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印莲

68、少年初泽

　　1.

　　莲生是在死人谷醒过来的，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一块一块的火烧云。
　　这里虽然叫死人谷，但漫山遍野的尸体并不是真的人类的，而都是兽类的，它们大部分已经分不清全貌和种族，一群乌鸦正寻觅着尸骨堆里比较新鲜的尸体进行啃食。
　　与黄昏、寒鸦相匹配的照理应该是枯藤老树，但事实上，这里的植被格外肥厚，一株一株的花木从尸骨堆下长出来，枝干乌黑油亮，树叶翠绿欲滴，花儿艳丽无双。
　　只是，这里的味道实在不好闻，一股股刺鼻的腐臭味，直熏得莲生要晕过去。
　　莲生从尸骨堆里爬起来，四下张望一番，也不知道该往那儿走，只凭着感觉，向着夕阳的方向走去。

　　太阳下了山，月亮又爬上山头，莲生终于顺着一条溪流走出了死人谷。
　　她感觉身体有些虚脱，本该是饿的，但死人谷里那恶臭的味道，让她只想吐，自然是一点食欲也没有了，连水都是不想喝的。到这会儿走了出来，才发觉自己嘴皮都干裂了。
　　莲生看着这条小溪在月亮底下还算清亮的样子，俯下身，捧起一掌水，对着要喝。就在这时候，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打在手上，疼得厉害，一下子松了手，水散了开来。
　　打在她手上的，是块石头。
　　莲生向石头飞来的地方看过去，只见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个穿着白衣服的十来岁的少年站在树边上，正看着她。
　　那孩子长相十分俊秀，那双眼睛在月下清亮如宝石，似盈盈的含着月亮的光华，让人挪不开眼。但是他的装扮却颇狼狈，衣服是白色的，可是已经破了、脏了，脸上还沾着血迹，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那水不能喝。”白衣少年道。
　　莲生愣了愣，点点头，表示感谢。
　　“你过来。”白衣少年又说。
　　莲生从溪流边上站起来，走了过去。
　　十来岁的孩子，身高才到她腰间。
　　白衣少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那匕首一出鞘莲生就觉得有寒气扑面而来！她不禁退了一步，眯了下眼，却见少年转收将匕首刺入他身后的树干上。看得出来匕首十分锋利，他只是随手在树干上一划，树干就裂开了一道口子，接着见从那口子里流出了一道透明的液体。
　　少年就说了一个字：“喝。”
　　莲生又愣了一下，才走上前，脸贴着树干，试着喝了口树干上流下的汁。那汁液倒是说不上有多甜美，但莲生渴太久了，不禁用力多吸了两口。
　　喝完以后，莲生擦擦嘴，对依然站在她身边的少年说：“谢谢。”
　　说罢，莲生继续顺着溪流向前走去。

　　“你要去哪里？”少年在她身后问道。
　　莲生停住脚步，茫然地回头看着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少年拧了拧眉。
　　莲生抬头望向天空，清冷的夜色，没有星星，只有一轮上弦月。这地方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
　　少年没再说话，莲生也便走了。
　　其实莲生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一路走过来都在努力回忆，可是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到哪里去，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又认识谁。
　　说不惶恐是假的，一双脚已经磨出了水泡，每一步都疼。
　　可是她不想停下，停下来，她更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是好。

　　这片山林不算难走，也不崎岖，更不算宁静。月下，远近都能听见蚊虫或野兽的叫声。
　　于是，莲生走得更快。
　　穿过一小片树林，她看到了一面湖，湖面倒映着月光，微波嶙峋，倒是生出几分柔和。莲生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鞋子脱了，用冰凉的水轻轻泼到脚上，以舒缓疼痛。
　　湖水很凉，莲生倒不是特别怕冷，她轻轻捏着疼痛的脚，望着月亮发了会儿呆。
　　而后，她穿回鞋子，准备离去。
　　就在她刚要站起来的时候，忽然靠近她脚边的湖水涌起了一阵涟漪，而后一个滑腻腻的触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直将她拖入湖中！
　　那股力气很大，而且来得太突然，莲生连尖叫的功夫都没有，就觉得晕了下，而后落入了水中，浑身一阵冰冷。
　　出于本能，莲生使劲蹬脚挣扎，两手奋力划水，可是效果不大，抓住她脚踝的那个东西哪里肯松开，只将她更加拖入水中！

　　随着肺里空气渐少，莲生本就空白的脑海中更是什么都没有了，莫名其妙来到这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出生，也不知道现在又为什么会死去……莲生觉得她记忆中这唯一记得的人生短短的几个小时，连一场笑话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炮灰罢了。
　　她这么想着，意识就模糊了，但是模糊中她又感觉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到了自己脚，生疼。而后自己就跟着浮了起来，一股空气强硬地冲进她的肺里，让她忍不住猛咳嗽起来。
　　这么一咳嗽，她也就清醒了过来。
　　她躺在地上，睁开眼睛，那轮上弦月亮得有些刺眼。
　　而月亮边上有个脑袋，主人正是之前遇见的少年。
　　少年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见她醒了，似乎松了口气。

　　“是你救了我？谢谢你。”莲生嘶哑着说。她觉得喉咙很疼，大约刚才咳嗽咳坏了嗓子。
　　少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翻了个白眼，道：“你真是……又没常识又没本事，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嗯？”莲生坐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觉得刺痛的脚踝。
　　那是少年救她时割破水怪的触角不小心连她的皮一起割开了。
　　莲生问：“你一直都跟着我？”
　　少年不屑道：“我回家，刚好顺路。”
　　“哦。”莲生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又问。
　　“莲生。”这是莲生脑海里唯一还记得的东西。

　　少年鼻翼微动，像发现了什么，目光随即移到了莲生的脚踝上，忽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一把拉开她的手，见她手掌上沾了一手的血，问：“你是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莲生不明所以，只因手腕被抓疼了，微微蹙了下眉。
　　这孩子怎么力气这么大呢？
　　少年道：“你的血……味道不对！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莲生摇头，说：“我不知道。”
　　“这里是畜生界，这里都是妖，而你身上怎么会有……”说到这里，少年忽然停住了，是的，她身上有很微弱的仙气，只是很弱很弱，要不是见了血，恐怕还感觉不到。可是且不说这些仙气，莲生分明就是妖，而且是只能力弱到根本不可能活得下来的小妖！
　　所以他问的那句话还是问对了，她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你还记得些什么？”少年问。
　　莲生一脸无辜地摇头。
　　少年无语了，那双眼睛在月下清亮清亮的。最后他别扭地说：“算了，你跟我来吧。”
　　莲生一愣：“去哪里？”
　　少年没好气道：“回家睡觉！”
　　“你叫什么名字？”莲生问。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跟上少年的脚步。
　　少年像是故意走得很快，让她在后面跑，头也不回地说了两个字：“初泽。”

　　初泽住的地方离莲生落水的地方不算远，屋子建在一片竹林里，收拾得很干净……或者说，除了最基本的家具就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屋子有三间，呈“品”字排放，两边分别是厨房和柴房，中间是个小厅，厅后有门，再里面就是房间。还没走近这里，莲生就听见了水流声，但她还是没想到，这屋子的房间，刚好就建在一个小瀑布的上面。
　　初泽摸摸鼻子，道：“你就睡这里吧，我睡外面。”
　　“等等。”莲生叫住他，说，“我想洗个澡。”
　　她身上都湿了，风一吹冷得厉害，只是刚才一路走过来，初泽走得太快，她赶得有点喘，出了些汗，也就没觉得特别冷。可是这么一来，身上自然格外不舒服了。
　　“事真多。”初泽嘀咕了一句，跑去厨房，把水缸给她搬了过来，说：“反正也不用，给你洗澡吧。”
　　那水缸真不小，高度到了初泽的肩膀处，可是他竟然一点不费劲地把它搬了过来，真是天生神力。
　　不过又想，畜生界什么没有啊，也就不奇怪了。
　　莲生看看他，又看看水缸，再看看他。
　　“还需要什么赶紧说！”初泽瞪过去。
　　“那个……”莲生伸出一根手指在水缸里划圈圈，说，“这个是冷水……”
　　“有问题吗？”初泽自己洗澡都直接去小瀑布下面冲的。
　　莲生想了想，不知道是自己没有常识还是对方没有常识，说：“洗澡，要用热水吧？”
　　不管是谁没有常识，反正她不想用这样冰冷的水洗澡。

　　于是，初泽大半夜的蹲在厨房烧水，他开始后悔了，这八百年来自己第一次脑子秀逗了管了闲事，怎么就落得这么个麻烦下场。
　　果然还是师父说的对，闲事是不能管的！
　　等初泽把水烧热了，莲生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洗完澡，初泽还把她的脏衣服收走，顺手洗了，然后又把师父留下的衣服拿了一套给她。
　　莲生对初泽这番举动表示了感谢，而初泽在洗衣服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哀怨，怎么自己手这么贱呢还给她洗衣服！
　　都怪师父，都怪师父把他培养得那么勤劳有没有！！

作者有话说

　　满满的都是奸-情，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