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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卫青,我们 ...

  •   甘泉宫的卧室之中,四角清凉。有冷风呼啸穿过回廊,吹的庭内丛丛修竹簌簌作响,竟透出几分诡异。皇上因为那风声不祥,辗转良久终于浅浅入眠。
      烛火已经半残,朦胧中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乳名。一声一声彘儿如此熟悉,却又想不起到底是谁。从母亲死后,再无何人敢提起这个名字。他犹记得王太后死的那日,他来的太迟。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母亲高亢而凄厉的叫了一声:“彘儿!”
      他在那里顿住,接着听见一片哀声。那声彘儿让他多日不得安睡,以为母亲在午夜梦回之间回来和他清算前尘。已过了许久,他渐渐把这事都忘了,毕竟天下不该有记仇的母亲。
      只是不该,不代表没有。
      可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他认为的母亲。而是他失明了的祖母,祖母去的很早。他似乎还很为祖母的故去而窃喜了一番,因为从小祖母对他的感情就不深。子孙成群,他又是最最顽皮的一个。祖母在他出生之时就已经失明,却总能将闯祸的他抓个正着。在他登基之后紧握大权不放,让皇上着实过了几年壮志未酬的日子。
      然而祖母故去的时候,他记得很深。那时候他已经将兵权握在了掌中,再不把这个已经糊涂了的老妪放在眼里。窦太后故去的时候,蜷曲的手死命的抓住了他的手。一双眼睛精华四射,几乎让他畏惧。她说:“彘儿,你不要丢了刘家的江山。”
      你可要记住,这江山只能姓刘。
      说完了这句,好像生命瞬间从祖母的身体中抽走。他看着老妪慢慢合上眼睛,将他的手松开。
      有人从高处俯视他的脸,他近乎惶恐的想要大叫。然而喉咙却发不出声音,牙齿打颤。那张苍老的脸向他逼近,看进他的眼睛里去:“你说,你是不是个好皇上。”
      皇上张开口,却无一字。
      当然是。朕赶走了匈奴人,不必再用汉家的女人去和亲。朕张扬了大汉国威,张骞出使让大汉声名远播四方。朕让国库丰盈,百姓安居。朕明年就能将匈奴人赶出大漠……
      有人轻轻嗤笑,那双犀利而清明的眼睛死命的盯着他,让他心悸。
      彘儿,你多么愚蠢。你说你平生最恨被人掌控,不得不听从他人。你被祖母掌控过,被母亲掌控过。如今也要被你的皇后掌控么?
      不对!卫子夫恭谨忍让,绝没有那个胆子!
      谁知道呢?谁知道呢?饥饿的人一旦吃饱,就想要的更多。她的身后,不是有卫青么?那样聪明的人,觊觎你的位子……
      卫青绝不是那样的人,卫青不是。皇上的双手因为愤怒和惊恐发抖,在空中拼命挥舞,想要赶走那声音。朕那样对卫青,卫青绝不会负朕。他被朕握在掌心,他绝跳不出去。
      你可要记住,你是大汉天子,大汉天子……
      像是有人尖声大笑,声音有如夜枭般刺耳。皇上霍然起身,眼前一阵晕眩。慢慢看清烛光半残,空旷的宫室里只有他一人粗重的喘息声。他忽然想到这床榻他和卫青一起睡过,连忙跳将下来,退开几步。门没有关好,冷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将他吹的透心凉。
      有内侍听见他起身的声音,执着灯过来看。见皇上穿着亵衣茫然的站在庭中打转,连忙跪下称罪。皇上似乎盯着他半晌,让他汗如雨下恨不得能陷入这地下。皇上静了片刻,忽然问:“你进来做什么?”
      “奴才来报:大将军带人到了,求见皇上。”
      卫青?皇上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何时叫卫青到甘泉宫。他不可置信的又问了自己一次:“卫青?”
      跪在脚边的内侍叩头如捣蒜,颤声说:“确实是大将军。大将军说有急事启奏……”
      没有等他说完,身上已重重挨了一脚,连忙迅速的退开。皇上随手抓了一件衣服,一边穿戴一边疾步走出去。
      内侍连忙连滚带爬的跟上,听着皇上在前面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无召来见,卫青你想要做什么……”
      只这一句,让身后的内侍几乎腿软。皇上的话语里好像有极薄的刀锋,透出冷冷的寒意。

      卫青已经跪在这冰冷的青石地面良久,寒意浸得膝盖疼痛不已。他已多日没有睡一个好觉,此刻虽然身体疲乏,精神却亢奋不已。听见有略沉的脚步声响起,连忙埋下头去。
      听见皇上落座的声音,和那貌似关切声音里的怀疑:“夜寒露重,仲卿一直有寒疾。怎么深夜还来?”
      卫青猛一闭眼,额头狠狠的扣在冰冷的地上:“臣死罪!赵信带三千兵马从白狼峡老鹰涧偷袭,直逼甘泉宫而来。臣怕出事,就私自调动了虎贲来护驾,罪该万死!”
      皇上的瞳孔蓦然收缩成几乎针尖大小,掌心一阵刺痛。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一般瞪着在底下跪着的卫青,想起今早那个噩梦。
      原来最恐怖的噩梦,真的会在眼前成真。
      皇上清了清嗓子,轻轻的说:“卫青,你……”
      卫青听那声音中的寒意,几乎能穿喉而过。比起那声卫青,膝盖下的寒冷简直不值一提。他抖着手勉强按住面前的地面,才没有整个人扑倒。
      这一句飘飘渺渺尾音未散,皇上厉声暴喝:“卫青!你好大的胆子!无诏私离前线大营,带人闯进朕的禁宫,你要造反逼宫么!”
      卫青看着自己因为寒冷微微痉挛的手,将额头抵在石地上痛声想要解释:“臣不敢。臣实在是心系陛下安危,况且情况紧急,来不及禀报。卑臣一片忠心,叩请皇上明察……”
      皇上片刻之间换了声调,开始摆弄自己衣襟上的玉钩。语气自然轻快有如亲密闲谈,仿若一切安好:“朕的安危?云岭千万重山,老鹰涧只有老鹰才能度过……”
      卫青正欲辩解,皇上话锋已转:“况且就算赵信能来,朕若是你,定然不会来救的。朕一死,年幼的太子继位,卫子夫和你趁机权倾天下。这天下,不就改姓卫了?”
      “到时候,你万人之上。何必还在这里,跪朕?到时候,你也就得陪着新皇你外甥,跪朕这个先皇了……”
      皇上用腰带上的玉钩轻轻敲击着桌子,木案因为震动微微颤抖着:“朕不得不为朕这个绝妙的主意,击节赞赏了。”
      卫青几乎想要在原地立时就死了,心痛如绞几乎呼吸不过来。不得不略张口用力的呼吸,以为自己下一刻就窒息。这偌大的宫室向他逼来,此刻才觉得自己背对着长夜。有暗夜之中的冷风席卷而来,将整个人都浸透。
      皇上垂眼看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卫青,不知为何莞尔一笑。从几步的台阶上走下来,脚步声清脆。他停在卫青面前,慢慢的俯身抚上卫青的肩膀。心底里那个夜枭一般凄厉的笑声一直提醒着自己:你是大汉天子。
      大汉天子,最重要的就是该下手的时候,绝不要留情。
      他缓缓收紧自己的手指,仿佛铁钳嵌入。卫青埋首令他看不清表情,他索性将最后一句疑问也问出了口:“卫青,朕问你,你怎么调动的虎贲军?霍去病跟着你的?”
      卫青猛然抬头直视皇上的眼睛,那眼中彻骨寒冷有如万年寒冰。他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的说:“此事与嫖姚校尉无关,是卑臣动用了十几年前陛下御赐的虎符……”
      卫青把虎符从袖子里摸出来,皇上即刻轻轻拿起,转身回到御座上去。打开已有些陈旧的绸子,里面赫然是纯黑色的一只卧虎,眼睛似有凛然杀气,直视人心。
      皇上的指尖慢慢抚上去,触手一片冰冷。这虎符是纯金的,无论何时握在掌中都是坚不可摧,象征着无上的军权。他忽然陷入回忆之中,像是回到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代。
      “建元三年,东瓯有事。太皇太后不肯给朕虎符,朕派你和严助持节杖,杀会稽领兵太守,才平定了东瓯动乱。那时候,卫青你是如何对朕说的?”

      第一次杀人,没有人能忘记的经历。卫青本将这一切都埋藏于记忆之中不愿想起,此刻想起却觉得甚为可笑。
      他和坐在高座上的那个人,当真曾经纵马同游么?当真曾经毫无芥蒂,倾心相待么?当真曾经明知一死,慷慨以赴,只为报答知遇之恩么?
      他记得那时他只有十八岁,天子也不过十九而已。两个少年凑在一起,整日幻想杀敌立功,将匈奴人赶出汉庭。他虽然自认身份低贱,却从未有过真正的隔阂。皇上那日来找他,问他说:“卫青,你愿不愿意去?”
      他欢喜的立时拜倒,心里暗自发誓拼却性命也要完成皇上的旨意。
      昨日事,便同昨日死。昨日的卫青已随着昨日的时光消失,昨日热情豪爽爱自由的天子,也早就死去。
      面前这个苍老而残忍的躯壳,扭曲的脸上带着令人恐惧的光。他知道相信皇上许诺的人,大多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可他曾经依旧愿意相信。
      结果不过是场空而已。
      皇上还在把玩手里的虎符,想要幼童握着心爱的玩具。只是皇上眼底有如刀光滑过,微微眯起像嗜血而狡猾的兽。他忽然想起挂在宫室里面的,祖先的画像。那些人的笑容,恐怕和现在的自己一同,都是刘氏血脉中的残忍与令人齿冷的薄情。
      高祖大笑着对韩信说,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兵刃不死。眼中杀机四溢,却被纯良的面目所掩。最后韩信死于一妇人手,生生被竹签刺入咽喉。从此钟室夜夜有鬼哭,让吕后终身难以安眠。他祖父文帝,称赞周亚夫治军有方,士卒听将军号令而不听天子。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立下盖世奇功,坐拥千万财富,却没有逃过饿死的命运。
      你可知道,卫青。若是朕一个决定,你也不过如他们一样。一日白骨弃街,家人流离。族中男为强梁,女入烟花巷,一世荣华都是过眼云烟。
      朕今日可以让你生,明日就可以让你死。可是朕不想让你死,你要活着受朕的恩典,对朕感恩戴德不已。你于朕来说,也许曾经是个不小的威胁。可朕已然防备,你再也无法趁虚而入。由此,你也不过是个证明,证明朕心存仁念的千古一帝。

      卫青蜷缩在原地,感觉凉意如水,从额头漫过全身。他已再无言语可答,也无余情可表。只有心底里的绝望,好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兽,将他慢慢吞尽。
      他从皇上毫不犹豫抽走了他手中虎符的那一刻,就开始绝望。浑身仿佛被卸去劲力,再无反抗的能力与余地。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似乎外面已有晨曦微光,照在他的肩背之上。皇上忽然朗声叫他下去,语调轻松仿佛昨晚一切都如一场梦魇。
      他很累了,勉强起身出了门。甘泉宫里还是一片寂静,没有人声。他慢慢的抬眼去看被晨光点亮的天空,凄凉的微笑起来。
      皇上在他的身后,忽然大怒。起身将整个案子重重踹翻,火烛墨砚纸张洒了一地,被风吹的漫天漫地。低头看掌中虎符沾染了血迹,竟是握的太紧抓破了自己的掌心。
      皇上死盯着卫青的背影,看他慢慢远去。还在抚摸掌心里的虎符,抚摸那鲜血灼热的温度。
      卫青,我们的日子,尽还长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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