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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千般美酒在 ...

  •   风雪里路上也没什么人,只有呼啸着的风吹着面颊,仿若极厉的刀子。李敢觉得已经走了不短的距离,然而霍去病却还没有停步的意思。李敢也并不想问,只是这风甚冷,脸颊刮得痛。又走了一刻,没等李敢问出口,霍去病终于停下来:“到了。”
      李敢转头一看,是常来喝酒的那间食肆。小二顶着风过来牵了马,李敢和霍去病就往里面走。掀开了帘子,一阵热风夹杂着腥膻气扑面而来。也许是因为接近年关,况且这么大的雪,食肆里面并无食客。只有一个小伙计在角落里架了一个火炉,用铁丝穿着炙烤着什么。
      在外面冷的久了,这店里的烟火气也不讨厌。霍去病和李敢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略推开一缝呼吸些新鲜的空气。李敢一边搓手呵气,一边看霍去病的面颊被风吹的浮起两片冷红。搓了两下,就用搓热了的手心去贴他冷的面孔。霍去病往前微微倾身,舒服的眯起眼睛。笑容里七分欢喜,三分得意。
      李敢见霍去病笑成这样,反而心里不舒服,白白心疼了他一般。正好小二送过来刚出了炉的烤肉,李敢就势就放下了手。肉已经烤的油汪汪的,醪糟腌到了入味,一入口就是满口的香。李敢尝了一口,就觉得这食肆不凡。见霍去病拿着个筷子却仿佛是一柄利刃,轻轻送送的割下一块来夹到李敢碗里。李敢先开始只是忙着吃,没注意霍去病极耐心的切了送过来。等吃了个半饱,才抬头见霍去病不紧不慢一边切一边看李敢,嘴角满满的笑意只怕要溢出来了。
      李敢被看了半晌,也不好意思。正巧小二过来,他就随口问一句掩饰尴尬:“这大雪里面,生意不怎么好么?”
      小二也是相熟的,笑嘻嘻的没什么忌讳:“小店虽不出名,可是也有几个常客的。只是今天霍少爷包了小店,图个清静。”
      他光看着李敢讲话,没见霍去病刀子一般的目光飞过去要杀人一般。霍去病听着小二讲了实话,心里懊恼怕李敢又是不高兴。他总觉得李敢这脾气有些怪了。他做些讨李敢开心的事情,李敢总是淡淡的样子,不领情则罢有时还会生气。就是生气,若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安安静静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反而难受。
      李敢看着霍去病脸上流露出的一丝紧张,心就一软。他本来也并不生气,只是觉得霍去病有时做的太过了。容易招人话柄,而且也让他很不好意思。今日没人看着,他心先放下了一半。想来也不必让霍去病不悦,不经意般淡淡的说:“清静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在清静处待久了,到了这里很想寻个热闹。看来是不得了。”
      小二听了也是赔笑,接着就下去了。霍去病听这话里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大松了一口气。接着低头去切肉,却听李敢低低念了一句:“旁边既然有刀子,何必和人家的筷子过不去。你吃完了这顿,可浪费了多少双筷子。”
      霍去病听了一笑,见李敢低着头,却能看见那嘴角噙着笑意。拍了拍手放下筷子,才看见这筷子让他用来切肉,确实都磨得尖了。李敢吃了半晌,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抬手叫了小二:“你这里有什么酒?”
      霍去病刚要出声阻止,李敢就转脸笑着对他说:“这大雪天里有烤肉,怎么能没酒?”小二正巧说了有陈年的醇酒,李敢就吩咐拿两个杯子来。霍去病在旁边急忙叮嘱:“拿一个。”
      李敢瞥了霍去病一眼,霍去病理直气壮的说:“李老将军说了,你若再喝酒,皇上来了都救不了你的罚跪。”
      这几个月里两个人厮混着,一到酒肆里必定要喝一点酒。只是李敢的酒量没什么长进,一喝醉了第二天就要罚跪。他一在院子里跪下,就有下人得了霍去病的好处去通风报信。霍去病去了几次也没拦住,李广越发没给霍去病好脸色,更说皇上来了也管不得他教育儿子。霍去病心里窝火,却也无可奈何。只是暗暗发誓从此再不让李敢乱喝酒。
      李敢听了一阵尴尬,也不再坚持。他看着霍去病的眼睛:“只是你一个人喝酒,太孤单了。还是拿两个杯子吧。”
      小二正在这里左看右看,不知道听谁的好。见霍去病不再出声反对,就小跑着去拿了两个杯子并一壶酒来。李敢接了将自己的杯子倒扣在桌子上,揽了袖子给霍去病倒上一杯:“这杯子就当是我陪你了。”
      白瓷的酒杯里,映着烟霞色。霍去病看李敢浸在烛光中的笑脸,心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他觉得这像一场梦,李敢笑得像一场梦。李敢的眸子很暖,很漂亮。像是琥珀在黑暗里放久了,阳光一照就放出暖色的光。并不耀眼,可是看了就让人觉得美的不可侵犯。
      酒不醉人,人自醉。千般美酒在前,不如良人醉人。

      霍去病的头变得很重,好像又很轻。忘了今夕何夕,忘了此时此地。只有面前这个人,现世安好。只有美酒映着他的眸子,只有李敢温暖的指尖摸他的眉心。
      多好。好到他想,把这一刻,拉成一辈子那么长。不,如果可能,拉到天荒地老那么长。等海水枯竭,石头腐烂,他还是坐在这里,看这个人对自己微笑。
      那时候不必论悲喜,只是相对而已。
      霍去病觉得自己没醉,可是他好像是醉了。因为李敢似乎叫他的名字,他也听不清楚。他茫茫的伸出手,抓住手边能抓住的一切。李敢的腕子被他握在掌心里,他糊里糊涂的就靠上去。
      李敢眼睁睁的看着一坛都没喝到的霍去病,醉的一塌糊涂靠在他的腕子上睡去。灯光下黑发如墨,光彩要灼痛了人的眼睛。一张棱角分明英俊的脸上,却是孩子般安然的表情。像是陷入一场甜梦,满满的笑容填满了他的脸。李敢想了半天看了半天,终究狠不下这个心叫醒孩子般睡着的人。他轻轻扣了桌子结了账,小二低垂着眼睛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李敢就这么坐着,等着。霍去病的头沉甸甸的压着他的手,慢慢的就麻木了。可他出奇的耐心,出奇的快乐。有暖意从心底里升起来,蔓延到整个身体。他的心轻松的能飘起来,只因为眼前这个人安静的靠着他的腕子甜睡。李敢摸摸他的额头,看着霍去病的眉间缓缓松开,模糊的叫自己的名字。
      如果这一刻能够成为一生,这一份快乐能够延续到永远。如果他能带着这安然和平静到天涯海角去,一切岂非完美。
      只是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他太清楚这世间的道理。所有的美好,都只是这一刻而已。
      八年后,霍去病是大司马,权倾朝野万人之上。他来这个酒肆的时候,店家忙忙清了客人等着他。他站在门口看着一室的冷清,恍惚觉得李敢的肩膀还靠着他。炙肉的味道没有变,小二讪笑的脸没有变,靠窗的案子没有变。可他分明觉得一切陌生而又熟悉,像是一场逝去的春梦一般。
      霍去病一个人坐在老位置上吹着夏日夜晚的风,突然觉得冷。这酒肆好像很空,世界好像空旷,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取了一个杯子,扣在对面。自己捧了酒杯,酒液火一样的一路灼烧他的喉咙,痛的他差点流出眼泪。眼前恍然是李敢徐徐的笑着,他探出手去抓,只有空气和寂寞。
      没有了。逝去的东西,抓不住了。他想起李敢说,热闹一点未必不好。只是千万人的热闹,从此和他无关。长安开的好花,艳艳灼灼要烧到天边去。杨柳下有美人如云,只是脸上都是悲戚之色。
      心空荡荡的仿佛有回声,有人在耳边低低的叫他。声音软而绵长,像是八年前那人叫他起来,不要在这里睡觉。他闭着眼睛呵呵的笑出声来,故意闭着眼睛装睡。
      如果闭着眼睛不看,是不是一切都像以前一样。变老的只是人心,时光还停在酒肆里没有动。李敢的影子还在案子前,声音还萦绕在耳边。温暖还在指尖停着,没有十指之间的冰冷。
      他想起李敢的眼睛,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清冽如水。他的一生,仿佛都被那眸子看透了。
      没有了那个人,为何一生就变得如此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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