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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五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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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两人就这样回了酒店,等于是白跑出去一趟。在海夷开门进房之前,邵纯孜开了口:「我要怎么给墨痕喂我的血?」
「你决定好了?」海夷眼中掠过一道光芒。
「决定好了。」邵纯孜坚定点头。
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思考,虽然不是不可以等以后看看有没有机会再碰到大妖怪什么的,可是谁又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毕竟海夷在他身边的时间也许不会很长,那么自然是一天都不该浪费。
「不过你要在旁边看着我。」他补充上这样一句。
海夷挑眉:「看着你?」
「嗯,当你觉得如果差不多……我可能不行了的时候,那你要赶紧帮我急救,或者叫救护车。」
海夷蓦然失笑,转身拉着邵纯孜走到他的房间门前,把他的房卡拿来开了门,进门后直接将他带到浴室,往浴缸里放热水。
「你干什么?」邵纯孜疑惑。
「你不是要放血?」海夷回道。
「是……那又为什么要往浴缸里加水?」
「你坐在里面放血。」
「……」
邵纯孜额前垂下一片黑线,「这好像一般是割腕自杀的人用的方法吧?」
海夷笑了:「你以为你现在和自杀有什么不同吗?」
「……」这家伙!是想吓唬他,害他打退堂鼓吗?可恶……
不行,他一定要坚持!反正如果他被害死,变成鬼也不会放过这家伙!
话虽如此,在潜意识中他却又隐隐觉得,虽然这人有时候——经常是比较可恶,但在关键时刻还是可靠的,本质上也并不是那么混账不负责任的人……应该不是吧?希望不是吧……
不多时,水放好了。
海夷先把墨痕放进去,它立即沉到水底。邵纯孜站在一边,自觉地脱掉上衣,而后手在裤腰上放了几秒,还是拿开了。就这样,穿着长裤跨进浴缸里坐了下去。
海夷半蹲在浴缸边,捉起邵纯孜的手,另一手把墨痕拿起来。
看了一眼他那咬紧牙关的表情:「怕痛?」
「不怕。」邵纯孜嘴硬地说,其实怕也确实不怕,或者说,该怕的并不是痛本身……
海夷唇角微微上扬,把他的手往下摁,放进水里,不然稍后血会喷得很夸张。
「等等!」
邵纯孜忽然叫道,「我是只要放血就可以了,不用做别的什么吗?只是这样……会不会太简单了?」
「简单?」冒着性命的危险也叫简单吗?
海夷幽幽道,「有的事情本身就是很简单,只是人常常把它想得太复杂。」
「……」邵纯孜哑然地望着他,嘴巴张了张,但转而又合上。
没有什么还要说的了。
海夷握着墨痕,用那根细而坚韧的弓弦抵住邵纯孜的手腕,一划而过。
鲜血,就如同海底的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汩汩红色在水中晕染而开。
邵纯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什么竟然觉得——很美,真的很美。
「感觉怎么样?」海夷问。
邵纯孜回过神来,悻悻然:「你说呢?」当然是痛死啦!
海夷笑笑,把墨痕放到邵纯孜身前。看见他站了起来,邵纯孜连忙问:「你会看着我吧?」
「放心。」
得到海夷这句承诺,邵纯孜松了口气,随即听见——
「如果你死了,我会至少给你办个葬礼。」
「……去死!」诅咒他!诅咒他子孙万代!
※ ※ ※ ※
邵纯孜睡着了,虽然他并不想,虽然他也曾提醒自己要时刻警觉注意状况,然而到后来他还是没能支撑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似乎魂魄都出了窍。
他来到一片冰天雪地,四处白茫茫,再也找不到除了冰雪以外的任何事物。
冷,冷毙了……他整个人佝偻着,用力抱紧了自己。
突然,也不知道是从那里冒出来的,他前方就出现了一只企鹅。
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半晌,邵纯孜迈脚前进,企鹅转身就跑。
他无暇多想就本能地追了上去,可是地面实在太滑了,他每跑几步就会摔倒。那具早已经冻僵的身体还没摔得四分五裂真是奇迹。
最后一次摔倒,邵纯孜就再也爬不起来了,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闭上眼睛,感觉着意识和知觉都在从他身体里不断溜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经意地睁开眼,就看到那只企鹅站在他的头顶上方,垂首俯视着他。
莫名地,他就想笑,也确实笑了,虽然笑得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也许你就是我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见到的人……生物了。」
他喃喃着,气若游丝,「我是邵纯孜,你呢?」
企鹅没说话——它要是会说话那就有问题了是不是?它伸出翅膀,在邵纯孜脸上摸了摸。
邵纯孜顿时感到一阵无比舒适的暖意,不自觉地伸出手握住了它的翅膀,摁在脸上,来回轻轻磨蹭着。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他撑着身体慢慢地坐了起来,转身面向着企鹅,凑过去,张开双臂把它抱住,越抱越紧。
暖,好暖啊……他无尽舒适地合起眼帘,感觉到浑身都在逐渐温暖起来。
周围,似乎已经不再有冰川寒风,而是如同温泉般的热流。
他再次睁开眼,眼前却不见了那只企鹅,出现了一张脸……人类的脸。
咦?邵纯孜眨了眨眼,可是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变化,依然还是那张黑黑的脸,那两只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视着他。
咦咦——?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臂,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对方身上搂得死紧。反过来,对方也紧紧地抱着他。
这……这是什么?
邵纯孜猛然回过神来,一拳过去,直接把对方打得跌出了浴缸外。
呃,浴缸?
对了!他全都回想起来了,之前那些事……不过,这个突然冒出的家伙又是谁?
现在无暇深究,邵纯孜站起身跨出浴缸就往外跑去。匆忙之中他没想到穿鞋,脚又是湿的,在浴室的地板上奔跑,与在冰面上奔跑基本没区别。
没跑几步他就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但是出乎意料,迎接他的并不是硬邦邦的地面,而是一副结实中又不失柔软的□□,是……胸膛?
「主人小心。」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讲啥鬼?邵纯孜莫名其妙,站稳脚步,想也不想地就把对方推开,继续冲向门口,拉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来到客厅,看见客厅的沙发中坐着一个人,立即大叫:「海夷!有妖怪!」妖怪,肯定是妖怪,要不是妖怪哪会长得那么奇怪!
「妖怪?」海夷转过头,第一眼看见邵纯孜,第二眼看见紧跟其后从浴室而来的人影。
眼帘微眯起来,深邃的眼神倍显锐利,「喔,还真是来了个『大妖怪』啊……」
「就是说啊!」邵纯孜满脸激动。居然在自己房里冒出一个妖怪,真混蛋!
「快,快把他干掉!」
「你确定吗?」
海夷从容不迫地回道,「干掉他之后,你可就没有兵器用了。」
「什么?」
邵纯孜不知所云,「你在说什么?什么兵器?」
「你先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邵纯孜皱紧眉,还是觉得疑惑,但既然海夷这样吩咐,他也就先照做看看再说好了。
他转过身面向着那个妖怪,攥紧双拳,阴沉的声音挤出牙缝:「你,叫什么?」
「墨痕。」
「墨痕?」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啊!
「墨墨、墨痕?!」
惊讶过度,差点连话都讲不清楚,「那把弓——墨痕?!」
对方点头。
「……不可能!」
邵纯孜用力摇头,实在是无法置信,「怎么可能?墨痕是弓,怎么会是你这样?」说着向海夷瞪去,期望从他这里得到解释。
但海夷只是一脸无谓的表情,随他爱信不信。
尽管如此,最最起码,海夷没有予以否定……没否定,也就是说——?
邵纯孜这才开始回到状况内,怔怔回头,却发现那个自称墨痕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面前,近在咫尺。他不由得吃了一惊,还来不及作何反应,就被对方捉起手腕。
下一秒,眼前的人影好像凭空消失般地忽然不见;再下一秒,他感觉到手心里异样的触感,低头一看,是一把弓。
是墨痕,的确是。
随即,弓又化作了一道光,从他手中消失。再重新抬头看眼前,那人又现身了,口中吐出两个字:「墨痕。」
「你……真的是墨痕?」其实已经基本上相信了这点,但邵纯孜还是想要最后确认一下。也或许他真正想要问的人是他自己——事情变成这样了,你准备好接受了吗?
「我是墨痕。」对方点头。
邵纯孜就此沉默,也就是说,他接受了。不想接受也不得不接受了不是吗?
总之,现在就努力静下心来,然后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人。
这人体型看起来修修长长,但却肌肉分明,显然非常结实——之所以能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的着装极其单薄,上身完全赤裸,下身短裤,名副其实的短裤,大概也就仅仅盖住大腿根部而已。
他肤色很黑,但不同于黑人那种咖啡色的黑,这种黑就是黑,非常纯正,但还好黑得还算有光泽,不然真是要跟一块黑炭一样了……
不过,黑归黑,五官却长得极其伶俐标致,堪称英俊。尤其那双金光闪闪的眼睛,好似某种野生动物,很漂亮。要说唯一有什么缺陷,可能就是表情太呆板了点,一副死鱼相——
果然跟墨痕那把弓很像,都是黑不拉几、死气沉沉的。
打量完了,邵纯孜深呼吸几口,迈步到沙发旁坐了下去,抓抓头,揉揉脸,忽然问:「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看向海夷,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问你自己。」海夷把问题丢回来。
「我?我就是不知道啊!」他根本什么也没做,不过就是放了点血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已经物是人非……呃,物是弓非。
「兵器人形化的先例不算少,但也不是太多,必须要兵器灵性极强,主人灵性极强,双方相性极好——」
海夷挑起的嘴角若有深意,「显然这三样你都占全了。」
「……」难道这还是他的幸运?
邵纯孜暗暗苦笑,「那我现在应该怎么样?」
「随你想怎么样,他已经是你的了。」
「可我想要的是一把弓,不是一个人啊!」
「他不是人。」
「……」
邵纯孜叹气,只能努力安慰自己,虽然人家看起来像人,但本质上还是一把弓,而且……这副人形应该只是一种状态,并不会总维持这个样子,比方说他要用的时候,还是可以变回弓来用的。
是这样没错吧?既然他都是身为主人了,这点下命令的能力以及权威总该有?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了看,却左右都看不见人,不禁纳闷:「墨痕?」
「在。」随着这样一句,一双手臂从邵纯孜所坐的沙发后方伸了过来,环住他的脖子。
邵纯孜一愣,旋即暴跳而起,不假思索地回身一拳,把毫无防备的墨痕打得栽倒进沙发里。
「谁让你碰我?!」有事没事乱抱什么抱!他们还没有很熟好吗?
就算说墨痕是他的弓,但归根到底还是个非人类,他实在很难习惯跟这种东西亲密接触。更何况,要接触的话也该是他去主动接触,或者至少是在他允许的情况下。而墨痕这种却是趁他不注意,简直跟偷袭差不多,不让他恼火才怪。
墨痕从沙发中站起来,依旧是面无表情,并没有因为邵纯孜的那一拳而有所动容。
见他迈步想向这边走近,邵纯孜低吼:「不准过来!」
墨痕停住脚步。
「坐下!」
墨痕坐回了沙发里。
唔?竟然真的很听话哎……邵纯孜正不知道是不是该得意窃喜一番,蓦然看见海夷站了起来,走开。
邵纯孜立即追上去:「你去哪里?」
「回房间。」海夷说。
「就回去了?」
「……」就回去了?「陪你闹了这么久还不够吗?」
嘲弄一笑间,海夷已经走到门口,稍微侧身,看着追到了面前来的邵纯孜。
其实邵纯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到这里,抿了抿唇:「可是……」
「你放了那么多血,不是应该好好休息?」海夷截过话。
「嗯?」
「难道你头不晕?」
「啊……」这么说起来,好、好像……真的很晕!
邵纯孜白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海夷垂眼俯视,简直是无语了。
「墨痕。」他把墨痕叫过来,「照顾你的主人。」
墨痕沉默地把失去意识的邵纯孜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海夷收回视线,手握住门把,按下,却又松开。他转身,也去到卧室中,只见邵纯孜睡在床上,被褥盖住身体,而地上凌乱地扔着那条湿漉漉的长裤。
墨痕卧在他旁边,抓着他的手,在手腕上轻轻吮吸着。
那是之前割腕的伤口,其实已经基本愈合,早在邵纯孜从浴缸里离开的时候,否则他刚才大概就不是倒地,而是直接倒毙了。
至于他的伤口愈合这么迅速,如果不是他自己的体质缘故,那么就只能是墨痕做的。
而现在墨痕这样吸吮,也并不会让伤口重新裂开,只是吸到一点点血丝而已。
海夷走过去,一脚把墨痕踢到床下,凉凉地说:「我叫你照顾他,不是叫你享用他。」
墨痕站起来,漠然的表情仍旧如同是一张白板,对刚刚那一脚也不生气,似乎根本没有这些情绪。
「他是我的主人。」他回应道。
「所以?」海夷挑眉。
「他的东西理该为我所用。」
「喔?这种理论倒是很有趣……」
海夷眼中涌上深沉光芒,「看样子你对这个主人很满意?」
墨痕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一点海夷倒也想搞清楚。
「对你们而言,他不特别。但对我,他最特别。」墨痕的答复,很真实,也似乎异常巧妙。
海夷脸上泛起冷笑:「特别到你想吸光他的血?」
「我不会。」
墨痕说,「他是我的主人,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他。」
「……」好,很好。
海夷眯起眼,不疾不徐地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只要是他愿意给你的,你尽管取。如果他不给,你取了,就是偷。」
墨痕看着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如果你敢偷,被他发现,不用怀疑,他会很乐意把你丢进搅拌机里碾成粉末。」海夷说完,就此离去。
墨痕把目光投向床上的人,凝视半晌,慢慢退到了另一边的椅子里。无声无息,光芒一闪而逝,椅子里剩下了一张黑色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