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桥头（含番外）》落云

9、。。。

　　罕见的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还有淅淅沥沥的雨点撕扯着阴霾的天幕。旷野上，每个大大小小的水洼里都躺着一抹暗红，新的雨滴不断跳进，那暗红就变换着形状，旋转着散开，变浅，或是溢到外面，又或是随着水花飞溅起来。
　　铁甲冰冷地躺着，手脚都泡在水洼里，一绺红缨像在水里拈过的绳子，蔫蔫地沉重地贴在发着腥气的盔上。雨水敲打着铁制的乐器，泠泠作响，就像宫廷乐手灵活无比的手指。
　　东边的丘上还有十几个人在扭打，他们的兵器不知掉到了那里，面目也已布满泥泞，辨不出原来的样子。
　　主帅登上城头，不出意料地看见一个凝立的身影。他还是吃了一惊。
　　战争还在继续，虽然一夜的攻防和突如其来的暴雨消耗了双方大量的体力。
　　城楼上的士兵已经换了一轮，几个守城的老将也刚刚被送回去养精蓄锐。布置好退敌计划的主帅也小憩了一下。然而那个人，却扎扎实实地站了一夜。
　　一动未动。
　　且不提从京城到边城，他赶了多少天的路程。
　　主帅走到他身后。杜大人。
　　杜竟容扯开被雨水淋得冰冷而僵硬的嘴角。他还是称他为大人。
　　杜大人可以回去歇息了。城头上的事交给我们边关的将士就行了。
　　杜竟容困难地闭上酸涩的眼睛，喘了口气。他依然很清醒，无论是神志还是身体。他望着城下略有减少的攻城队伍，望着远处依然胶着的肉搏拼杀，甚至没有试图转动已然僵硬的脖子，只是说，身为武官，怎能对战争袖手旁观？
　　声音嘶哑尖涩，说出来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主帅倒是没有反驳他，只轻嘿道，我忘了，杜大人已经是太子府的一等侍卫了。
　　音调平淡，在杜竟容听来，却充满嘲讽的意味。
　　他拒绝了主帅的“好心”，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倔劲。
　　其实，他还是杜刻的堂弟，血缘这个东西有的时候是很难挣脱的。
　　杜刻这个人一样是很难挣脱的，他会让人冥冥中丧失挣扎的欲望。即使他努力出了昏暗的档案库，变成了挂剑的侍卫，但这似乎也在杜刻的计算之内。杜刻对他的未来作了最精确的计算。
　　从文官变成武官，他习惯了别人的冷眼与讥笑。而杜刻却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只是嘱咐一句，好好干，保护好六皇子的安全。
　　那一刻，心中泛起的淡淡的兴奋如遭水淋一般登时灭了个干净。
　　笔不再是笔，剑也不再是剑，杜竟容抚摸递雪那雕琢繁复的剑柄时，手心再次涌起那种熟悉的空落。

　　但是有一个人对此还是很高兴的。他安慰杜竟容说，只要自己认为是对的就好了。
　　月光铺散在淡白的身影上，就好像不久前的那个月夜一样。杜竟容仰头，头脑中呼呼悠悠的有种迷茫的感觉。明明是几个月前，却仿佛很久远的样子。
　　回廊深处传来缥缈的歌吹，在荷花池畔幽幽荡漾，好像是穿过许多年的岁月飘过来的一样。

　　杜竟容再见梁追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直到这第二次相见，他才知道那个趴在廊顶的白衣青年是来自南方的大夫。
　　当时在酒楼里，几个江湖汉子正在热火朝天地谈论曾经名动江湖的芦花和会。除了两大书空的对决，他们还谈到了玄殇，谈到了惘情，谈到了飞白欠虚曾轰动一时的爱情纠葛，谈到了如岛和绯红楼的世代交替……杜竟容把一盏清酒，那些畅快淋漓的声音悠悠地飘过他的耳朵，他的心却是空荡荡的。
　　热血青春，仗剑江湖，梦想而已，幻想而已。
　　那些人又谈到歧，谈到负，谈到韩晋，谈到梁追，谈到三式书空出名的传人。这回杜竟容凝聚了眼神。这时的歧，早已是和堂兄并位的吏部尚书。
　　江湖汉子讲江湖故事，那惊心动魄、匪夷所思、百转柔肠的故事就是他们的精神食粮。汉子猛灌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嗓子燃烧下去，爽！他托着大号酒碗，就好像托着小小的泥甬一样。他说，你们知道吗？这江湖上的故事向来离不开武林里的美女。当年如岛岛主飞白就给整个南方武林和西方的玄殇带来了一个一波三折的故事，如今的武林，又会是谁搅乱这一池春水呢？
　　杜竟容转着酒杯。清冷的桌子和那边热闹的说笑格格不入。
　　哼，这些人真是无聊。不去说书真是屈了才了。
　　杜竟容惊讶地抬起头，就见一个面目清秀的白衣青年轻笑着坐到他对面。
　　杜竟容，是吗？青年俏皮地缩缩鼻子，欢快地说。
　　杜竟容微蹙双眉。你是……
　　呐，我可是查得清清楚。六皇子的幕僚，整理档案的书吏……嗯，你知道吗，你身上的书卷气还真是浓呢，看不出来会武功的样子。
　　听眼前的人自顾自地说着，杜竟容倒放松了。若在平时，如果有人这样放肆地盯着他腰间的长剑看并且说出这种话，他心里一定会感到不快，非常不快。但是这个人的声音却让他放松。最纯粹的，最干净的声音。
　　啊，忘了说了，我叫梁追。
　　杜竟容先是一愣，随后笑开。那人说出自己名字时刻意压低的声音和偷偷偏头看向旁边那群江湖汉子的动作，都透着一种少年的调皮。
　　谁像你呢？明明年纪不大却总像个老头子似的。日后每当杜竟容带着羡慕的眼光调侃梁追的时候，梁追就这样顶回去。而后杜竟容就只有苦笑。
　　嗯，不知梁兄深夜到六皇子府干什么？
　　梁追笑道，早就听说那里的荷花挺漂亮，所以就去了。
　　哦？那梁兄觉得荷花怎么样？
　　嗯……花是一般般，有趣的人倒是有一个……
　　有趣的人？
　　是啊，明明心里不甘还要强忍着，这么别扭，不是有趣是什么？
　　梁兄……
　　呵呵，我明明比你小你却一口一个“梁兄”的叫我，不是有趣是什么？
　　是吗？
　　……

　　叶。
　　酒碗砰地砸在桌子上，浑浊的酒液溅了出来。
　　杜竟容敏锐地察觉梁追脸上一瞬的煞白，不由得问声，怎么了？
　　没事。
　　梁追摇摇头，呵呵笑着喝了杯中的酒。
　　走吧。
　　杜竟容怔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几粒碎银放在桌上，便跟着梁追出了酒楼。
　　酒楼门口，梁追深深地吸了口气，伸伸胳膊。天气真是好啊！杜兄有事吗？没事的话陪我逛逛京城吧！
　　那就走吧。杜竟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干脆。
　　喧嚣的大街渐渐失了两个人的踪影，只有酒楼里还传出汉子浑厚的声音：
　　这继飞白之后引起武林纠葛的女子，就是如岛的叶子啊……

　　那些日子里，梁追时不时就溜进六皇子府的高墙去找杜竟容。杜竟容闲暇的时候，也会在家里等着梁追，两人一起下棋，聊天，有时候梁追会拉着杜竟容比剑。重新舞开宝剑的杜竟容剑着里混杂着莫名的欣喜和无奈，梁追就弹弹手中的剑，说，斯文一脉。
　　说白了就是文不文，武不武。
　　杜竟容仰面靠在墙上，让夏日暖融融的阳光包裹着面庞。
　　梁追就在树荫下坐下来，闭着眼睛，安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和谐得就像梁追给杜竟容描绘的那幅图景。然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也许是因为地点不同了吧。
　　有时候梁追这样想。
　　其实他也明白，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地点是无所谓的，最无力的是，物是人非。

　　下章预告：杜竟容作出投笔从戎的决定是在那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