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麟珑》蜜柑

30、地狱蚁

　　虽是商量的语气，但星影的双眼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月影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确实不乐观，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可是…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孤寂、担忧和等待会更加磨损他的意志。

　　月影没有表示反对，只是对星影说起记忆中的一件事：“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故事很简单，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男主身手不凡，深夜独自外出执行引爆敌军弹药库的任务，任务圆满完成，可爆炸的震动引发了民众的骚乱和敌军集结，武装分子在大街上疯狂扫射以镇压暴乱，他在人潮中稳步返家，却没见到本该等待他的妻子。仓皇间出外寻找，终于在废墟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女人，面对此时已难救治的爱人，他骂：“不是让你在家乖乖等我么，谁让你出来的？”

　　女人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他安然无恙，微微一笑：“外面爆炸了，听说有很多人受伤，我担心你。”说完，就安然辞世了。

　　那时电影院的好多人都骂女人傻，说外面炮火熏天,她手无缚鸡之力，有什么能耐出来找人。男人如果真有事，就凭她一个女人，能救的了么？结果不但搭上自己性命，还让爱人悲痛欲绝。

　　如果我是这个女人，比起在家中苦苦等待，备受煎熬，我宁愿奋起一搏出外寻找，就算有一丝拯救爱人的可能也不会放弃。若真的因为能力不足而殒命，也怨不得别人。至于自己的死会否让爱人痛苦，那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已经死了。星影，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你真是个自私的人！”星影一脸无奈，神色间似有感动，但更多的则是愤懑。

　　月影回他甜甜一笑：“知我者，星影也。”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人体构造的神奇，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具身体里有多少潜能还未完全发掘。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星影答应了带他一同出发，激起了顽强的意志，总之，第二天早晨，当月影从睡梦中醒来后，觉得全身酸痛都明显好转，虽然还不至于神清气爽，但比起昨日已是大有改善。

　　星影看他状态不错，多日来始终阴云笼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浅淡笑容，看得月影心情如晴空万里，异彩纷呈。

　　虽说有一个好的开始，可接下来的路远比想象中艰辛。自从进入死亡腹地后，一整天都难看到一株活的植物，为此，星影虽然每天消耗大量体力以扩大精神搜索范围，可得到的线索仍是越来越少，再加上一些从没见过的凶残猛兽随时伺机在侧，更是弄得他们疲不能兴。

　　好在还没有完全丢掉线索，这天午后，他们草草扎营，望着星影疲惫的身影，月影强烈要求守夜，星影嘱咐一切小心后，就钻进营帐休息。

　　一分钟不到，里面传来星影均匀的呼吸声，月影虽然也极累，但比起星影来，实在是很享福，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在星影利用精神力释放探测灵时对他进行掩护，想想还真是个没有什么危险性的工作。

　　月影一面利用五感观察四周，一面思索目前的情况，几日下来，他们已经接近沙漠的最中心，沿着星影探寻到得轨迹，不时可以发现亚德克一行人所留下的痕迹。

　　可是越往下走，他们就越觉得疑惑，这一行人来这种环境恶劣的沙漠中心，有什么目的？如果是单纯的为了逃避月光的追截，亚德克完全可以利用关系寻求一个小国的庇护，毕竟，和世界首屈一指的军火大鳄搞好关系，对一个小国家来说大有价值。而这种小国家，在这个世界上比比皆是。

　　亚德克不辞辛苦，深入死亡之漠，一定有什么更大的原因。这个原因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可以让他冒着生命的危险。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月影正在绞尽脑汁，忽然听到一阵极其微弱的悉索声。刚开始，他以为是风声，可环顾四周，阳光炽烈，沙漠寂然，连一丝风都没有。

　　这微弱的声音在天地间渐渐清晰，细听下，应该始于脚下。

　　午后的太阳异常耀眼，为了遮阳，他们在帐篷表面加盖了一层黑色的防护罩，这层罩子能够最大限度的反射阳光，月影本来坐在罩下，脚下的沙地因为影子，颜色近似于黑。此时，却看见足底的沙地似被融化般变形，突起，随即爆裂破碎，化为一个个圆润如黑珍珠般的球形物体，分散于营帐四周。

　　月影看着满地如土豆大小的黑珍珠，暗讨莫非时来运转，这世界上珍珠都这么大个。谁知那些黑珍珠在地上只一停顿，就悉悉索索朝他移动过来。

　　月影正欲后退躲避，星影的暗哑的声音响起：“快去把骆驼的绳索解开，让它们先逃，这些黑色如珍珠一般的昆虫，是地狱蚁。”

　　听出星影语气里的凝重，月影迅速朝骆驼休憩的方向跑去，没到跟前，已经看见它们个个狂躁的踢着蹄子喷着粗气，挣扎的要摆脱绳索，月影迅速割断绳子，它们立刻如同脱缰的野马狂奔而去。

　　后知后觉的发现生存装备还在它们身上，月影正要追上去，身后传来星影的暴喝：“月影，跳过来，快。”

　　话音落，月影已凌空高跃，一个空翻，循着星影声音的坐标落去，在半空中被星影甩出的长索一拉，脚尖落地时，月影发现，他们足下是一块巴掌大的岩柱。

　　岩柱虽小，但是很高，足有三四米的样子，像烟筒一样孤零零伫立在茫茫的沙漠上，星影一个人站在上面已经很勉强，月影如果也想站立，那只能胸贴着胸才能勉强不摔倒。

　　所以此时，以岩柱为培养基，恐惧为催化剂，星影的手迅速生根发芽，转化成一株爬山虎，紧紧的缠绕在星影身上。

　　月影发誓，这绝对是形势所逼的无奈之举，谁让他恐高呢？

　　当月影稳稳的挂在星影身上，终于有心思看向地面时，他被下面的场景震慑了。

　　如土豆大小的黑色珍珠，铺满了目力所及的整片沙漠，曾经被他厌倦至极的暗黄色，和这片诡异并不断蠕动的黑色相比，意外的让他怀念。

　　这片黑色的幕帐，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所到之处，就连一无所有的沙地，都会凹陷一大块。这片黑色如有意识般，自动分成两股，一股追随逃跑的骆驼，一股就停留在他们站立的烟筒下面。

　　脚下的蚁群安静而有秩序，不像是要做出攻击的样子，月影得以暂时放松一下，开始仔细观察那些好似大个儿黑珍珠，被星影叫做‘地狱蚁’的家伙。

　　沙漠广阔，没有障碍遮挡，如黑珍珠般光亮的外壳在炙烈的阳光下光彩夺目，数万之集合起来，好似宽广夜空中的点点星光。

　　此景虽美，但如果这夜空是平铺在沙面上，并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的话，那情景就诡异了。

　　追踪骆驼的那股蚁群以恒速逼近，速度虽然略慢于前者，但胜在恒定。初时，骆驼还能与蚁群保持距离，可长时间下来，一些脚力略差的渐渐地被蚁群追上。

　　驼群也感到死亡的威胁，在一只骆驼将要被追上时，像是有默契般突然四下分散，朝着不同的方向飞速逃命。穷追不舍的蚁群似是有一刻犹豫，这段时间内，各方向的骆驼又径自窜出老远。

　　最后，蚁群选择继续追踪那个掉了队的倒霉蛋，月影睁大眼睛认真观察它们的捕食，只见它们毫不减速的冲向牺牲者，如墨迹般迅速覆盖骆驼的身体。没有预想中的凄惨的死前惨叫，没有沙粒翻腾的垂死挣扎，四周安静的连风沙的声音都无限放大，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之后，那头骆驼像根本未曾存在过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那片地方，除了一个略低的凹陷，什么都没有留下。

　　之后，蚁群毫不停留的转换方向，继续整齐划一的攻击下一个目标。

　　前世医生的职业，让月影早已习惯生死。看尽了各样的尸体，血腥的、惨绝的、腐败的、冰冷的。以为已经麻木，已经不会再畏惧死亡，可刚才那一幕，没有血腥弥漫，没有凄惨呼喊，可为什么，他的身体在颤抖。

　　他虽不惧怕死亡，但他害怕死后会像那骆驼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证明他曾经活过。

　　前世的自己，老公虽然不忠，但至少会因为愧疚而记得他吧？他的家人，朋友，也会想念他。在这里呢，以月影的身体活着，当有一天终要离去，星影，湛，锦麟……他们是否会发现，一个异界的，名为柚姬的灵魂，为了得到他们的承认，曾经爱过，努力过？

　　许是震惊太过，许是心里凄苦，当被星影的声音唤回意识，月影发现自己正紧抱着他瑟瑟发抖。星影对他的异常反应虽不解，却仍用双手轻抚他的背脊，为他驱散恐惧。

　　月影明白，刚才的软弱，是绝对不会出现在真正的月影身上的，这从星影眼中淡淡的疑惑可见一斑。不过既然没问，他也不会去费心解释。因为就在刚才，月影做出一个决定：从今以后，他不会再掩饰，要做回自己，他要让周围的人都发现，现在的月影和以前的不同。他要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曾经活过、爱过的痕迹。

　　想通了这一点，月影觉得心情骤然轻松，星影望着追踪猎物的蚁群说道：“无论什么动物遇到地狱蚁，都会被吃的一丝不剩。因为在捕猎过程中，他们能分泌一种浓度很高的酸性□□，先腐蚀接触的物体，待利于消化后，再迅速吞噬，就连沙子都不能幸免。由于它们集中行动且数目庞大，任何生物一旦被它们碰上，会完全从世界消失。而且，它们一向生活在地下，行动隐秘，就算利用植物也很难察觉。在沙漠中遇到地狱蚁，相当于被判了死刑，所以，它们又被称为沙漠死神。”

　　说着，星影踩踩脚下的烟筒：“你看，这些高出沙地数米的烟筒状物，是地狱蚁巢穴露出地面的部分，蚁群之所以还没有攻击上来，是怕毁了他们的巢穴，现在，大概是等待蚁后的命令吧。不过看情况，蚁群攻上来，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