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同人——今天是个好天气》summerbird

38、局

　　这条走道好长……
　　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每次走在这条长廊上她总是觉得自己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就这么走着，走着，不停地走着……就好像她一路走来的那段路程，好长，好长，好长……
　　而她就一直走，一直走，从来不管自己走了多久，也不问自己还要走多久。她只管走，只管走，只要有路，她就会一直走，不停留。
　　自己的路，就应该自己走。
　　所以她从来不祈求也不抱怨。
　　也从来不哭……
　　她明白什么才是自己的生活，也明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位置。
　　更明白，眼泪，不是所有人的特权。
　　她并不觉得这个世界很残酷，同样的，也不觉得这个世界充满温情。
　　任何东西在她的眼中应该都是不多不少。
　　有人快乐，就有人悲伤；有人流泪，就有人无泪；有人活着，就有人要死。
　　这一切她都很清楚。
　　也不是看破，也不是冷漠，只是觉得理所当然而已。
　　就像围棋那样，白子，黑子，白子，黑子……一样的棋子，却总有着不同的归宿，纵横交错着，天差地别着……必不可少的……无足轻重的……
　　为了一盘棋舍弃一颗棋子又何妨？
　　理所当然而已……
　　她下棋总是很决断。应该舍弃的，她决不留下；应该保留的，她不遗余力。
　　失败的时候也是如此。即使大势已去，即使兵败如山。她仍然笑得风清云淡，仍然是淡然如水的欠一欠身，轻柔低语，那一句“我败了”就如长鸿飞逝般洒脱，无牵无挂。
　　败者也要有败者的风度。
　　并不是因为已经输掉了赢面而要去保留仅存的气概，只是理所当然地去接受而已。
　　有人胜就有人败。
　　胜者可喜，败者通达。
　　她很少佩服什么人，但是这一句的确让她终身难忘。
　　她微笑，抬头望天，有多久呢？她几乎忘记了天空的颜色。
　　天空本来就有不同的颜色。蓝色，灰色，红色，黑色……
　　而她最喜欢的却是蓝色。
　　并不是因为它看上去很高，很广，也很美，只是觉得它蓝得很简单而已。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她想要的仅此而已。
　　现在正值盛夏，长廊外一颗又一颗的樱花树绿得纯粹而又美丽。天空，因为缺少了樱花的点缀而蓝得更加彻底，更加明亮。
　　她笑了，仍然是水一般淡的笑。
　　还是夏天的天气好啊！春天那满天烂漫的樱花花瓣实在美丽的太过分，太唯美，太让她不堪重负……
　　太美的东西她从来就不喜欢。
　　美丽的东西从来就不能唤起更多的美丽，反而将遗憾映衬的越发明显而已。
　　所以天空，还是干净的好……
　　然后，她转身，默默离去。
　　她转身的时候有着王者般潇洒从容的气度。长发轻扬，两袖清风，淡淡的微笑消融在沉寂的空气里……
　　她转身，仿佛带走了一个世界，
　　而她是主宰一切，又无视一切的王。
　　每次她杀人也是如此。
　　一击必中然后再也不看颓然倒下的躯体，只是拍拍衣袖，淡然转身，留下一片沉默的世界，等待着下一个牺牲者来填补空白。
　　现在也应如此。
　　只是稍稍有些吃惊的，她看见一个白色身影意外地出现在眼前明亮的世界里。
　　他的出现总是让她感到意外。
　　遇见的那么多人里面，他是第一个每次出现在她身后都没能被她发现的人。
　　总是当她看够了眼前的世界，总是当她决定淡然转身，总是当她想抛开一切纷扰杂念时，他猝然出现在她的视线，就好像他站在她身后已经很久很久，只是静静地在等待她转身而已。
　　她回身发现他的时候脸上会闪现一丝的讶异，旋转的身子也会轻微一滞。不自然的站定，淡然的笑被打乱，轻柔的微风掠过一丝紊乱，她会感到一种自己很少体会到的窘迫。于是，只能微微欠身，谦恭一笑，拿出那份处变不惊的从容，轻轻说道：“队长，您吓了我一跳呢。”

　　每次东方洛这么说都会让朽木白哉产生一种自己很少体会到的好奇情绪。
　　她们的身影常常会在他心里重叠。
　　绯真的，洛的……
　　她们是如此的不同，绯真的温柔，洛的淡然……
　　却总是在短短的一瞬间她们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交错、重叠。
　　她们从来就不相同，可是为何又有着如此相同的背影？
　　孑然一身的孤独背影。
　　第一次看见绯真是在粉色如云的樱花树下。她抬头望向那一团又一团的绚丽花朵，半分的迷醉中却带着清醒的淡然忧郁。
　　花开得如此的热闹，却愈显得她无依无靠。
　　第一次看见洛的时候是盛夏的午后。她抬头望向一团又一团的淡淡浮云。淡然的脸颊上竟有着出尘一般的超然、洒脱。
　　天空蓝得是如此的简单，却愈显得她孤立遗世。
　　她们是如此的不同，却又是如此的相同。
　　仿佛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厌倦，她们的背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孑然一身着，孤独寥落着……
　　然后她们转身……
　　绯真的包容一笑温暖了他整个世界，而洛的淡然一笑，却像是斩尽一切尘缘般的无牵无挂。
　　他记得他紧紧握着绯真的手，在心里暗暗的发誓，今生今世他将永远守护在她的身旁。
　　而洛，仍然独自站在蓝色的明净天空里，洒脱微笑。
　　“队长，您吓了我一跳呢。”
　　带着她的风清云淡，她毅然决然的将一切抛弃在自己的身后。
　　或许，一个人的旅途实在承载不了太多，要独自走下去就应当了无牵挂。
　　于是她总是淡然转身，没有一丝遗憾……

　　“今天不去别院下吗？”东方洛问得很轻松，在下棋的时候她总会变得兴致勃勃像个孩子似的一脸期待。
　　“不去了，去宿蓝院。”
　　“好。”

　　朽木家像一座巨大的宫殿，大到会让人顷刻迷失。
　　然而，宽广的地方她却并不陌生。当她独自走在长长的木廊里，也会时常情不自禁地想起另一座宏伟巨大的“宫殿”——清宇。
　　然后她会一个人傻傻地发一会儿呆，迷失在一段蒙蒙胧胧的记忆中。日瞿总管的肺病还稳定吗，开在房前的那颗紫荆这几年来是否依旧别来无恙？弄臣与知臣应该长得和阿散井副队长差不多高了吧……
　　偶尔的，她还是会有些怀念。那些曾经拥有的日子里也会有让她难忘的东西。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抱起那个红色头发的小男孩，他还是如此弱小，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她捏碎。不敢用太大力气，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捧着他。咿咿呀呀，他摆着小脑袋，挥着胖胖的小手，傻乎乎地望向她，丝毫也不害羞。粉红的脸蛋上还挂着两行莹亮的泪水却已经在下一秒小小嘴角边划出了一个漂亮弧度。什么时候，那个还在呀呀学语的小婴儿已经长成翩翩少年，竟真真切切地站到了她面前……
　　他和他母亲长得很像。暗红柔顺的发，漂亮眩目的眼睛，以及那让人易生亲近的亲和力，他都完美无缺的继承下来。
　　而清扬少主长得却更像父亲，黑色的长发，飘逸、俊秀，让人无地自容的完美容貌，总是在不知不觉间让他与人们保持着一段远远距离。记忆中，他总是站在远远的地方，带着孤傲而又冷漠的神情看着所有的人。或许对于任何人而言，他都是一个近乎于神一般的存在，即使顶撞他，哪怕仅仅是一句，都是亵渎。
　　在那个家里，他是绝对的权威，他掌管着一切，统治着一切。她从没有想过要忤逆他，更没有想过要背叛他。恭顺地听从他的一切，她以为她会跟随他，服从他一辈子。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她以为自己无论做什么都能决断从容。即使那一天真的死在少主的手上她也会无怨无悔。可是为什么呢？最后看见他寒光凛凛的双眼中竟然也会闪现一丝常人才拥有的痛苦时，她突然感到心头一阵莫名所以的痛。到底她还是让他痛心了吗？到底她还是让他失望了吗？
　　总是坚定顺从他的一切的她，总是很少要去感受除了他以外一切事物的她，总是紧紧跟随在他身边的她……
　　原来承诺也仅仅是一句话而已。
　　仅仅是一句话而已啊！
　　她自己说过的话，怎么就如此轻易地被她亲手丢弃？
　　结果，拔出了刀，他说过他会杀了她。只是，如果他也是这么做的话那该有多好！至少，现在不会留下她一个人，每次回想时总会感到深深的愧疚，总是困顿在自己的困惑里。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想杀她，那么为什么又要对她挥刀？难道他不知道，比起那一刀来，更致命的是他那一丝痛楚的神情吗？
　　她突然感到胸口堵得慌，好像沉溺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她感到窒息般的痛楚。不，不能再想了，这已经很久很久前的事了，她不用再想。
　　怎么又想起清扬少主了？
　　不该如此自寻烦恼啊！很久很久，她默默地站在长长的木廊里，闭上眼，试图去安抚心里难以平息的汹涌波涛。
　　真是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啊……
　　然后，她才能清明一笑，毅然决然地……转身。

　　只是——
　　仍然是他。
　　怎么会又是他？
　　朽木队长……
　　站在长廊的另一头，这个男子的身影高贵，甚至不可侵犯。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从他的身上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高傲却又清逸出尘的身影。清扬少主……她竟一时间失控，竟一时间不明所以伸出手来，竟真的呢喃出了他的名字，“清扬……少主……”。
　　猝然间她止住了步伐，怔忡地站在长长走道里，伸出的手尚悬在半空，她深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调整姿势，她欠身，努力改正了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朽木队长。真是抱歉，刚才我一个人发呆，居然走失了……”
　　有时候他们的身影会重叠在一起。
　　清扬主人的，朽木队长的……
　　或许他们都是出身高贵的男子，都有着一头黑色的出尘长发。也或许他们都背负了太多……
　　或许在其他所有人的眼里，朽木队长和清扬少主一样，他们，都是近乎完美的存在。只是在她的眼里，她能明白这沉郁庄严的大门里关闭着的是怎样的孤独灵魂。所以，偶尔地，朽木队长会让她产生稍许的错觉，总是会让她不自觉地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当她慢慢靠近，慢慢将眼前的人看清，才不自觉地轻轻自嘲微笑。
　　朽木队长毕竟不是少主啊！
　　至少他绝对不会穿女装呢……
　　“洛。”他开口，声音有些冷淡，只是她并不在意，她早已习惯相同的语气。
　　“是。”她微笑着，总是微笑着，来回应他们相同的那份冷漠。
　　“你……”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但说出来又觉得不妥，于是只是说道，“在这里乱走容易迷路，跟着我。”他转身的时候，有着一种不容人违抗的王者风姿，就连这一点也……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恐怕她真是无药可救了……

　　在宿蓝院坐下，东方洛伸手去取棋子，却听见朽木队长说道：“今天不用猜子了。你先走吧。”
　　咦？她困惑地抬头看了看队长，只是无法得到任何答案。“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她说得客气，却毫不客气的一子落在了天元。

　　风和煦的吹着，古老的木质地板即使经历了千年还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木香。窗外高大的槐树绿得如此浓郁，伸向广袤蓝天，仿若撑起了天，踩下了地。凉爽的风阵阵吹来，让昏昏欲睡的人们保持着必要的清醒。宿蓝院在夏日总是清爽怡人。或许正因为这个原因，绯真总是喜欢坐在这里边弹着琴，边看着他批阅每天例行的公事。她的笑尚自留在他的脑海……
　　离开绯真的那一天，樱花开得如此灿烂，像一场最唯美的恶梦，他从梦境中醒来，抬头怔忡地望向天，樱花雨，绮丽飘絮，洋洋洒洒，如粉红色的雪花，如难以释怀的一场泪雨……
　　而他被迫站到了梦魇的尽头。
　　他唯一能挽留地，就是对她的承诺。
　　露琪亚……
　　当他知道露琪亚被判死刑，那又是何等的两难抉择！困惑，还有无奈……深深的无奈……
　　绯真是他的心，他的一切。如果他也有信仰，那么绯真曾经是他唯一的信仰。
　　守护绯真，或许对他而言，就是守住自己的心。
　　保护露琪亚究竟是为了救她还是为了“守心”？
　　或许，两者皆有。
　　而现在呢？
　　他问自己。
　　面前的这个人呢？
　　又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仍然冷漠地，他开口：“很少人能将棋下到如此高明的程度。”
　　东方洛微微一怔，接着摆下一子，含笑答道：“洛不敢当。”
　　“不敢当……”仿佛是在思量她的话，他轻轻重复着，没有立即落子，这一步他要好好考量，“未必。”
　　“队长想说什么？”没有抬头，她在研究他的每一步，知己知彼，才是制胜之道。
　　“没有人的指导，很少有人能将棋下到这个地步。”他说，落定一子，看上去大拙实藏大巧。
　　对于洛，他从来不用花太多的力气去解释。
　　洛明白，她一直都明白……
　　东方洛并不打算掩饰，没有犹豫，她的回答仍然不急不缓：“洛曾经有一个很好的老师。”
　　相当严格的老师啊……她说着，莹然双眸看向他刚下的那一子，执白子轻轻贴在了黑子身边：“洛的老师不仅精通棋道，还教会洛很多的处世道理。”
　　“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老师。”他微微皱了皱眉，这步棋让他为难，若攻就会弃守眼前得来不易的一大片，若守却可能错过制胜的机会。
　　“没有想到，流魂街会有如此高明的老师。”
　　“流魂街有没有这么高明的老师，洛不知道。只是洛的老师并不是流魂街出身。”面对朽木队长的这招棋，她微微愣了愣，揣摩着他的心思，她必须小心，不能中了他的陷阱。
　　“应该也不会是静灵庭。”他补充着。
　　“是，队长您真是犀利。”她仍然是笑着，不为所动。
　　“你的棋势看上去总是很温和。”
　　“是吗？”落下一子，她满意微笑。
　　“看上去温和，实则暗藏杀机。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被杀得片甲不留。”
　　信手轻拈一子，置于棋盘，东方洛答道：“洛一直以为，下棋，重于‘藏巧隐拙’。为争胜而强取者，易拙；为求稳而力守者，难巧；唯有淡泊胜负，攻守兼备，才能用尽胸中韬略。棋者，以淡泊明志，以宁静致远，观一叶遂知天下秋，而后能纵观大局，避险制胜。队长，您说是不是？”这最后一句她问得很温和。
　　总是很温和的，她做着所有的事。即使是最狠辣的险招，她也能做到气定神闲。或许，让她时刻跟随在自己身边是因为他很想看看，她藏的“巧”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初露锋芒吧。
　　也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错误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