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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只是此生决 ...

  •   月落星沉,守在长信殿的一二内侍都已困倦的睁不开眼睛。偏偏还得强打起精神来,小心地看向烛火之下的背影。
      骠骑将军还是没有消息,皇上面色泰然,手里还在抚摸虎符。那张牙舞爪的猛虎,一双眼睛尽是杀气。皇上的手指顿在那眼睛上,缓缓的按住,骨节青白。
      和天赌一局,看朕到底能不能让大汉的第二颗将星,冉冉升起。
      第二日,持剑的内臣整理着案上凌乱书卷,貌似不经意的问出一句:“皇上不召大将军来么?”
      这一句问出来,实在是因为他心急如焚。他跟在皇上身边多年,对于皇上喜怒哀乐还能窥知一二。皇上心急忧虑之时,最先要找的必定是卫青。这习惯从天子弱冠时就培养下来,一直到前些时候还是如此。他自然知道大将军近日里不得圣上青眼,但是习惯大概一时还无法改变。
      再寡冷的人,天长日久,还是渐渐依赖。纵然没有一腔深情,到底还有恩义在。内臣问出这一句,心里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果然皇上听见大将军三字,眉梢微动,一张端凝已久的脸略微柔和下来。
      不过只是一瞬而已,皇上接着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注目。内臣腿一软,几乎要跪下。皇上微微眯起眼睛,指节轻叩檀木的案几。意态闲适,对着光源仰过头去。
      “霍去病天生富贵,定然会凯旋而归。这可是天命!”
      天子之命。
      皇上说完了这句,长身而起。内臣连忙拿起旁边玄色深衣,紧跟上去覆在皇上身上。皇上似乎胸有成竹,心情颇佳。内臣犹豫了一刻,手上慢了下来:“这可是大将军第一次做壁上观,心里恐怕不好受吧……”
      心里恐怕不好受,朕难道就好受了么!若是此次霍去病兵败,朕在满朝文武面前如何交代!你卫青倒是闲在家里,喂马种葡萄,过的好日子!
      这时候你还不来,以后别来了!
      皇上心里一时怒气升腾,连时时要问起的捷报都忘了。猛一振袖将内臣拂开,怒气冲冲的走向后殿。一面走,一面赌气一般的高声叫人,将李延年召到后殿。
      内臣赶了几步,将落在地上的深衣捡起来。蹲下身去的时候,忍不住心下叹息。皇上最近,真是有些被李延年所迷。为战报辗转了一夜都无法成眠,片刻之间又去寻欢。若是大将军在这里,恐怕也不至于如此。

      被人惦记了很久的卫青,此刻当真赋闲在家里。青藤已沿着架子繁茂生长了很高,三面竟成了围绕之势。卫青打磨着手中木剑,对着青藤微笑起来。
      已多年没有过上这种喂马劈柴的清闲日子,恐怕自己一身骨头都放的渐渐懒了下来。不过懒了也就罢了,霍去病那小子也渐渐长大。一代人走到前台去,自然有一代人要退场。
      卫青也算沉浮多年,战场浴血不下数次。此时最是放得开名利二字,只是放不下诸多亲族,并宫里的姐姐外甥。他想到卫子夫含泪双眼,不由得手上一顿。木剑上还有毛刺,扎的指尖发痛。疼痛让他低下头去,看着创口沁出一滴鲜血来。
      平阳长公主本来站在门口安静的看,此时看见卫青的手,便走过来坐下。她掏出一块手帕覆在伤口上,轻轻擦拭。为了看的更清楚些,低着头向卫青倾过身子。卫青看着长公主的发顶,忽然很想要叹气。
      这个女子,曾经是不能仰望的九天凤凰。衣裾翩翩,不染尘埃。可是也挡不住岁月侵蚀,渐渐消沉。美虽美矣,不过是雍容与精致。再多的荣耀,也换不回旧时韶华。
      卫青只觉得这女子在这一刻,有那么一点可怜。女子一生,不过求一个白首。一生嫁了这样多次,却没一个能够白头。自己与她,又能走到什么时候?
      他这样想着,手轻轻按住平阳的发顶。平阳长公主颤了一下,也没有抬头。两人就这样僵着,卫青慢慢的顺着那长发滑下,将手按在长公主纤细的肩膀上。
      长公主没有抬头,她也许只是不敢抬头。苦痛与寂寞这样漫长,温暖只有一刻而已。若是一动,恐怕就分崩离析。她忍不住鼻酸,可是眼底已经干涸的流不出泪来。她听见卫青略带苍凉和妥协的声音:“好好过吧。”
      好好过吧。长公主曾觉得自己此生别无所求,只要一个好好过下去的承诺。然而得到的时候,才知道人都是得陇望蜀。她现在想要那温暖多停留一刻,漫长成一生一世。她见过太多的锦上添花,烈火烹油。此时贪求能与自己的夫,坐在这葡萄架下终老。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此生此世,年年有此日,岁岁如今朝。
      可惜天意弄人。

      大漠风光,烈日胡杨。有鹰击九天,翱翔无忌。没有见过大漠的人,无法理解它对一个有志男子那种致命的吸引力。江南的脂粉荣华,都湮没不了的,锐利而动人的美。
      大漠之中,缺乏一切。水,食物,盐。唯独不缺乏炽烈阳光与燥热的空气,召唤着杀戮与热血。
      李敢将自己的剑穿过第一个匈奴人的胸口,他的心里居然是一片平静。他并不对这表示惊讶,因为他没有时间。当那个女子抬起痉挛的手握住剑锋,李敢毫不犹豫的在手心旋转剑柄,看着一具尸体重重倒下。
      到处都是鲜血,以至于猩红的颜色让人渐渐麻木。溅开的血珠糊在眼睛上,让人的视线模糊。然而有一个背影,无论如何都要追随。那挺直的脊梁在他的眼里十分的清晰,永远指向北方。
      霍去病对于妇孺,没有丝毫的怜惜。在他的眼里,一个没牙的孩子和一个骁勇的战士一样危险。正因为如此,他对着所有深目棕肤的匈奴人痛下杀手,以最痛快的方式结束人的生命。霍去病的长剑刺入人的身体,感觉那血肉与铁器摩擦的钝响,为了躲避飞溅的血滴而眯起眼睛。受他的影响,他身后众多的将士将对于鲜血的所有恐惧都抛在脑后,尽情的杀戮。
      这一场战争,近乎成为一场鲜血淋漓的盛宴。霍去病对着日光举起自己的长剑,寒光刺瞎了所有匈奴人的双眼。
      天边有火烧云,金华与猩红色渐渐融合。白天里驰马拼杀的将士们都已经疲倦,但还精神亢奋的点查着战利品。两天之内,从陇西已过了金城和令居。休息片刻,眼前就是乌鞘岭。翻过这条岭,就是匈奴人的几个王庭。
      霍去病的身后是倒在马鞍上熟睡的将士们,他们脸上的血污还没有擦拭。月光洒在脸上,仿佛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经过了白天无休止的刺穿人的心脏,所有人都已经疲惫到无法顾及自己的样子。
      作为一万人的统帅,霍去病现在已转变成了统领八千人的将军。他对于失去的这些并肩浴血的士卒们,并没有太多感觉。
      在他的心里,战场上的死亡本来就是最终宿命。有些人急匆匆的迈向死亡,有些人则不疾不徐,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果能够马革裹尸而还,是莫大的荣耀。
      他太过专注的注视着不远处的乌鞘岭,没有分神去听身后的脚步声。等到那人从背后缓缓地抱住他,霍去病才蓦然惊醒。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摸向腰间的长剑。
      但是那人已经在他之前,按住了他的手。熟悉的感觉涌上来,让他慢慢的软化,将心头一闪而过的杀气都按捺下去。
      李敢的脸贴着那血污泥泞的盔甲,只是觉得寒冷。铁甲被夜风一吹,将白天里能够热的让利剑卷刃的鲜血都冷透了。越是冷,却越不能放手。如果再不贴近,恐怕整个人在原地冻僵。
      只有两个人相拥,才能抵挡心头呼啸而过的寒风。
      霍去病望向长夜尽头的圆月,近乎无意识的呢喃出一句:“你有没有后悔?”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况且能够进入霍去病的心的人,没有几个。一颗心被很多人分,大约每个人都得到的很少。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就沉重到无法承受。也许是因为冷,霍去病的牙齿微微的打颤,磕在一起发出轻响。他的话让人根本无法辨别。
      李敢尽力将脸贴向那冷入骨髓的盔甲,霍去病的体温顺着指尖流淌在血液里,像是一种戒不掉的毒药。
      也许,也许有一日到黄泉之下,有报应临在头顶。只是此生决然,已无回头之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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