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琥珀》迟悦

40、Chapter 40

　　凌过忙于处理甜甜的后事，子今也需要从那强烈而真实的恐惧中平复下来，他们已经很多天没有打过照面了。

　　子今早晨醒来，拉开窗帘时，看到久违的秋日艳阳透过云彩洒下一片明亮的光辉，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好吧，就当今天是个新的开始吧！
　　她答应过甜甜要好好爱他的，不是吗？

　　听说凌过又在书房熬了一夜，子今亲自到厨房捡了几样清粥小菜，装进托盘里，端着朝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子今被一屋子的烟味呛得咳嗽不已。厚厚的窗帘遮蔽了所有的光线，黑暗中只看得见一个忽明忽灭的红点。“啪”的一声，子今按开了室内的光源开关。

　　凌过窝在书房的沙发里，机械而麻木地做着吞吐的动作，室内早已烟雾缭绕，烟蒂随处散落在他身边，他整个晚上都保持着这个姿势。
　　对老三的追忆，与子今的纠葛，各种复杂情绪在他心里翻江倒海，它们就像一只只钢铁巨手般在他体内大肆破坏，直到把他仅存的一点意志也全部湮没在巨大的苦痛里。
　　就在几天前，他以为他终于可以划上一道分水岭，与过去所有的不幸决别，大步跨进他凌过崭新而美好的时代。在那里，有他蓬勃的事业、忠诚的兄弟，还会有他心爱的女人，和一大堆长得像他或者像她的孩子！
　　他以为，上帝终于想起要弥补过去所亏欠他的。他作好了迎接一切幸福的准备！

　　幸福分明唾手可得，可上天再次跟他开起了玩笑。
　　如果世间有后悔药这种东西，他会散尽千金求得一粒。
　　他但愿，他永远没有去过那家婚纱店！
　　他但愿，他永远没有丢下子今一个人在婚纱店里！

　　在他接到绑匪电话时，就已经开始悔恨和咒骂自己了。
　　他当然不可能乖乖听话，接到绑匪的电话后，他就迅速锁定了绑匪的位置。他心急火燎地赶过去，去救他心爱的女人，虽然他再也不能爱她，可一想到她受伤害，五脏六腑就像被油煎着一样难受。
　　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却还是晚了，他听到她悲痛欲绝的哭声，那哭声，几乎让他肝胆俱裂。他以为她受了欺负，他紧捏着拳头，带着强烈的恨意，他要将欺负她的人千刀万剐。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着他的还有他的兄弟，他的三儿，他竟然没有向他这个大哥道别就擅自离开了，一去不复返了。

　　他恨哪！
　　他恨自己！
　　可是，就算没有把子今一个人留在婚纱店里，就算他们没有去过那家婚纱店，又能怎样？
　　如果真有时间机器，他或许能阻止五年前的事情发生，可十几年前的呢？他颓败地承认，他不能！
　　今时今日发生的一切，早已注定，就算他如何努力，也躲不开命运背后那只随意拨弄的手。他不得不相信，那是宿命！

　　“啪”的一声，子今打开了室内的光源。
　　霎时的明亮灼痛了他已惯于黑暗的眼睛，他低头将双眼埋进手掌里。
　　他听到她将托盘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当一股清新带着些许寒意的风掠过他的后颈时，他知道她已经打开了窗户。然后她来到他身边，她轻轻地抱住他的头，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她是在安慰他，他知道，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每一根手指的温度！
　　她的手比记忆中妈妈的手还要温暖，如果能够一辈子牵着这双手，该有多好！
　　他贪恋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吃点东西好吗？”
　　她轻声的问话像一记惊雷当头将他炸醒。
　　温情果真是腐化人心的东西！他想。还好，他及时把持住了自己！

　　他抬起头，离开她的手圈出的温暖领域。他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太多情绪。而子今唯一看进眼里的，却是他胡子拉渣的瘦削面庞、眼睛下明显的黑色阴影和一脸疲惫不堪的神情。他的憔悴让她揪心！
　　她端起一碗粥，捧到他面前，带着鼓励性的微笑：“吃点好吗？”
　　他有几秒钟的犹疑，但是最终，他还是决定挥手将那碗粥打翻在地。
　　就在子今微怔之间，他冲着她大吼：“出去！”
　　子今惊愕，她努力克制着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顺从地转身出了门。

　　子今委屈地痛哭了一场，可是很快，她便擦干眼泪带着微笑重新走出了房间。
　　她告诉自己甜甜去世对凌过的打击太大，他还沉浸在失去手足的悲痛中，情绪不稳定在所难免。她轻易就说服自己要理解他，包容他。
　　她必须用她的爱帮助他走出困境！
　　甜甜正是为了救自己才丧命的，他把守在心爱的人身边的机会留给了她，而自己却连感受大哥喜怒无常的机会都不会有了。他为了他挚爱的大哥，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去保护她这个情敌，而活下来的她，受这点委屈又算什么？
　　她在他弥留之际承诺过，要对他心爱的大哥好，永远爱他、不伤他的心，她一定不会食言！
　　她在心里起誓：甜甜，你放心吧，我会爱凌过，更深地爱他，连同你的那一份一起，绝不会辜负你！

　　凌过开始恢复社交活动了。
　　子今则像一个普通主妇，每天早上会在门口替他抚平衬衣上的褶皱，会弯腰替他系好鞋带，会勾着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额头。虽然凌过对此的反应只是身体僵硬，面上不耐。
　　每天晚上她会在门口等待着他回家，俯身替他换好舒适的拖鞋，然后牵起他的手走到餐桌边。虽然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虽然秋风经常吹得她瑟瑟发抖，虽然他每次总是推说没味口。
　　她契而不舍地用自己的爱去温暖他、融化他，她以为，总有一天，他的心结会解开！

　　可是子今始终没有等到，不管她付出多大的热情，凌过回馈她的总是冷淡和漠然。她朦胧的意识到，他变了，对于甜甜因她而死，他始终是介怀的。
　　她开始怀疑，也许他对她的爱并没有深过他们之间的兄弟之情，甜甜用他的死，让他们之间的较量在凌过的心里高下立分。他用付出生命为代价，进驻了凌过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子今不知道，那里是否还有她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