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叶叶凉

32、第三十一章

　　不管这个世界怎样风云变幻，该上班的时候，你还是得被催地上班。

　　我很不喜欢林逸对待工作的态度，因为这直接决定了我的生活品质。嗯，我知道这样说容易引起误会，但是左右都是这个理。

　　当我终于将林逸桌上厚厚的一摞文件吞下的时候，周一的太阳正好下山。我伸了个懒腰，活动下筋骨，转头看见林逸仍在埋头批示文件，我真有一股吹口哨的冲动，生生忍下后，我翘起二郎腿窝在沙发上围观林总经理工作。

　　也许是我的视线发射出太过强烈的电磁波，林逸很快抬头扫了我一眼，见我一副欠抽的模样，也没有多大反应，让我好生失望。于是我只好老实汇报：“林总，文件都看完了，我今天是否可以早些离开？”

　　“你有事？”林逸问得不咸不淡。

　　“呃，没事，只是想着在公司也是浪费电，还不如回家养精蓄锐，为明天的工作做准备啊！”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扯淡。

　　林逸抬头瞄了我一眼，我总觉得那眼神透露出无穷无尽的意思，只是我还没来得及体会其中的奥妙，就已经被人下了套儿。

　　“倒是有办法可以让你既不浪费公司的电，又可以为明天的工作做准备。”

　　“哦？”我顿时头皮发麻，却不得不硬着回答。

　　“今天晚上约了日本人吃饭，你跟着一起吧！　我省了带翻译，你也可以多跟对方沟通一下，为后续工作做个铺垫。”

　　坐在昏暗且乌烟瘴气的包厢里，我不只一次地诅咒林逸，这厮不只不把我当女人看，他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我窝在最角落的角落，所在光线的死角里，除了必要的翻译之外，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虽然这并不太现实。我知道我的做法就像是遇到危险的鸵鸟，脑袋埋进土里，屁股却还高高翘起。林逸在场中喝了一圈之后也退了下来，往我所在的角落挤。我挪了挪屁股，给他匀了个座儿，但是出口的话却满是嘲讽：“林大少，显然你今天带我来的策略是极其失败的。你看看这里哪个角落是容得下我的？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去陪酒？”

　　林逸扯了扯领带，往后靠进沙发，极其放松的姿态，可是神情却很是冷漠。

　　我见不得他这幅模样，于是起身准备出去透透气，手腕却被他拉住了。

　　我回头，林逸的脸在黑暗中已经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闪着晶亮的光，然后我听见他用极其懒散的语调说道：“让你来见识一下世间百态，也是好的。”

　　“呵！”我冷哼一声：“谢谢您了，林总！　我真的好感动，您总是让我不自觉地联想到张妈，就是以前舞家那个管家。”　说完直接甩开他的手，走了出去。

　　外面虽然同样乌烟瘴气，却比里面让人好受多了。我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正面对着酒店玻璃幕墙外的喷水池。时值深夜，行人稀疏，喷水池边闪烁的五彩灯光依旧不知疲倦，光线跳跃，水流繁忙，却反而衬得夜色更加寂寥。

　　我紧了紧身上的小西装，真是冷啊！

　　泽南正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我的心情稍微好转，跟他通报了现下的状况，被他好一顿修理，我一边苦哈哈地道歉，一边低声下气地保证马上回家，这才算将他打发了。回头我立马盘算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保证顺利脱身，结果就从玻璃幕墙里看见了林逸的影子。

　　正好，我立刻起身回头，一边心里将想好的说辞润了一下色，于是拾起笑脸迎了上去。林逸见我走近，脸上露出刺眼的笑，说白了就是冷笑。我纳闷，哪里又惹到他了？我硬着头皮开口：“林总，我．．．．．．”

　　“怎么着，请你出来陪我应酬，我怎么觉得现在像是我在应酬你啊？舞秘书！”

　　他将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让我原本忐忑的心情一扫而光，反而生出些气愤来。我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笑道：“怎么敢！　不过是出来透透气，林总何必这么紧张，好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瞧着他现在的样子，倒真有几分管家婆的样子，又像是担心女友在外面玩野了的小气男友。我心里一咯噔，我这是想哪里去了？

　　也许是我的表情变换太过多彩，林逸盯着我足足好几分钟，才转身往包厢方向走去，我只好亦步亦趋地跟上。

　　包厢里的气氛明显又活跃上了一个台阶，我跟在林逸身后，尽量保证自己的透明度，饶是这样，还是被人逮了个现行。日本人的领队，大概是叫什么山木君，一把拉住林逸和我，咆哮着要罚酒，只因我们俩一起偷偷跑了出去这么久。

　　林逸干脆地接过酒杯，伸手又截下递给我的那个杯子，正要开口，山木君就不干了，几里哇啦一阵，我只好苦笑着伸手去从林逸手上拿原本该是我的那一杯，林逸手往后退了退，不让。我看着他的脸，竟是透出几分管教的神色来，我越发地不畅快了，快速出手抢过杯子，一边非常严肃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人家的理由非常的官方，您还是让了这一回吧！”　说完仰头将杯中液体尽数灌下。

　　他大爷的，多年不喝，想不到竟生疏了。我忍着酒精透过食道返上来的刺激，心里一阵咒骂，面上却仍风淡云轻。

　　山木见我喝得干脆，越发来了劲儿，径直绕过林逸，跟我吆喝了起来。于是又一杯下肚，我反倒奇迹般地舒畅了起来。

　　林逸眉头皱出了一个“川”字，我看着他的眼睛，勾唇一笑，他的神色越发深沉，我却越发笑得猖狂起来。

　　林逸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抢走了我的杯子，声音已经变得冰冷：“舞翩翩，你到底清不清楚你来是干什么的？”

　　“我？”我指指自己的鼻子，“我他妈不是被你拉来陪酒的么？”

　　“你够了！　走，我送你回去！”说完他不顾对面仍在兴头上的山木，强行将我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包间里突然陷入寂静，言语不通的日本人都搞不清楚我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只是停下所有动作看着我们。我扫视全场，视线停在山木逐渐僵住的面皮上，于是转头对紧紧拽着我的林逸平静地说道：“林总，我一句玩笑话，您也别当真。你看现在这场面，咱无论如何也得把今晚圆过去了再说吧！”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的语气也变得跟他的一样冰冷，这回他倒是爽快地松了手，只是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无端觉得难受，仿佛今晚喝下的这几杯都是极次的劣酒，让人胃里翻腾得紧。

　　我转过视线，定神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对着山木又绽开了菊花一般的笑脸，心里却只想抽自己几耳巴子。狗腿啊！

　　接下来的时间无疑变得混乱不堪，至少我的印象里是这样的，我将读书时在外面混的看家本领拿出来应付这一群，真是给足了面子。而林逸，一直在我的视线之外，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在。

　　半睡半醒间口渴得厉害，我迷迷糊糊地翻身想要打开床头的台灯，手却无论如何也伸不出去，我无意识地摸索着禁锢自己的那个物体：软软的，肉肉的。突然一个激灵，神哪！　那真的是肉啊，或者说那是一只带肉的手臂。

　　我举着当机的脑袋回头看向身后呼吸缓慢的睡脸，内心却忽然平静了下来，一丝丝欣喜从心底深处像肥皂泡泡一般往上散发出来。原来我对生活的渴望只是这么简单：半夜醒来的时候，枕着某人的臂膀，背后是温暖厚实的胸膛，心跳贴着心跳，仿佛人生都在这一刻圆满。

　　我翻过身，仍旧带着朦胧的醉意，低头在那人唇边印下一吻，唇角都因此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忽然腰上的手臂一紧，紧闭的眸子睁了开来。我的笑意就这么凝结在脸上，脑子里浆糊一片，嘴上却模模糊糊地低声轻唤：“泽南．．．”

　　“渴了么？”低沉的声音从他嘴里溢出，在这深沉的夜里，格外地动人心弦，我觉得我的醉意更浓了，只能低声哼了一声。

　　他淡笑着起身，将床边的杯子拿起，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过来，喂我慢慢喝下。我一边喝，一边眼睛不老实地瞄他，现下脑子不太好使，实在想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我的家里，不过没关系，怎样都是好的。

　　大概是我的表情取悦了他，他的唇角弧度越发的大了，眼睛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熠熠散发着光彩。我想我一定脸红了，端着杯子慢慢轻啜，磨磨蹭蹭不肯放下来。终于他忍不住了，那模样像是憋着笑，问道：“喝完了么？”

　　我仍旧将嘴贴着杯子边缘，只抬眼直直地看向他，点了点头。他笑出声来，越发地靠近我，伸手将杯子从我嘴边硬生生地拽了出去，绕过我的肩膀将它放在床头，转头就在我的耳边轻轻吐了一口气，说道：“现在该我了，我也渴了。”

　　我琢磨着是否应该下床去给他也倒杯水，奈何现下脑子不太灵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却怎么也没看出他有一点要放我下床的意思，正当我的脑子即将陷入这一个下床与不下床的死循环的时候，我的耳朵被人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