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逝魂 ...
-
阳光从狭隘的窗口渗透进来，打在斑驳的墙面，映出影子斜斜地安躺在地。
坐在窗边的男人享受着这片静谧，眼睛穿过窗户望向远方，似怀念，似回忆，似悔恨，种种复杂的情绪混杂，最终化为一片心中的宁静和疲倦。
“主人，已经准备好了。”淡漠的语气中带有着某种敬意和隐隐的兴奋，很容易想象在门外恭敬地说话的人是如何努力保持面无表情来抑制心中的激动。
不过这与男人无关，他依旧望着远方，良久，才轻轻地拉长鼻音“嗯”的一声，像是回应门外的人。
门外的人也不恼，而是更加兴奋地退下，等待他的主人再次的召唤。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在里面蹲坑。”清脆的少年的声音充满着活力，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阻挡他的快乐。
“……我不是在蹲坑。”饶是对少年欠缺艺术的语言习以为常的男人，也不由得噎了一下，才无奈地搭上话。
“欸——该不会是……”
“停！我没有任何特殊癖好！”男人的厉声打断了少年无厘头的猜测，只是语气中却显得有些无力。
男人静坐在窗边，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远处，手下的动作却不停地摩挲着一张破旧的羊皮纸。即使没有看向羊皮纸，男人的动作依然柔情，称之为小心翼翼也不为过。
男人金色的发丝随着轻风的吹袭而飘荡。在这片静谧中，清风的袭来褪去了男人心中的浮躁，抚平了他心中的伤痛。
那处原本一直在流血的伤口在凉风的抚摸下慢慢的结痂，却褪不去伤痕累累的外表。男人认为，他伤的不轻，尽管表面上他依然健全，没有任何伤口，然而心中的伤却是在慢慢的腐烂，即使它的表面被迫着要装成结痂伤愈的勋章。
金发飘动，他突然想起少年唯一提出的请求，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请求——
【为什么，你不出来见我呢？】似开玩笑的轻快语调，然而男人当时却忽略了少年那深深的哀求的意味，以及深处那抹抚不去的忧伤。
他当时的回答？啊，对了，是——
【别闹了，你清楚的，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他后悔了。
如果，当初他的回答是另一个，是不是……就能见到少年的最后一面？
“对了，你知不知道……”
“可惜你没看见，那时候……”
“今天又是好天气啊，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吧……”
“开玩笑的，我早就知道不可能了……”
……
少年每天都一样，兴奋的和他说话，无论他搭不搭理，无论他是否在听，无论他会不会嫌弃，日复一日的挑出一个个话题。每一次愉快的语调都让男人心中愉悦，忽视了他话中掩盖的悲伤和虚弱。
“真过分，就不能撒个善意的谎言什么的骗我一下吗？最起码让我开心一下就行。”
【无谓的承诺，不如不说的好。】
少年让男人为他承诺，即使那是虚假的也好。然而男人的回答让他明白，即使只是假象，也是他妄求而得不到的东西。
男人从未放在心上，少年却记住了，深深地刻在心上，汩汩地流着血。并在上面撒上一层色彩斑斓的毒液，掩盖了底下的丑陋狰狞。
纽蒙迦德，这是一所被誉为是巫师界最坚固的监狱。里面关押的是德国的第一代魔王，死去的却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少年。
盖勒特曾想过，他对少年的感情是怎样的性质，可惜无果。
若说是朋友，但他们之前却还多出什么；若说是恋人，他们之间却少了些什么。所以直到很久之后，盖勒特才发现，其实答案早就不重要了，因为它早就在现实的点滴中刻画在心。
但是，当初的当初，他不清楚，正如他不清楚少年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什么时候以点点滴滴的小动作改变他的生活轨迹，又是在什么时候对他来说变得如此重要。
所以他在享受中，忽视了诡异的突兀感，忽视了少年越来越虚弱的声音，也忽视了……陪伴他度过上百年时光的少年是不是“少年”的这个事实。
到最后的最后，少年只留下了一张早早准备好的羊皮纸，弥散人间。
魔王听着属下的报告，他明白了一件事。逝去的事物无法再重来，而如此珍贵的存在他也不值得拥有。
纯粹。
愚蠢。
白痴。
……
我后悔了。
你这个纯粹而愚蠢的白痴让最伟大的黑魔王后悔了。
所以……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少年的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是他被关押在纽蒙迦德后一个月。那天照常的三顿饭，说不上丰盛，然而每次都是温暖的。新鲜的材料做成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即使过了一个月，仍然有人来劝他回归。饭菜也从不落下，如果不是盖勒特的言辞振振地拒绝各种福利，怕是这里不是牢房而是套房了。
“喂，你是黑魔王吗？”少年的声音清晰地从门外传来。隔着一道厚实的铁门，盖勒特无法观察少年的容颜，然而清脆的少年嗓音，却让他毫不费力气地判断出少年的大概年级，大约也就十七岁，刚成年不久。当然不排除他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
盖勒特没有理会，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都与他无关。
少年也没有在意，他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可能是因为紧张，盖勒特能听到他声音有些生硬和颤音。
“我也是囚犯，不如我们两结个伴，我在这里陪着你吧。”少年如是说道。
盖勒特对他的话完全不相信，这座纽蒙迦德里的囚犯只有他一个。而没有多出一个少年来。况且“囚犯”又怎么会走出牢房来到他的门前？真是漏洞百出的谎言。
然而，盖勒特不知道，囚禁少年的从来就不是纽蒙迦德，而是一个名为“盖勒特”的枷锁，深深地锁住，将自愿的少年拖入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所以他是囚犯，只不过他是个自甘堕落的囚犯。宁愿在这片疯狂的寂寞中耐住性子，忍住痛，默默地等待那死寂的一个月，抱着微弱的希望挑起了话题，自个演着独角戏，如同小丑的马戏，惹人笑话。
习惯是一个最大的错误。
盖勒特从不与门外的少年搭话，然而他却习惯听着少年的喋喋不休，听着少年的絮絮叨叨，听着少年独自的欢声笑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盖勒特从来都不记时间，因为对于在监牢里的生活，时间是一样无谓的东西。
那天，莫名的，他搭话了。
他问了一句——【为什么要陪着我？】
盖勒特不蠢，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少年是故意陪伴在他身边？但他不明白他的理由，他的……动机。
【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啊。】
激动的颤音，难掩欣喜的语气，然而盖勒特对此嗤之以鼻。
接下来，盖勒特不再搭话了，他对于一个有心机的人不感兴趣，至少曾经的他是这么想的。
时间，是最伟大的魔法。
它能让一墙之隔的两人相互熟识，它能让一墙之隔的两人相谈甚欢，它能让一墙之隔的两人相互倾心。
它也让盖勒特意识到当初的他是多么可笑。他错了，错的离谱。时间证明，少年没有居心可测；时间证明，他对他感兴趣了；时间证明，这个世界就是个笑话，它在你认为自己已经得到心爱的珍宝时，发现原来什么都没有，徒留一场笑话。
盖勒特靠着窗，光线在他显眼的金发上折射了一个弧度，璀璨靓丽。
在门外，一个黑袍的男子跪在地上，低垂着头。
平调无情的嗓音阐述着一个又一个被掩埋的事实。
少年的真实名字、少年死亡的日期、少年死亡的原因……
以及他们初次见面的时间……
名字，不过是无意义的代名词。
名字，含有不可阻挡的魔力。
名字，是咒。
所以当初，盖勒特没有问少年的名字，少年也从未提及自己的名字。一种无形的默契萦绕两人的心头。
盖勒特恨这种默契，因为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听过少年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艾尔文•G•米希。
少年的名字。
据说，G这个中间名是他在十七岁生日那天改的。
据说，少年与他初次见面的那天，离他十七岁生日还有三天。
据说，他与邓布利多决斗结束的那天正正是少年的生日。
据说，少年在他生日的那天，死了。
据说……
不是据说，因为这些都是真实。让人刻骨铭心的事实。
少年死之前，把所有相关的资料都烧毁了，没有照片，没有画像，甚至连衣物、书具、生活用具等记录了他过去的痕迹的事物都烧毁了。说是为了抹去过去，斩断后路。
所以盖勒特至今仍未见过少年的容颜。
他清脆的嗓音让盖勒特至今仍然把他当做一个少年，而不是一个陪伴他百年、内心早已沧桑的老者。
他的纯粹、他的傻气、他的天真……从未改变，刻在时间的印痕，抹去的过去化作斑斑光点，划过美好的弧度，遗留绮丽的妄想。
我真傻。
你真傻。
我喜爱的黑魔法，杀了我心爱的珍宝。
你的手拿着诅咒的魔杖，站在散发着莹莹幽光的魔阵，泛出一阵阵血色，拿着魔杖直直举着的手最终无力的垂下，连带身体也轰然倒下。
你是不是正如我想象般在无人的地方白着脸，漂浮的灵魂直勾勾地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身体褪去温心的暖度，完全成为过去的代名词呢？
你对自己真狠心。
正如你对我的狠心。
无法想象当初的你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会为了一句可笑的“一见钟情”失去生命，失去过去，失去时间。
用百年的自由，用透明的身躯，用灼烧的灵魂，用流尽了血的魔阵，作为代价，来给予我百年的时光。
黑魔法是邪恶的，因为它夺走了我们许多。
黑魔法是可贵的，因为它给予了我们许多。
灵魂是残忍的，因为它吞噬了我们许多。
灵魂是真实的，因为它赋予了我们许多。
那，灵魂的黑魔法，我该感谢它，还是该憎恨它呢？
阳光穿过窗户，洒落在陈旧的羊皮纸上，羊皮纸上只有洋洋散散的两行墨绿色的字体，在阳光的点点光斑下异常美丽，透过字体上稍微剥落的痕迹，不难看出这份纸张已经颇有年纪。
Ich warte auf dich.
Ich werde immer auf dich warten.
锈迹斑斑的铁门由于百年的摧残冒出了一层油淋淋的青苔，金发男人恍若不见，他推开了大门，感到一阵刺眼的光芒，拖曳出他长长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逝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