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章 流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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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欢迎回来。”
欧阳少恭抬眼又在幻境之中，而这次却依旧是瑶山。他自寻了一地坐下，“琴川，瑶山，我还以为今次你终于可以让我见见巽芳了。”
“如果你见不到，那一定是你不想见。”男子毫不客气。
“你才是这幻境主事，又与我何干你读了我的记忆，此事我尚未与你计较，你又何需推与我？”欧阳少恭此刻才发觉，被无端怪罪确实不好受。
男子身边多了堆果子，欧阳少恭随手捡了一个，清脆的一声响，果子被径直扔进水潭。
“这你倒真不能怪我。我的确是这幻境主事，但这幻境却是你造的。你怎的有怪起我来了？”
胡言乱语。
“你快死了。”
男子忽然开口。
欧阳少恭挑起一个冷笑，“那大夫不是说，用了那千光海棠，死都死不了吗？”
男子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千光海棠的确神奇，不过现下看来就你而言，还没神奇到那个地步。它不过给了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你自己回去了，你就活了，如果你不回去了，你就死了。这是我第三次看见你，而每一次你出现在这里，你就会衰弱一截，总有一天，你会不再受得了千光海棠的毒性，衰竭而死。”
欧阳少恭笑而不语，男子拿了个果子扔他，“你笑什么？”
不答。
男子的颜色突然充满了好奇，“你想死吗？”
欧阳少恭醒来一次，却又再次恶化，江存淅无奈，只得再灌了一碗药下去。
尹千觞急了，“你不是说他这次醒过来就会没事的吗？”
江存淅心里纳闷，明明头两次灌下药之后脉相就会平稳，气息也顺得多，但偏偏每次醒来之后又会急剧恶化，就是说，他没意识的时候，这药起作用了，等他醒了，这药就不起作用了，还是——
“不过要是他自己想死，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风晴雪闻言一惊，尹千觞的心霎时间凉了半截。
“回去。”
男子直勾勾的盯着他，欧阳少恭本不知自己如何作想，听完之后却瞬间明了，抿起一个笑容，“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欧阳少恭拿过一把琴，随意的拨弄着，“若是这天道当真公正，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自然该死。”
“但是你不想死，而且你也不相信天道。”
欧阳少恭哼了一声。
“而你不相信天道，不是因为他不公正，而恰巧是你相信天道公平，否则此刻你就不会说，你该死。”
“可笑。”他若是相信天道公正，有怎会再亲自去决断这许多人命？
男子迅速凑过来，不想漏掉欧阳少恭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你断了许多人命，不过你没有在报复他们，不过是拿他们做试验罢了。”
有些的确是实验，而更多的，便是最直接的报其痴嗔之念。
“不对，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才当真可笑。”欧阳少恭自觉自己一生过错便是过于清醒，因此而苦，又怎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给那些人洗髓丹，你明知道他们再三求药是因为贪图生命，但是你还是照旧给他们药。你不是因为想替天行道，你也不是做给谁看，你是在做给你自己看。”
“是又如何？”
“你不是在警告他们，你是在警告你自己。你是在通过他们的下场警告你自己，若是贪的过多，那么就只有这个结果。你在自救。”
欧阳少恭横琴不弹，“兄台当真好兴致。在下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杀人的作用不是泄愤不是报仇，而是自救的。”
男子显露出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惊喜，“有趣，真有趣。你想看到的不是那村人死，你想看到的是他们死不了。你想看到，就算他们这么贪婪，依然会有人救他们。依天道而言，他们小贪，罪不至死，但是他们死了，没人理，没人救。这才是你想不通的地方。”
突然间一道瀑布从崖顶一跃而出，直直落入那水潭中，潭里本来平静，但被这样一打，却顿时水花四溅，溅起的大个水珠重重的打在欧阳少恭的衣服上。
“你看到的不是他们，你看到的是你自己。为什么？”
答案似乎就在嘴边。
欧阳少恭张口，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为什么你明知道他们会死，也不愿意自己动手小惩他们，而是就这么让他们去死，就像你明知道自己会死，却不肯挪挪步出去。你相信天道公正，但是如果他们死了，天道就不公正了，你明知道结果如此，你想告诉你自己什么？天道本来就不公正？但是你很失望，因为你觉得天道应该是公正的，但此刻却被你证明了它是不公正的？你觉得一定你什么地方证明错了，但是你找不到哪里错了？因为一切应该和和睦睦，亲如一家，不应如此残忍？”
“你……”
男子死死的盯着他，就像想把他解剖了一般，欧阳少恭突然心慌起来，不自觉的往后缩了几步。
“所以你明明知道，蓬莱国就算若那般再建，也不过只会让你更加伤心，但是你依旧这么做。你不是想永生，你不是想得到蓬莱一地焦冥，你只是想被阻止，你希望阻止你的那个人能明确的告诉你，你哪里错了？”
“你告诉尹千觞，今世便是今世，若是忘尽前尘，不如好好再活一次。这也是一个试验，你知道你想忘却前尘，因为你知道如此下去只会令你痛上加痛，而且这种痛苦一遍一遍重复，而你知道它永远不会麻木，但是你依旧不停手，你依旧让你活在痛苦之中，为什么？”
闭嘴！
欧阳少恭运起劲一袖打过去，而男子将它接住，稳稳定在半空中。
“大哥，少恭喘起来了！”
风晴雪本是守在欧阳少恭旁，当下一慌，赶忙叫人进来。
江存淅看他此刻嘴唇已经发紫，不由得狠狠踹了床柱一脚，“怎会如此？！书上明明不是如此记载的，而且此药也已经被被证实了，就是千光海棠。”
尹千觞按住江存淅的肩膀，“少恭现下如何你先说清楚。”
“毒入心血，所以他现在气短，只得大口喘气，嘴唇发紫，说明就算大口喘气，气也不够用了。不用想用真气给他平血，已经没用了。”
“那少恭岂不是……”风晴雪捂住嘴。
江存淅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就这般看来，是没救了。”
尹千觞看着欧阳少恭的脸，心情复杂，却不知怎的却轻松了许多。
江存淅把风晴雪拉出去，“让他们两个自己呆着吧。”
男子贴近欧阳少恭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不放，欧阳少恭勉强让自己对视回去，却是掩不住的害怕。
“为什么？这三界之内活着这么多人妖仙神，没有一个愿意让自己置身于痛苦之中不想解脱，为什么你能持续不断的让自己痛苦几千年？”
欧阳少恭千年渡魂下来，狼狈不堪的时间多得是，可没有一次让他这么害怕的，仿佛那人再继续说下去，他便会被他的话语活活戳穿。
“为什么？因为你比起痛苦来，更想要答案？还是你觉得，你这么痛苦下去，你有朝一日就能得到答案？”
“不是……”
“你在求什么？你在求公正？你为什么要求公正？你觉得老天待你不公？你从长琴被贬一刻起就开始变了，为什么是那一刻？”
欧阳少恭想说不是，想逃开，想挣扎，发髻散了他都未曾察觉。
男子用了什么术法灌进他的身体里，他被定在那里，除了无力的看着那人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呵呵呵呵，我知道了，你是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你闭嘴……”
“呵呵，你不说，我就说了。为什么你装成一个谦谦君子，不是因为人们喜欢这样的，也不是因为长琴是这样的，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什么虚怀若谷的君子，什么彬彬有礼的书生，统统不是。因为你自私，为什么你当年至死不愿离开瑶山，因为你自私，你从未为天下人考虑过，你不愿接受惩罚。这么自私的人，怎么会有资格做一个仙人？你比那无数的凡人都不如。”
“住口！”
“你逆天而为，不为别人，不为永生，不过是为了证明即使你被开除仙籍，你依旧能通过你自己得到你想要的，你不过想证明你已然有能力得到你想要的。你除了自私，还自大。”
“我没有！”
欧阳少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一把将那人推开，自己却无力再站起来，一手抚胸，气息不顺。
他顺了顺气，哽咽了一会，“我没有。我知道，天柱坍塌是我的过错，留在瑶山不愿离去，并非觉得所判不公。”
男子也未再试图靠近他，“不，你觉得你罪不至此，否则你不会求这么多年的公正。”
欧阳少恭扭过头去不在看他，二人沉默了良久，他才有断断续续说出来，“我从不想与谁争斗，一生所求非名非利，遇到悭臾之后，就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太子长琴，一辈子留在瑶山，只与他弹弹琴说说话便好，这样过下去，若是有朝一日能看他化为应龙不错，他化不成也好。我知道父王筑我不易，又费劲心思才将我化灵为人，我理应为天庭效力，但此终非我所愿。”
尹千觞看欧阳少恭渐渐的不喘了，便去摸他的脉搏，脉搏尚在，但已经十分微弱。
他抓着那人的手，一时不知怎么做。
“我带你回蓬莱，可好。”
欧阳少恭就那么躺着不答话，尹千觞露出一抹苦笑，“不，你还是活过来吧。我看你这样，忽然就不想死了。”
“我只是不知道，到底要如何才好。我不能辜负父王，但也无法遗忘瑶山，全心做太子长琴。”
“为什么不能？”男子就地坐下，表示他不再逼迫欧阳少恭答话。
“我也不知道。只是每每有功绩，周围人笑脸相迎，甚至有人十分嫉妒，我知道我该知足，该知止，但这般生活，我却从未觉得快乐。每每上殿，我都会想，与其让我这般，不如放我回瑶山。”
欧阳少恭望着水潭，瀑布已经消失，但谭中依旧波光粼粼。
他觉得累了，挣扎了那么多年，总算是彻彻底底的累了。
“如果此般算是自私，那么我便就是自私吧，若是要我再活一次，我也……我也只愿这般自私的活。”他抬头看天，只有云被风缓缓的拖着走过，而它依旧蓝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你即便知道凭你一己之力全无可能逆天而为，你还是义无返顾？”
欧阳少恭只苦笑。
“你……”，男子叹了口气，“出去吧，出口就在水潭下面。”
欧阳少恭朝他笑着摇摇头，“对不起，我……不想出去。”
“为什么？”
“你说我只在求答案，我现在求到了，那我又何必再出去。”
男子摇摇头，“说出来。”
欧阳少恭偏过头去，轻轻咬着嘴唇，几次张口去又不说话。
他试了几次，最终叹了口气，“因为……因为在这里不会有痛苦，我不想活在梦中，每日醒来却就像身在梦中，睡了是梦，醒了又走在另一场梦中，活着就像死了。你都不用去想明天，因为明天，还是一场梦。”
男子低语，“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什么……？”
“为什么是你被逼做着不想做的事，为什么是你生而不得所求，为什么是你在一世一世为之痛苦不堪？”
欧阳少恭一惊，他不是没想过这些，而他所得的结果，从来都只能令他更加不堪。
“原因就是，没有原因。如果它已经选中了你，那么不论你再怎么挣扎，它都不会挪到别人身上去。它就在那里，就算你不去看它，就算你不去忽视它，它也就是在那里。如果你赶不走他，那么不论别人如何责备你，你也赶不走它，如果你还想再一次觉得你是活着，你还想再一次感受到活着是什么样的，那你就只忽视它。不要再去挣扎，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只是因为，活着，就是这样的。它的原因，就是没有原因。”
欧阳少恭醒来时，屋子空无一人。夕阳照在他脸上，让他觉得有些刺眼。他缓缓坐起来，依旧一身疼痛。
他抬起手，端详了一会儿，又扭头看看窗外，窗外有棵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全不管这已经是十月天。远处的蓝天上，云依旧被风慢慢拖着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切看起来，居然那么真实。
尹千觞端药进来，却看见欧阳少恭已经坐起来了。他反应了一会儿，直到欧阳少恭自己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看见欧阳少恭动了动嘴唇，似是想叫他的名字，但最终没能叫出声。
他走过去拉过欧阳少恭的手想查查他的脉搏，想看看眼前这个人，到底是死是活，却没料到欧阳少恭头往下垂，一顿一顿的把额头搁在在他肩上。
此时他只知道到，尹千觞感觉起来，也像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