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兰]憧憬（民国架空）》芜枋

33、夜逃

　　百里屠苏在藏身所补眠的当口，方兰生正在家里接受二姐的口水洗礼。
　　事情还是因他在报纸上的身份被查出来引起的，方家毕竟是商贾世家，人脉多少是有一些的，尹千觞那里查出方兰生的身份，没多久柳从榕就收到了消息。虽然消息比较模糊，不够确切，但是稍微一推敲，自然就知道方兰生这是被盯上了，恐怕有危险。
　　方如沁得了消息，就知道方兰生不可在家久留了，只暗恨这两天是周末，相关部门都不上班，她没法把一应手续全办齐了送走方兰生。因也不出去，只在家等着方兰生。
　　方兰生前脚刚踏进家门，管家就给他使眼色，方兰生忙问了，才约约得到些自己做的事已经败露到二姐姐夫这来的消息，想逃又觉外边危险，只得揣着一肚子的忐忑跨过了前门，入了大厅。
　　方如沁正似笑非笑，端正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份报纸，也不看方兰生，只自己端着杯茶喝。方兰生赶紧整整衣裳，别别扭扭地靠过去，跟个小学生似的在方如沁对面端正坐好，准备挨训。
　　然后姐弟俩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话。
　　期间温言软语有之，怒斥争吵有之，话说了一大车，其实归纳起来，方如沁就一个中心思想：
　　你惹出来的事，姐姐我摆不平，只有把你送到别处避难去了。美国很不错，山高皇帝远，又有一应齐备的入学手续，你赶紧收拾收拾，后天周一上午我给你办完手续，下午你就给我滚蛋走人。
　　方兰生在自家二姐的淫威面前那也是奋力抗争过的，只不过那样的抗争毕竟就跟蜻蜓点水、石落静湖一样，只能激起几圈小涟漪，扭转不了既定结局，也撼动不了大局。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利坚他必须得去不说，还不能半途而废偷偷跑回来。
　　偏方如沁只当他少年心性，如今挣个一时半会的，等人到了国外，在学校安定地过上一段时日，也就不折腾了，消停了。一面拉着他徐徐说起独自一人在外的各种注意事项，一面着人将远行的行李都备下，最后还提到那件她正在打的毛衣。——那件毛衣原本是想等打完了，让方兰生一并带着走的，如今方兰生赶得急，她还没打完，只能压后处理，等她打完了，就给寄过去。
　　说着说着，又到了晚饭时间，方如沁还有许多话没说完，也只得暂时搁下，等着明日再一项一项说给方兰生听。
　　方兰生一顿晚饭吃得食不知味，他要真让二姐快刀转乱麻送到了美国去，还能有什么好扑腾的？
　　不成不成，得想个法子逃出生天。
　　晚上方兰生躺床上脑子转啊转，就转到了百里屠苏那，心想我就趁今夜看惯还松的时候，逃脱出去，跑到木头脸那暂借两宿，别人料定我和他关系不睦，肯定是猜不到我躲到那的。然后寻个时间和林师兄会面，得了票，就可以逃离上海了。
　　方兰生想到这，忙坐起来，拾起床头的衣裳穿好了，又蹑手蹑脚打开衣柜，拿出行李，挑了些衣服放进去。收拾了一阵，又想到自己这是私逃，带着衣服行李多有不便，就干脆弃了衣服，只把自己的私房钱取出来，挑了些面额大的塞在身上——这个小少爷，也不想想，出门在外，没点零散碎钱怎么能逃得顺利。一旦他去兑换零钱，就让人捉到行踪了。
　　方兰生一直在房间里坐到半夜，才揣着一包钱挪到了窗边。他站在窗边左瞧右看，楼下的灯基本全灭了，黑漆抹枯的，只有东南角的庭园处有零星一盏灯火，方兰生知道，那是守卫休息交接班的地方，其余人都睡了。
　　方如沁哪料得到他要半夜逃走，只交代了管家防他白天出去乱晃触了霉头而已，因而晚上倒和往常一样。
　　方兰生偷偷打开了窗，往外望去。
　　正巧这时，远处一道手电光束照过来，方兰生赶紧往后一缩，缩回了房间里，蹲到地上。
　　哎，男人就是难，这平时没做什么大事吧，老被人当小孩子看，说你这不会那不懂的，少给我添乱。好不容易做了件较为轰动的大事吧，还没高兴半天呢，就发现自己惹上了不亚于杀身之祸的大麻烦。这麻烦要光是麻烦也就算了，它偏偏还和未来的人生轨道挂钩，就是出个门吧，不但要防着外面情报局的中山狼，还得防着自家魔刀霍霍的亲姊……
　　方兰生抱着一包大额纸币蹲在阳台门后的地板上，心酸得连头顶的那撮呆毛都焉下来了。

　　过了半晌他终于重新振作，挽了袖子决定和自家的阳台还有墙面血战到底。好容易等到又一拨手电筒光过去，方兰生抓上那根朱漆的栏杆，一只脚跨了出去。墙上很光滑，没什么能给人支撑的落脚点，所以方兰生想来想去，只能够尽量发挥壁虎的特色，贴着，慢慢地滑下去了。
　　他紧了紧系在腰带上的钱包，搓搓手，借着窗棂的边角和栏杆，把左腿支到圆柱上。
　　没有着力点。
　　方兰生的左腿蹬了蹬，在弧形的墙上留下两行黑印。
　　依然没有着力点。
　　方兰生的右脚踩在阳台的边界楞角上，右手放开栏杆，改抓上了窗台的楞角。他的左腿往左挪了两寸，再度蹬了蹬。
　　还是没有着力点。

　　方兰生半吊在半空中，深吸了一口气。
　　他发现想象和现实是有差距的。
　　就算脑内过无数遍英勇又完美的私逃路线——包括怎么借助墙壁和阳台下楼，在什么时点什么角落躲避巡逻的守卫，又在宅院的哪个角落翻墙出去……现实依然是残酷的。
　　方兰生蹬着光滑的墙面欲哭无泪，他想象中可以作为支撑点的阳台凸点和大圆柱支梁，如今感受起来似乎不太像是能够胜任“让他紧紧贴着慢慢下去”这一复杂又精细的工作。方兰生意识到自己并不具备想象中那样的壁虎贴墙技能，也不是什么高空落下还完好无损的飞天少侠。他发现自己的私逃之路似乎在第一步上遇到了巨大的艰难险阻。
　　在意识到这个惨痛的现实后，他接着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腿不够长。
　　腿，它不够长啊。
　　左边再过去两厘米，就是一楼的窗台上橼，那儿有块小突出的横台，可以作为支脚点。
　　但是两厘米，对于一个半吊在半空中的人来说，是多么巨大的一条鸿沟啊！
　　方兰生蹬，再蹬，再蹬。
　　他还是没法够到那个窗橼。

　　就在方兰生苦苦挣扎于这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时，他的下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下来。”
　　方兰生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吓，手劲一松，整个人就从半空中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