脑筋已转到别处。

      福全哭笑不得,拍拍他肩膀,说不得这人他怕是商借不到。

      转头看殿外瑞雪,匆匆,又是除夕……

      又是除夕……苏麻喇姑抬眼看这夜空,无月,无星,只纷纷细雪飘扬漫天。

      空气里是雪的清凉,她合了眼,深深吸气,沁入心脾。睁眼,柔和的灯光映出氤氲白雾,她抬手轻戳那缥缈水汽,片片雪花融在手上,冰凉。

      慈宁宫一片寂静,灯火通明却几无人声。往年此时大概是慈宁宫最热闹的时候,女眷们该是齐集在正殿拌馅、和面、煮饽饽,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今年寿康宫定是此番光景,有皇后娘娘的精心操办,也许更加和乐。

      掀开门帘,正殿里的装饰到了晚间更显一团喜气。她拈起灯掭挑亮火烛,只盼这火红能冲去一切晦气。

      “怎么回来了?”苏茉尔从里屋出来,见了她有些意外。

      “来陪额吉过年。”她柔柔一笑挽了苏茉尔手臂。

      “真是胡闹!”苏茉尔作势拍开她手却语含欣慰,“乾清宫今年正忙,也不知轻重缓急。”

      “我也帮不上忙,还是来陪您和太皇太后守岁。”她撒娇地牢牢挽住额吉手臂,忽觉已有很多年不曾与额吉在慈宁宫过除夕——往年慈宁宫满是女眷,自己则在乾清宫,虽然皇上很少让自己在前面伺候家宴,但更换吉服等等内事还是要料理,脱不得身。

      “太皇太后才歇下,养神。刚刚寿康宫带过话来,说晚上皇后要领几个宫人过来请安。”苏茉尔拉着她坐下,也觉慈宁宫的除夕很久没有如此安静,不禁想得远了,“抱你进宫那天,也是除夕。一晃,竟都这么多年了。”

      她轻轻拍着苏麻喇姑手背,想起这一生经过的除夕,想起除夕宴上的故人……威严的太祖、妩媚的大福晋、浅笑的太宗、端丽的皇后、豪气的十四爷、直率的十五爷、娇柔的宸妃、明艳的懿贵妃、温和的礼亲王……原来自己记得的,已只是他们的笑容……

      苏麻喇姑静静由她握着、拍着——额吉怕是又忆起往事。

      “日子过得……真是不知不觉,”半晌,苏茉尔收回眼光,抬手轻抚她发,“连你都经历了这许多,我是真的老了。”

      “额吉才不老,”她俏皮接口,“不然就知道照顾自己身子了。”

      苏茉尔被她逗得笑出来,捋了捋头发,不知道已有多少花白,明白小孙女提醒自己顾着身子——终究不是那个年纪,快六十的人,再不能像小时候那般恣意。

      “好了,别闲坐着了。娘娘们一会儿过来,帮我铺蒲团吧。轻点,别吵醒了太皇太后。”苏茉尔起身,自知这劳碌命一时半刻难改。

      “您在门口督着我摆吧。”苏麻喇姑拉住她,语气调皮,轻快地走进了里屋。

      苏茉尔站在门边,看她轻手轻脚地取出蒲团,细心地一一按规矩摆好,前后左右的位置距离皆是精准,忆起从前教她这些的时候次次都用尺量,差了分毫便要罚她重做。想来,娃娃已许久没有被人盯着做事,玩笑一句,却是真真心疼自己。

      “额吉要不要查验?这里有尺。”回到外间,苏麻喇姑仍一径逗她开心。

      “调皮!”苏茉尔刮她鼻梁,忽有些感慨,“当初抱你进宫,真不知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年节呢,额吉想这许多。”苏麻喇姑仍笑着,扶她坐下替她捶背。

      苏茉尔知道她不愿多说,也许,自己这榜样做得太彻底。

      “七阿哥竟也到了聘福晋的年纪,我还记得他襁褓里的样子。”她转口,“听说过了年也要擢亲王了?”

      “是啊,七阿哥稳重,将来定能帮衬皇上。”下午福全、常宁和隆禧带着各自福晋来请安,那样的画面才叫一家团圆吧。

      “恭亲王啊,不知几时才能懂事些。”苏茉尔听出她意思,笑叹。

      苏麻喇姑轻笑,恭亲王这“荒唐王爷”名号在京城里都有些传闻。

      说话间,外面进来寿康宫的小宫女,传话皇后娘娘就到了。两人忙进屋,伺候大玉儿起身,燃亮烛火,准备梳洗。一切收拾停当,苏麻喇姑才返身出来迎接一众女眷。不多时,云岫掀开帘子,芳儿带着几人鱼贯而入。苏麻喇姑见过礼,帮娘娘们除下外氅收好,便引众人至内室行辞岁礼。芳儿深知大玉儿身体虚弱,只带了钮祜禄氏、宛箴与几名贵人,避免横生谣传。大玉儿坐在床上受了礼,派了压岁饰物,即吩咐她们回转寿康宫过年。芳儿遣了几人先走,自己留下伺候大玉儿躺下,掖好棉被查验了周围一切才算放心。

      “芳儿,回去吧。这里有你苏嬷嬷,寿康宫那边还有许多事要你操心。”大玉儿轻声嘱咐,“娃娃,送送皇后娘娘,你也回去,快子时了。”

      两人听出她的坚决,只得福了福出了屋子。

      “听说乾清宫今年别是一番样貌。”芳儿看向夜空,声音清幽,“乾清宫的事……可惜我帮不上忙。”

      “娘娘身子沉重,安胎最为紧要。”苏麻喇姑欠身一礼,通明的灯火照出她红润的脸色与那由内而外的母性之美——那是只有身体里孕育着另一个生命时才会绽放的绝伦美丽,无可比拟。

      两人同时默然,皆听得懂对方言下深意。

      半晌,芳儿轻声开口:

      “瑞雪兆丰年。来年战事了结,此时若仍落雪,姐姐还与我共赏可好?”

      语毕,回头明媚一笑,便唤过云岫扶自己回转寿康宫。

      苏麻喇姑看她撑腰慢行,脚步小心翼翼,动作间却是撒落无尽柔情——那一种幸福,怕是自己终生奢望。不遗憾么?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而已……

      转身,不意对上一双透出心疼的眼。

      她一愣,垂目避开,微微一福:

      “奴婢给裕亲王请安,王爷万福。”

      福全默默盯了她一阵,才道:

      “皇祖母可安好?我不放心,再过来看看。”

      “太皇太后精神尚可,只是此时该是睡下了。王爷还是明日一早再问安为好。”

      福全点点头,迟疑了下:

      “苏茉尔姐姐可是要回乾清宫去?”

      “将快子时,皇上要换吉服,奴婢自要回去。”她低语。

      “这样……这样……”他搓搓双手,对这回答有些无措,“不如一起走吧。”

      她略感诧异,不禁抬眼看他,见他笑得真诚,不好拒绝,浅浅一笑,轻颔首。

      他笑容放大,却见她脚步不动,疑惑:

      “不走么?”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

      “奴婢不敢僭越,王爷请。”

      “哦!哦!好!呃……走吧,那……走吧。”他有些窘迫,连忙大步往前。

      她忍俊不禁地看向他背影,执着宫灯举步跟上。

      福全走在前面,听她赶上来,一手探进袖里,暗暗摩挲锦盒,渐渐放缓了脚步。她向来极少在乾清宫家宴伺候,总是在后面忙忙碌碌,往年除夕从不曾有机会见到。今年因为皇祖母的大病,反而有了机缘。

      出了隆宗门往北,四周已是极静,他想了想,停下脚步转身,见一地雪白反射着灯光,映得她面庞分外晶莹。

      “王爷?”她亦停步,不解地看他。

      他低了头,迅速从袖中抽出锦盒递过去,口中讷讷:

      “往年不得见,今年凑巧,苏茉尔姐姐收了吧,贺你生辰。”

      她一震,万没想到他竟会有这番心思!

      “苏茉尔姐姐?”福全听不到她答话,将锦盒塞进她提宫灯的手里,“只是簪钗,收下吧。”

      “王爷……”

      “我和贞娅的一点心意。”他改口补充,怕她回绝。

      “如此……谢王爷与福晋抬爱。”她深深一福,不忍在这除夕雪夜推拒他一番好意。

      “走吧。”他放心笑了出来,“今年的雪真大,从下午到现在一直不停。明天一早足够堆雪人打雪仗了。”

      苏麻喇姑浅笑点头,心底却压了袖囊中的锦盒,有些发沉。

      “记得小时候常在慈宁宫后院玩雪,自从建府,似乎便失了兴致。”他缓缓而行,心情许久不曾如此明朗。

      “从前有儿时的玩伴,如今有福晋和小格格与王爷同乐。”

      “也许……”他一停,话未出口——府邸后殿的雪景最美,能赏的却只有自己。

      “殿上该是酒兴正浓,恭亲王说不定正在找王爷。”她避重就轻,玩笑一句。

      “说得也是。”他微微苦笑,挥挥手,往正殿去了。

      她提灯在雪地里站着,良久,才返回西庑。取出锦盒端详,却不拆封。半晌,打开箱子,摆在箱底,阖盖,落锁。

      走出屋子,由侧门进了西暖阁,取出皇上要更换的吉服饰品逐一整理妥帖,听着正殿里的喧闹,感觉又似往年的除夕。只是……她微侧,瞥了眼空空如也的八仙桌……

      脚步声响起,她忙起身,斟了醒酒茶递上去。

      他接过,却放下杯子,伸手拉她入怀,长吁口气——从早上至此刻,这一天异常漫长。

      她合了眼,纵容自己沉在他的气息之中。

      “辛苦你了。”他在她耳畔低喃。

      她盈盈一笑,退出他怀抱,摇了摇头,抬手帮他解开立领,取下放在一旁,循着规矩为他换装。

      “可进餐了?”他轻抚她脸颊,只觉掌下一片冰凉。

      她不假思索点头,转念思量,似乎今日还未进食。

      他了然,拉她坐在桌旁。

      “皇上,时辰差不多了。”她下意识抽回手,起身。

      “不忙。”他捉住她手腕,拉到近前,握她柔荑在掌中把玩,漫不经心,似在消磨时光。

      两人都不说话,各自想着心思,暖阁里静静的,更衬出正殿的嘈杂。

      “皇上,宵夜送过来了。”小常子在暖阁外探问。

      “进来吧。”玄烨松了手,兴味地看她。

      小常子捧了托盘进来,奉沙锅碗筷上桌便行礼退了出去。

      她眉眼低垂,半挽了袖口,探手取过碗匙,另一手垫了棉帕揭开锅盖——愣住。

      他接了她手中瓷碗,递上银筷:

      “碗就不必了,寿面不断。”

      她抿唇——小年封灶,年节食物一早做好,面条不易保存,往年均是寿糕寿饼应景。原以为今年忙碌,他早已忘了……

      “趁热。”他举箸,挑起长长的细面送入口中。

      腾腾的热气薰出眼前一层模糊的雾,她亦举箸,挑面的手微微发颤……

      远远,传来钟鼓楼辞旧迎新的钟声,乾清宫正殿里猛然欢声雷动。

      “唯愿,年年有今日。”他右手覆上她左手,牢牢握在掌心。

      她闻言看进他眼里,嫣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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