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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老沙巴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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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沙巴不得一夜之间就把何莫修流的那些血给补回来,然后不再滞留星夜将人给送根据地去。
何莫修吃不动了,望着目光殷切,仿佛在说【再多吃点儿】的老沙,笑道:“我饱啦…”
“再吃个肘子。”
“不不不…”小何急忙摆手:“我真饱了!撑了!”
“小何,你这脸色可不怎么样呐。”一边写信的马定军也顾虑。
何莫修知道这两个人是好意,生怕从悬崖底下捡回条命的自己伤了元气。但是他真觉得没什么大碍,能跑能跳,不疼不痒的。
但有时候,特别是晚上一关上灯,他还觉着自己躺在破屋子里冰凉的地板上呢。
然后就有个人用暖暖的体温紧挨着,紧靠着,驱赶了寒意。
自从被救回来,桥隆飙就没有再见过自己一面。人人都说是吴宝仁的事儿伤着指挥长,吴宝仁掉下去的尸体运了回来,挖坑埋了。那天桥隆飙也去看,之后就再没说一句话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一整天。
喝酒,愁烦,都不怕。
怕的是他把一切都憋在心里,不和自己说。
何莫修问老沙,我想看看他,行吗…
老沙摇头。
马定军叹气:“现在连我们想见指挥长都碰钉子,小何,你别给他添堵了。”
何莫修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我后天就离开了…”
“不告而别,心里的疼也就是一时的。”马定军觉得自己无情又可恶,不过还是努力显得无所畏惧似的耐心劝导:“你尽力了,可有时候自个人期望的结果不是全都能尽意。指挥长是不敢看你,他丢了一个好兄弟,再眼睁睁送着你离开,我们都于心不忍。”
小何懂,全飙字军嘴巴上不说,可是都盼望着他走呢。
吴宝仁临死前说的触动了一些人的神经,他们觉得是何莫修的到来让桥隆飙产生了改变,这种改变也带动着飙字军走向不安定。
何莫修苦恼,真的是因为我吗?
沙贯舟和马定军相互看了眼,老沙搂住小何,“我和马驹子当初来,就是为了指挥长,为了飙字军,我们九牛二虎之力都使上了,和自己长官卯着,拖延时间,保着他。我当时都害怕没机会…可你一来,指挥长那些让人头疼的死硬都活泛啦,他以前是一点点儿挪,现在是大步向前跑,小何,不管谁人说你啥,但我,我和马驹子…”
老沙笑起来:“我们是打从心底里感谢你的。”
“我什么都没做……”
何莫修觉得老沙和马定军的谢意让自己无力承担:“反倒是让你们,让他,为难…”
“小何啊,打起精神来,我们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是多有血气一个人咧!”马定军安慰。
“再说了,你和指挥长两个人的事情也不在我和马驹子管的范围呐。”
沙贯舟从炕上下来,走到马驹子身边,“你信写的咋样?”
“好啦好啦。”马定军等着墨迹干了,把信纸折好。
肖远山推开门,说了声:“飙子,人就要出发啦,你…不去送送?”
桥隆飙半睁开眼睛,眯缝着,门外的光白莹莹,只要走进那光,他便最后得见何莫修一眼。
“都有谁…?”
“这个你放心,军师,老沙,老六,还有小九的人,都跟着呢。”
桥隆飙起身走到香桌前,点燃三炷插入香炉。
墙上挂着巨幅的黑色【飙】字,男人盯着出神。肖远山向前一步:“飙子…”
“大哥…”桥隆飙没有回身:“我欠那帮八路的…这一次,劳烦你了。”
老头脸上闪过无奈,他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听到肖远山出去的脚步,桥隆飙低下头,一只手摸着那面飙字旗。
隆花看着只有肖伯一个人出来,要往屋里探头,被肖远山拉住了,他摇摇头:
“你在这儿看着他就行了,我也去送送小何。”
这分离是早就注定的,何必呢。
隆花顺从肖远山的意思,就挨着桥隆飙屋外的台阶坐下。
他们那天在妹子山山脚找到了大哥和何莫修,两个人互相扶着,步履蹒跚。
按照当时人掉下去的位置,不知要走多久才能走到这里,他们大约是昏了头,也只靠着点滴求生的意志寻觅。最后走到这里,残存的气息又支持着对方。
女孩儿看着小何惨兮兮的模样,看着大哥一贯强撑着的倔强,她在寻找的途中想过如果再也找不到桥隆飙,找不着这个带着大家一路走来的男人,飙字军,她,肖伯…将该走向何方。她也想过,有一天,终可能会寻到一具骸骨,好像他们找到吴宝仁那般。
她是接受不了的。
不过欣慰的是,在见着人还活着的刹那,隆花控制住了眼泪。
他们要在日过午前启程。
依着那日黄炳留下的联络方式,马定军和小九去了趟围子,做了接洽。
何莫修提着自己简易的布包,走出来。院子里还是如常般平静。愿意来相送的都到齐了,等着。不愿意来的,自然用不着露面。
六飙和九飙的人都在,以前何莫修给他们讲课,讲解得认真,因为薛继超和小九的疑问最多,学得最仔细。
何莫修还讲海外的轶事,他们像听天方夜谭似的觉着稀奇有意思。
薛继超说,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学生今天来送送先生。
说完,他帮何莫修接过那轻飘飘的行李。
小九拉着车子在营地外等候。
肖远山扒开人群走过来,小何没看到桥隆飙的身影。
“小何呐,时间到了,我看着你们下山。”
“谢谢你,肖大叔。”
小何不再开口问桥隆飙呢,他知道这个男人所有的话,在今日之前都吐尽。
爬上了马车,何莫修听见外头小九甩开马鞭的声响。
这一次,是真的。
“你打鬼子,我也为打鬼子出力…有一天…你会来找我吧…?”
“等有一天赶走了侵略者,你要做些什么呢?你还会记得我么?”
“益家…你睡着了吗……?”
桥隆飙把衣裳给何莫修盖上,他搂着他,“千遍万遍的话都说过了,现在啥气儿也别出…咱两好好一块儿待着…”
何莫修安静下来,破屋子里尽管烧着火,可四面通风还是冷得很,他们的身子贴着挨着,一双腿交缠,十指相扣。如果这样就死去,等有人发现了,也是一对。
如【巴黎圣母院】当中那双预知即将被分离就化作了灰的枯骨。
他们或马上就可死去的…何莫修拉紧桥隆飙抱着自己的胳膊:
“我说过,你做什么我都等着,不论我在做什么,我都等你。你想好了,做完了该做的事,要是愿意,就别扔下我…一个人…”
桥隆飙抓着小何的背,摸着小何的头发。
小何疼痛,也任由其去。
他现在在想此生余下的日子会怎么样。这是他这样的人,头一次心中想要搞清楚的念头。
怀里硬邦邦的东西咯得他胸口难受,掏出来,是何莫修送的钢笔。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说,我在等你回来呀,想跟你说声新年快乐。那时候他知道自己心全都在他身上了。
桥隆飙打开笔套,又拧上。在看到吴宝仁破碎的尸体时,他沮丧极了,此刻他听到有人说何莫修想要见见您,指挥长。
这是会要了他命的。
他缩起来,说,既然要走,就彻底些吧。
拖泥带水不是桥隆飙的个性,他觉得自己在小何面前是没法儿掌握情绪的。
可是他听见窗子外头小何的声音,他在问递话儿的那个人,你们指挥长还好吗?他怎么样了?
那个人简单粗暴地说,你走开,小何,指挥长不想见你。
何莫修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桥隆飙听着外头的动静,失神。
日头已经在头顶了,隆花用脚扒拉着面前的泥土,还坐在台阶上。
飙里的负责放马的弟兄牵着一捧雪要去放风。
隆花刚想开口嘱咐出门要小心。哪知身后大哥的房门砰地开了。
桥隆飙从里屋风一样的窜了出来。
一捧雪看见了主人,挣脱了牵马人的手。桥隆飙响亮地打了声口哨,马儿兴奋地撒蹄就跑!
“哥!!你去哪儿!!”
可是翻身上了马背的桥隆飙没有理会隆花的呼唤!
院子里的其他人也呆住了。
女孩儿只能拽过另一匹马骑上追了出去。
起先,她以为他又反悔了,她伏在马背上拼命追赶。
可是在桥隆飙顺着两棵柳小路而去后,隆花却不知道大哥想干什么了。
她只能紧紧咬住,追随着。
桥隆飙压低身子,对着一捧雪的耳朵,好姑娘,再快点儿。
一捧雪更是闪电般朝着山岗上奔去!
何莫修坐在马车里,晃荡…晃荡……
突然,他听到了什么。
他是听到了。
护送的人都听到了。
这是石槽子,是当初何莫修被飙字军救下的地方。车外的人都神经紧张。
而何莫修却掀开车帘子,钻了出来。
马定军在后面道,小何,把脑袋缩回去!
这时候,他们又听到一声嘶鸣!
“是一捧雪!”小何眼中闪出激动,他的目光四处巡回。
在槽子南面突兀的山头上,何莫修看见了一个身影,他□□的白马立起前蹄,再一次发出鸣叫。
风似要把那独立于高处的影子吹散,他的手死揪着车子边的布帘,何莫修望着,望着,望眼欲穿。
人,最后还是消失在视线之内。
桥隆飙定定在山头上立了一会儿,拨回马头,朝着下山的方向与好容易才追上他的隆花撒肩而过。
隆花御马来到大哥刚才站定的山口上,瞧着现在已经空落落的石槽子,急忙又返身跟上。
女孩儿不忍打扰桥隆飙,她只是安静地,小心翼翼地随着他。
日光还是那么灼人,赋予着万物精华。
而前方马上的男人,仿佛瞬间失去了精气神,如欲要萎蔫的高粱玉米,黑色的披风裹着他精干结实的身体,背影却是那么潦落无力。
【风行.生死第一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