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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于敏正的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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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一片狼籍,锅里有残汤,桌上有餐巾纸,血红的一抹辣椒油随随便便的粘在遥控板上,四十七寸的液晶电视被扭至贵妃榻的方向,而榻上脏乱不堪,顾馨兰不必用手指头捡拾,也能一眼看出埋在洗澡巾粉扑胭脂画笔大镜面中的内衣。
自从有一次陈筝住在这里的时候,顾馨兰半遮半掩吞吞吐吐的讲过一次,澡巾最好专人专用,并随手附赠一张新毛巾之后。陈筝,就很拽的只肯用亲哥于敏正的澡巾擦身。很幼稚,很负气,这种无厘头的事,和世上所有琐碎家务一样,照例让知书达理的那一方气个半死,并且让顾馨兰在仲裁的第三方于敏正眼中落下个:与小孩子计较的不良印象。
但他们那时候情浓,于敏正轻描淡写的说完眉眼含笑伸出手指在顾馨兰额上轻弹一记,这事就算终了。遇上他不忙,给陈筝收拾残局的就总是他。于敏正挽起袖子,忙前忙后将屋子恢复原样。顾馨兰看不过眼,抢着上前帮忙,把一桩破事硬生生化成情意绵绵掌。气煞了坐在沙发一角捧着薯片象老太太似的看肥皂剧的陈筝。这样的剧目,自陈筝走后就再没上演。于敏正嘴上没说,脸上的神情却有那么一丝怅惘。尤其是夜深人静时刻,他没有什么亲人,总是希望热闹会多一点。关于洗澡巾的事,顾馨兰也曾想对他解释。可是她头没起好,才说了几个字,于敏正就秉持一向的淡然态度说:“卫生很重要,馨兰,我明白的。”
她那时松口气,觉得“明白”就好。可现在看来,不明白的是她。或许于敏正真正的心声是:澡巾算什么,他与陈筝两小无猜时,还曾赤条条的共浴呢。他们是兄妹,亲的那一种。有什么可避讳的。犯不着,也用不上顾馨兰这个外人来给他上一堂男女距离课。如果有那闲功夫磨牙,还不如下厨做一碗沙拉给大家开胃。但是于敏正从来没有对顾馨兰说过这样粗鲁的话。他嘴里的言辞永远与面孔一样温文尔雅令人沉溺。除了露出鼻孔呼吸,眼睛与耳朵都甘心沉在水面下。
为什么她从前不会这样想?
顾馨兰嘴角带笑,以一个二十八岁高龄妇女的从容镇定走过一片垃圾场与雷暴区。她进了主卧,洗澡,更衣。把今早走之前没来得及晾晒,被陈筝胡乱扔在盆里的床单外套用洗衣机再洗一次。
和往常一样,在难过的时候,坐在露台的大吊篮里数星星,为的就是不让眼泪流下来。一颗,两颗,花香满天,有音乐挟裹着人声热闹的在空气里飘荡。电视仍然开着,一个女人在刻板严肃的播报着全球各地的天灾人祸:这样小小的幸福,在纷乱中所握有的,在掌心中家的温暖,因为少了一个人在身后趿拉着拖鞋来回踱步,而如指尖流沙般无声的消冥在暗夜里。那香烟的气息,和轻唤的一声“馨兰”,似一个错乱的梦,在光线里隐堕无形。
眼泪,顺着顾馨兰的脸颊向下滑落。走,以未婚的身份,走,或是再找,都是容易的字眼。但是,谁能让时光回头,让她在向往安稳的同时,内心仍然对爱情有着执着与小小的期翼?她嫁人,不是全为了生活,也不是全为了赌气,或是风光。只是因为在心的某一处角落,仍然有爱。这样的爱,是在现实压力的逼迫下,比如房子,比如社会层级,一步步龟缩与退让中所全力呵护的东西。象一只密封在琥珀里的蝴蝶,生灵活现的提醒她:原来,她也曾年少有爱。
那一晚顾馨兰不记得几点睡的。但她半夜口渴,醒来后又听见客厅有声音悉悉刷刷的在响。往日里这些都是极温馨的细节,因为这意味着于敏正不顾劳累,正在收拾家务,为的就是给顾馨兰一个清爽的早晨。有时是他把阳台上的衣物叠好,有时是在花瓶里插上一束鲜花,还有一次----
顾馨兰突然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委屈,她颤巍巍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偷看。电视开着,在一片暗沉里闪烁着光芒。于敏正傻兮兮的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堆水果:有芒果,有荔枝,有苹果,有香蕉,还有猕猴桃。他象个皇帝似的,左挑右选,看中了一个就手起刀落。于敏正削水果向来姿势很帅,此时也不例外,顾馨兰看见他玩似的将水果削成小块,利索的通通堆进顾馨兰素日专用的小熊食盒,再加上酸奶,蜂蜜,用汤勺搅拌均匀。如果不出所料,这应该是顾馨兰的早餐。
她懒,他忙。他早上走的时候她犹自高卧在床,所以,他会用做早餐的方式来表达,感情。有时是一碗粥,有时煎蛋配土司,而他今晚做的,是酸奶水果沙拉。其实水果削得太早,吃上去口感会没那么好。但是只要他肯做,她就会舍不得,放下,或是离开-----
“你这个没出息的女人。”顾馨兰在心中暗骂自己。酸涩与疼痛在她胸口轮番辗过,她害怕见到光亮,因为不愿意清醒的面对。退回到暗夜里,那张床,在无声的做出邀约。顾馨兰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的裹起来,她今年真的是二十八?而不是十八?为什么她会这样幼稚,丢脸,没有决断?她不是没有工作的人,她有家有朋友,甚至还有属于自己的小窝。如果离开,就算生活不能锦上添花,至少还能恢复原样。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若无其事的继续生活下去,“馨兰。”床的另一侧重重的塌下去,于敏正在没有得到回答之后叹气。和往常一样,生气的顾馨兰喜欢把自己象只粽子似的卷起来,以为通过高温发酵就可以变身为“酒酿。”哪有这么容易,米就是米。这个比喻或许不恰当,但于敏正喜欢的,就是顾馨兰性格中的这一点纯良。
是她的纯良让她通情达理,而不是她的心计,修养让顾馨兰为人行事人情练达。后一种女人在职场上于敏正已经见过无数,在享受对方的精明干练为团体工作所带来好处的同时,他也心存戒惧,唯恐自己的生活也和工作一样刀光剑影招招惊心。
所幸馨兰不是这样的人,于敏正今年三十出头,他对于家庭未来生活的期许与他的工作原则,为人处事的风度一样早已在岁月的磨洗中定型,并已牢不可破。不管梵梵如今的处境是有多么的令人揪心,馨兰,是他选择的女人,这桩婚事也是他愿意的。于敏正看不出在付出同情与爱心的时候,梵梵,作为他的前女友,对他现在生活的破坏力。因为品质虽然在如今的世界是一个虚拟的词儿,但于敏正坚信,这两个字在顾馨兰身上是存在,并将永远持续下去的。
所以,
于敏正的气息渐渐的近了。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顾馨兰在瞬间僵直的后背。他不知道她知道多少,但她今晚用脏乱的家表达了内心的委屈与不解。相识许久,这还是顾馨兰第一次摔脸色给他看,这样的委婉,曲折,包含了无数不伤他二人体面的可能性:比如她可以说她回来晚了,加班,所以来不及收拾,比如她也可以说,哎,我准备明早再做这活呢。和她素日的风格一样,对人不揣以最大的恶意,而是尽可能的化解,这样的女孩。
于敏正心里一软,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男人,自然晓得如今要找到象顾馨兰这样的女人是多么的难得。他于是决然把手搭在顾馨兰的腰上。不待她反抗,他就附耳说:“酸奶水果沙拉是给你做的,我明早要提前出门。馨兰。你听我讲。”于敏正把顾馨兰抱得紧紧的,不让她有任何逃脱的可能。开口其实不是一件难事。于敏正说道:“馨兰,这两日冷落你了。我这次去厦门,见到了我大学时交的女朋友,梵梵她得了子宫癌。情形很不好,现在正在城里接受治疗。馨兰,在梵梵治疗期间,我会尽量抽时间陪她,给她帮忙,你不会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