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律]诡怪》Maryanna

54、卷七 返魂 1

　　白展堂在快活林已经住了八日了，这点时间不算长，但对现在的他而言，这段日子也着实不算短。如若放在平日，十天半个月，哪怕好几年没有一个人的消息，他也不会太过在意，只要没有传言说那个人死了。

　　即便那个人是律香川，他也不会太担心。

　　但这次不同，这次跟律香川道别的时候，他最后的表情和话，都太过古怪。古怪的扎在白展堂的心里，脑子里，时刻挥之不去。

　　白展堂觉得自己越来越焦虑，他很担忧。

　　律香川从来不是没交代的人，他做事一贯妥帖。可是这次，他的话讲得不明不白，他走了八天，毫无音讯。

　　律香川让他回快活林，而不是七侠镇，那就说明，他需要自己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干什么？

　　等。

　　白展堂只能等。

　　白展堂这样郁闷的时候，高寄萍袅袅婷婷的扭着腰肢走进来，她的眼神里总有风月场上女子遮盖不住的媚态，带一点俗气。

　　这不是她的错，这是生活所迫。

　　白展堂从来不歧视妓女，应该说，他从来不会歧视任何人。

　　如果非要说出来，他会讲，自己就是个贼，轮得到他看不起人么？实际上，这只是心态问题，白展堂实在是个太过实在的好人，这样的好人，是不懂怎么看不起人的。

　　白展堂用他一贯坦然和爽朗的笑容看着高寄萍，“这些天你都放着我不管，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找我？”

　　高寄萍雪白的手伸进绛红色的衣襟里，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黑色的。

　　她抽出里头的信纸，纸笺是红色的，血红色。

　　血红色的纸上是惨白色的字。

　　高寄萍把那信在白展堂面前挥了两下，白展堂没能看清那上头写了什么，字并不多，他只能看见最后的落款，孙玉伯。

　　高寄萍懒洋洋的说，“老伯请你去孙府作客，让我带路，你去么？”

　　白展堂笑的挺开心，“我能选的么？”

　　高寄萍也笑的很开心，“能啊，当然能，你要是不去，立刻就能回七侠镇。”

　　“那律香川呢？”

　　“他是孙府的人，自然要留在孙府。”

　　“还有呢？”

　　“你真聪明。”高寄萍露出一个赞赏的眼神，也不知是真心还是戏谑，“你要是不去，就是他的差事办的不够好，差事办的不够好，老伯自然是不高兴的。”

　　“我懂了。”白展堂点点头，“我去。”

　　“为了律香川？”

　　“一半吧。”白展堂看了下高寄萍压在桌上的红纸，“我自己也想去，我想看看，孙府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孙玉伯又是个怎样的人。”

　　“也许你会后悔的。”

　　“不去，可能也会后悔。”

　　“既然你准备去，我们现在就走。”

　　“那么急？”

　　“这是老伯的吩咐，我不能不急。”

　　白展堂点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跟高寄萍去孙府。

　　“他不会去孙府！”雷霆一吼，吼的白展堂站在那里就晃了两下，高寄萍挑起眉来看着门口，她仿佛不太喜欢这样的吼声出现在快活林，她觉得煞风景。

　　门口进来一高一矮两条身影，白展堂看清了之后又是一愣，“球球？你怎么会跟我娘在一块儿？”

　　“这是香川哥哥叫我办的事。”

　　高寄萍掩起嘴来笑，“看来，他是不想你去。又或者，他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去。”

　　白展堂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高寄萍看向脸色不善的白三娘，“你该问你娘。”

　　白展堂也看向白三娘，“为什么我不能去孙府？”

　　“总之不准去。”

　　“没有理由，我不接受。”

　　“反了你了！”

　　“娘，别逼我恨你。”

　　白三娘怔了一怔，她似乎是没料到白展堂会这样说，认认真真的盯着白展堂看了片刻，白三娘叹了口气，她拖过一个凳子坐下。

　　“我不知道孙玉伯要干什么，但一定不是好事，这么多年了，你就不是我亲生的也养成亲的了，我不能眼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不吱声！”

　　“娘，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说的话，你兴许不会信，没人会信。”

　　白展堂又笑起来，这是白三娘所熟悉的笑容，爽朗明亮，“说说看，我自从认识香川以后，怪事儿也见了不少了，说不定您说了，我信呢？”

　　其实在白三娘心里，这件事，不是怕白展堂不信，而是她自己不信。一件事，如果不能让自己相信，那么，她觉得，是很难让别人去相信的。

　　“孙玉伯，应该已经死了。”
　　白展堂满头都是问号，“啊？”

　　白三娘带着点威胁的眼色看向一边拢着碎发的高寄萍，“你说是么？高老大？”

　　高寄萍轻轻笑起来，“您该猜得到，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白展堂看看高寄萍，又看看白三娘，“娘，为什么说他已经死了？”

　　白三娘却说，“展堂，你没有六岁前的记忆，对么？”

　　白展堂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道，“没错。这有关系么？”

　　“二十二年前，我把你捡回去的时候，你正好六岁。你睡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以前的记忆一丁点儿都没有。所以你不知道，其实我不是路上捡到你，我是把你从一口大水缸里捞出来的。”

　　“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二十二年前，孙玉伯从关外入中原。二十二年前，京城的祥云客栈烧起了一场大火，官府的记录上是无人生还，但实际上，有人活着。一个孩子，一个六岁大的孩子。”

　　白展堂眼里有些错愕，他用不确定的语气道，“那孩子……是我？”

　　白三娘点点头，“我那天是准备入宫盗宝，结果遇上客栈大火，那场火，是人祸。我当时年轻，看见有许多拿着刀的黑衣人就一时好奇潜入了火场。我在大火里看见一场屠杀，孙府的人，全死了。”

　　“您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娘看见了我，她已经伤的快要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她死前拽住我的裤脚手直直指着厨房边的大水缸。我当时不敢现身，她死了之后我掰开她的手离开了火场。直到火灭了，黑衣人全都撤干净，我才偷偷回去掀开那水缸盖子，然后我看见了你。水缸里的水盖过你的胸口，你抱着腿蜷在里头，昏死过去。”

　　“你确定……孙玉伯死了？”

　　“我亲眼看见四个黑衣人用钢刀刺穿了他，然后他们把他的尸体扔进火里，他一定死了。”

　　“那现在的孙玉伯是谁？他是人是鬼？”

　　“我不知道，所以我不希望你去。”

　　白展堂低着头，他很苦恼的用手揉着额头，娘说了二十二年前的事，他不但没有觉得搞清楚了什么，反而觉得更加困惑。

　　孙玉伯究竟死了没有？如果孙府的孙玉伯，不是当年那个孙玉伯，那他是谁？如果是？那他怎么会活着？

　　白展堂抬头看向高寄萍，“你什么都不会说，对么？”

　　高寄萍眯起眼睛，弯起嘴角，“我不能说。”

　　“我不去，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实情，对么？”

　　“不知道，其实不是坏事。”

　　“律香川跟你一样，他什么都知道？”

　　“或者该说，他比我知道的更清楚，更多。”

　　“香川叫球球找我娘来，看上去好像是为了阻止我……”他看了一眼白三娘，“娘，我一定要去，我要弄清楚。”

　　……

　　孙玉伯和蔼的看着律香川，“你爱他么？”

　　“老伯让我爱他的，不是么？”律香川谦卑的低着头，“我总是听老伯的。”

　　“那如果，我命令你不再爱他呢？香川的心还收的回来么？”

　　“老伯的命令就是我的一切，您让我爱他，我就会好好的爱他。您不要我爱他，我便不爱他。香川的心在老伯那儿，香川没有需要收回来的心。”

　　“乖孩子。”孙玉伯走到他身边，伸手抬起他的脸，用慈爱的眼神对上他始终谦恭又仰慕的视线，“再爱他一会儿，就一会儿，行么？”

　　“只要是为了老伯，什么都行。”

　　“好，我们等他来。”

　　“是。”

　　“如果他不来呢？”

　　“我会替您把他抓来的。”律香川笑起来，“不过……”

　　“不过什么？”

　　“他是一定会来的。”

　　“哦？”

　　“他爱我，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