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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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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靳辰追出病房的时候,叶枫已经逃得老远,因为跑得太过仓惶,甚至连走廊尽头的玻璃门都来不及关。夜风灌进来,将那扇门甩得乒乓作响。有陪床的家属睡眼惺忪地从病房里探出头,毫不掩饰怒火地喝骂:“半夜三更,什么素质!”护士小跑着赶过来,手脚麻溜地关上门,细声细气地道歉,家属咕哝着回了房间,转眼间楼道里又恢复了静谧。
“混球!”靳辰恨恨地骂了一声,低头耙了耙乱发,无可奈何地掉头回房。
罗浅浅站在门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隔了一条门槛,就像两个世界,她看得出很他烦恼,却触不到根源。行摄、合约、Auror,还有今晚的电视专访……总觉得混乱中存在某种神秘的联系,如果她再凝神理一理,就能理出头绪……
不知什么时候,靳辰已经转回来,蹙眉审视着她:“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没什么。”罗浅浅揉了揉额头,收回游离的心思。单独面对靳辰,她依然觉得拘谨,近也不是,远也不是。刚才没走成,现在想走都不合适,犹犹豫豫半天,才挑了最关心的部分问:“那个……你的手伤,不要紧么?”
“没问题,养几天就好了。遇到不想拍的片子,还是个现成借口。”
靳辰答得随意,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她的不自在。空调打得有点闷,他走到窗边开了一条缝,微微拉开窗帘,清凉的夜气丝丝缕缕地透进来。
“很晚了,你先睡一觉,有什么等明天检查报告出来再说。”
罗浅浅还想说什么,他又转回来,向她笑了一下。合约带来的不快仿佛已被抛之脑后,他漆黑的眼里有一丝了然和俏皮:“放心吧,这边是盛大的定点医院,VIP病房,主持人啊明星啊来得多了。篱笆扎得紧,狗仔钻不进!”
还能说什么呢?你的所有顾忌,他都已经想到。
罗浅浅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靳辰在S城颇有人脉,半夜三更一通电话,硬是在床位紧张的医院里弄到一间病房。出去的时候他还不忘敲敲门板,笑语威胁:“乖乖休息,明早我来查房。”带他出门的小护士捂着嘴偷笑,大约把他们俩儿当做刚闹完别扭的小情侣。
靳辰走了以后,罗浅浅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恍然间没有真实感。尤其是靳辰,上次见面时还是不咸不淡,今晚的态度却称得上春风和缓。曾经的那些争执、误解、背叛,仿佛他真的已经忘掉。然而换了她自己,却忘不掉。
窗外暮色深浓,多少流年已逝,最初的记忆,依然清晰。
罗浅浅永远记得第一天到靳家的情形。
那天下着雨,空气潮湿又黏腻。妈妈跟靳伯伯吵了一架,因为他永远无法说服儿子接受自己。靳伯伯不擅长吵架,在抱怨和哭泣声里落荒而去。妈妈哭了一会儿,自己站了起来,胡乱在脸上撸了一把,开始咬牙切齿地收拾行李。最后,她就这么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拽着浅浅,闯进了靳家大门。
靳家的别墅一如预期的豪华,却也出乎意料的冷清。没有人对她们的到来表示欢迎。靳伯伯不在家,有个女佣埋头做事、面无表情、把她们母女当透明。只有妈妈的高跟鞋“卡哒”、“卡哒”地落在大厅地板上,溅起冰冷的回音。
她们两人,就像两枚嵌进蕾丝花边里的大头钉,扎眼、生硬。
可是妈妈很固执,就以这样僵硬的姿势钉在原地,好似已经落地生根。浅浅的手被妈妈攥得生疼,小心眼里盛满惶恐,周围是坟场般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头上传来足音,她在晕眩中仰起脸,看见一个身量很高的少年在楼梯拐角打量她们,冷光流离的一双眼里写满讥诮,乌黑的眉毛挑成犀利的弧线。
妈妈的手越攥越紧,浅浅甚至能听到她紧张的呼吸和心跳,天不怕地不怕的严沁如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这样的低姿态灼痛了浅浅,而少年鄙视的目光更令她感到羞辱。
扫地的阿姨将扫把舞得哗啦作响,直接扫到了她们母女的脚面上,罗浅浅急忙躲避。慌乱中就听那少年“嗤”地笑了一声,这笑声中透出的嘲讽与讥诮是这样明显,以至于罗浅浅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奔涌逆流,脸上烫得惊人。
在那少年下楼梯的时候,妈妈跨前一步挡住他:“靳辰,我跟你爸爸……”
“一对狗男女!”少年用力格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重重的甩门声像响亮的耳光掴在她们脸上。
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满肚子的火没地方发,只好声嘶力竭地朝四边吼:“看什么?告诉你们,过了今天,我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一片混乱中,收到消息的靳伯伯赶了回来,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妈妈,说:“沁如,我说了让你再等等,你……”
“我只是帮你下决心,我既然离开了周家,便不会再回去!”
“那你也不该不和我商量,便到这里来!”
“吓!我为什么不该到这里来?我不能永远住在我哥哥家!不能永远寄人篱下!”
“我早已说过,我可以为你买套房子,是你自己不同意!”
两人越讲越大声。浅浅悄悄地往门外移动。这种场面她太熟悉,早已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有点耐心?你不觉得尴尬?再说,对孩子也不好。”
“我为什么要尴尬?我光明正大!是那个无耻的女人抢走了……”
“我不许你侮辱她!”
他暴喝起来,妈妈刹住了话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维护她?你居然维护你那个死鬼老婆?我为了你,吃了那么多苦,你现在就这样对我?”
“我并没有要求你付出……”他声音软了下来。
“那么,是我贱对不对!是我要爱你,是我要等你,是我宁可做你情人也不肯好好当周泽伟的老婆,是我要——”她顿住,表情变得狰狞,“是我不守妇道,与别人结婚了还要跟你睡觉!怀个孽种来折磨自己一辈子!”
“什么?”
“我是说我怀孕了!靳中邢!你这个混蛋、懦夫!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严沁如简直是尖叫起来,浅浅相信整栋别墅的人都听到了。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父母闹离婚的那几个月,父亲的怒吼踢打、亲戚的冷嘲热讽、邻居的指指戳戳……在眼前纷迭交错。她又羞耻又绝望,恨不得马上死掉。
她当然没有死掉,她晕过去了。
噩梦连着噩梦。浅浅在梦里挣扎,和数不清的怪物对抗。无数的黑影在她身边来来去去,耳边永远是各种嘈杂的声音。她梦见爸爸回来看她,手里拿着糖果和玩具。她高兴地奔过去,大地却突然裂开,她在黑暗中直线下坠。
浅浅尖叫着醒来,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环顾四周,全是陌生的陈设,好一会她才醒悟过来,这是在靳家。
妈妈温柔地坐在床边,见她醒来,如释重负地笑了。
“浅浅,你可算醒了!吓死妈妈了!”
“我怎么了?”她无力地问。
“你发了好几天高烧,老是在做噩梦。现在烧退了,没事了!阿弥陀佛!”
浅浅闭上了眼睛。
没有区别,她还是在做噩梦。而且,噩梦或许永远不会醒。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顺理成章。
严沁如如愿搬进了靳家。一个妻子新丧,一个离婚未久,这样的结合虽然招人诟病,但总比没名没分地挺着肚子要好。
罗浅浅转了学,是离靳家比较近的重点小学。爸爸将她们母女赶出来的时候,曾经咬牙切齿地说她是“小杂种”,不配冠他的姓。妈妈堵着一口气,就在注册时给她改了名姓——“严远”,这名字跟新家一样陌生,罗浅浅任何时候都拒绝回应。
严沁如没有想到她这么执拗,软言劝说无效后就要对她动武,还是靳中邢阻止了她。
“算了,小孩子也有自己的思想,打她怎能解决问题?”
然后,他蹲下身与她平视,郑重承诺:“从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有什么要求?我会尽我所能办到。”
“我不要叫你爸爸!我只有一个爸爸!”
“你可以先叫我靳叔叔。”靳中邢温和地点头。
“我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不要谁和我同住。”
“那怎么行,至少保姆……”严沁如插话,但是靳中邢摆手阻止了她。转头向浅浅微笑:“一个人睡,你不会害怕?”
“一个人有什么可怕?人多了我才怕。”浅浅表情木木地说。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白纱蓬蓬裙,剪着童花头,圆圆的脸还没褪去婴儿肥,但是眼睛里已经开始倒影成人的忧愁。
靳中邢忽然有些难过。他直起身,向沁如宣告:“事情就照孩子的意思办吧!我看这样挺好。”
沁如狠狠剜了浅浅一眼:“好什么好!这孩子,性格这么别扭,一点都不可爱!”
但是事情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早晨罗浅浅比谁都早起。自己刷牙、穿衣、吃早点,然后背着书包步行去学校。本来靳伯伯是要让司机送她的,但浅浅坚决不要。
学校里的情况不大好。罗浅浅是转学生,又敏感早熟,加上成绩也不出类拔萃,同学都不喜欢她。
小学生课间都往学校便利店跑,活动课嘻嘻哈哈地丢沙包、跳皮筋。浅浅从不参与,她宁可坐在课桌前涂涂画画。
上课也常常走神。有时候老师点到名,她吓一跳,站起来讷讷的。老师便生气,问她在想什么。她反正沉默,一概不答。渐渐地老师也不提问她了。
一天很快就混过去了。
靳伯伯很忙,难得在家吃晚饭。妈妈也经常不回家吃饭,她并不顾及自己孕妇的身份,而是和城中一些太太混得很熟,牌局饭局不断。
偌大个餐厅,长长的冰冷的餐桌,就她一个人吧唧吧唧嚼着饭。常常吃着吃着,胃就疼起来。但她从来不说。
她是不习惯诉说的孩子。所有的不适都自己嚼碎了,吞下去。
那天保姆周妈家里出了点事,请假回家了。她正吃着饭,胃又疼起来。大约是因为中午被同桌的男孩打翻了饭盆,饿了一顿,现在就格外不舒服。
她正有气无力趴在桌上,后面响起了脚步声。然后,一条身影晃啊晃,径直晃过餐桌,到流离台边倒了杯热水,过来在她面前重重一放。
浅浅诧异地抬头,看到瘦瘦高高的少年正居高临下看着她。他有棱角分明的脸,浓浓的眉毛,桀骜不驯的头发。
“喂,把水喝掉!”
浅浅别扭的脾气又犯了,她别过头,换个角度趴着。是的,现在她已经知道他叫靳辰,比她大四岁,是靳家独子。但那又怎样。她虽寄人篱下,却不想接受所有人发号施令。如果她能像《杰克与魔豆》里的那株魔豆该有多好!只要浇点水,一夜之间就能长得顶上天,而不用依赖任何人。
“我让你把水喝了,听到没有?”
罗浅浅站起来,端起水杯,走到洗手池边一泼。
靳辰没想到她这么倔,反而愣住。和所有那个年纪的少年一样,他并不知道怎么和女孩相处,尤其是这么小的女孩。
一直以为自己是厌恶她的,因为是那样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她孤零零地坐在空荡荡的餐厅吃饭,明显不适也独自隐忍,忽然觉得她也没有那么可恨。或许,他只是在她孤独又倔强的背影中,看到了自己。
终于,靳辰像他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而到了半夜,浅浅的固执终于换来报应,她被胃疼折磨得难以入眠。她自己摸黑爬起,披了件外套,到楼下倒了水。再上楼的时候,看到东边妈妈的房间隐隐透出亮光。她犹豫地靠近,房里很安静,或许只有妈妈一人。她轻轻敲了敲门。
“谁?”妈妈湿软的声音传来。
“是我。”她很小声地回答。
“浅浅啊!很晚了,早点睡吧!”妈妈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浅浅捧着茶杯,转身离去,身后房间里传来低低的对答声。她忍着不适,一步步挪回自己西首的房间,窝回床上喝水。
以前妈妈不温柔,常常冲她发脾气,被爸爸赶出来后寄居在舅舅家,受了气也经常打她出气,却仍旧是她血肉相连的亲人。现在到了靳家,她们有大房子住,餐餐有鱼有肉,反而离得越来越远。
到最后,还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忍住眼泪,大口大口喝水。温热的水下肚,疼痛略微减轻,没有起初那么难耐。
窗外月色温柔,隐隐有乐声流泻,想起周妈曾经说过,靳辰母亲生病时他常常为她弹琴,音乐声可以减轻她发病时的痛苦。浅浅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想象不出靳辰弹琴的样子,每次看到他,总觉得他像是从冰窟里出来,浑身散发冷气。而且,他总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她讨厌他!
但是乐声很温暖,好像真有减轻痛苦的功效。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意识逐渐朦胧,那晚,噩梦失约了。浅浅在悠扬的曲声中浮浮沉沉,梦见春暖花开。
醒来的时候,阳光耀目,鸟鸣啁啾,是再明媚不过的清晨。胃已停止折腾。下楼到餐厅,看到周妈已经提前回来,给她盛了热粥。
一天又开始了。
是的,离长大还很遥远。
但是从那晚以后,浅浅朦朦胧胧明白了一点:不管有什么痛苦,只要肯熬,终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