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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纵马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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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长天没头没脑的一番表白吓得段秋水白天再也没敢踏出房门半步,生怕见到古长天会万分尴尬。吃过午饭,听安心说侯爷已经和太守大人一起去宁城大营视察军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午饭过后段秋水的困意渐浓,便索性和衣睡下,将整个脑袋埋在被褥中,像个在逃避危险的鸵鸟一样,心里只盼今早古长天那一番话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意思。但是连她这个文言文方面的白痴都听得出来,还能是哪层意思呢?
段秋水苦恼了片刻,猛地一甩脑袋,坐起身来,心道:管他呢,就当不知道好了,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想到此,段秋水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生龙活虎,心情也好了许多。
黄昏时分,古长天和庄无邪都没有回府,段秋水暗暗松了口气,想到和丰穆的树林之约,便急忙找安华要来一套男装便服,将头发绾成男子的发髻,从后门溜了出来,安华也是无可奈何。太守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个秋水姑娘和侯爷关系匪浅,谁也不敢得罪,何况段秋水还知道自己的一些隐事,也只能听命于她。
大街上华灯初上,依旧人来人往,段秋水却无心流连美景,只是急急向着宁城东门外的树林而去。
到了林中却不见丰穆的身影,段秋水微微有些失望,但一想怕是自己心急来得早些,只好靠着一棵大树坐下,等着丰穆的出现。
天上的月亮弯成一个牙儿,周围伴着星光点点,夜风徐徐袭来,段秋水只觉得十分惬意,等不到丰穆,无聊之下随手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口中,顷刻间清脆悠扬的声音响彻整个树林。
突然一个身影从天而将,翩翩落在段秋水面前。段秋水抬头一看,秦慕风一袭白衣胜雪,容姿飘逸,顾盼神飞,段秋水忘记说话,只是痴痴仰望着眼前的白衣公子。
秦慕风看出段秋水眼中的惊喜,抿嘴一笑轻声说道:“水姑娘……”
段秋水偷偷用手掐了自己的小腿一下,强迫自己清醒,站起身来,却只及秦慕风的肩膀之处,依旧只能仰视于他,尴尬地说道:“原来丰大哥早就来了。”
秦慕风笑意盈盈,低头看着眼前的人儿,虽是男子妆扮,但已经不似昨日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肤若凝脂,眉似抚柳,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更好似两眼仙泉,清澈深邃,秦慕风竟有些陶醉其中。
“嗯”,秦慕风回过神,“在这棵树上等你”。段秋水随着秦慕风的目光向上一看,见这树高数丈,枝繁叶茂,难怪自己没有发现有人。但随即又联想到昨晚的事,只怕这丰穆武功高深,背景复杂,心中又有一丝难过。
“原来丰大哥武艺出众,昨晚我还……”
“不是丰穆有意隐瞒,只是……”“没关系!”段秋水立刻打断了秦慕风的话语。
“其实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何况我与丰大哥初识,丰大哥如此也属人之常情。啊,可有带酒来?”不知道为什么,段秋水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丰穆不简单,心中无限惆怅,却又不想点破他的真正身份,只管安享片刻惬意就好,便急忙岔开话题。
秦慕风见段秋水心境明朗,冰雪聪明,知她不想破坏彼此之间的默契,便也不再多说,从怀中掏出一白瓷瓶递到段秋水面前。
段秋水凑到鼻下一闻:“啊!是玉林春!这么好的酒丰大哥都能弄来!”玉林春乃是归云有名的佳酿,为沧州陈氏数百年相传,滴滴香浓,入口留香,最难得的是陈氏一年只卖十瓶玉林春,并且明言“有缘者分文不取,无缘者千金不卖”,与沧州武林大家乾门的飘零剑法并称‘沧州二宝,天下无双’。
段秋水小的时候记得有一次连惊龙出了趟远门,回来之后便带回一瓶玉林春,段秋水喝过之后念念不忘,时隔多年还是记得它的香味。
秦慕风眼睛一亮:“原来水姑娘喝过玉林春。”
段秋水笑而不语,只是沉醉在玉林春的香气之中,闻了片刻,便抿嘴轻尝一口,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清爽无比,双眼的目光更加透亮。
“真是太棒了!”喝下一口便将酒瓶递到秦慕风的跟前,秦慕风微微一愣,却见段秋水坦坦荡荡、毫无扭捏之色,便一把接过酒瓶也饮下一口:“唯好酒与知己难求!”
两人饮罢相视一笑,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相约月下对饮,何其快哉!段秋水暗暗观察秦慕风,月光之下,他面容清秀,气质脱俗,若说古长天好似阳光下一株参天白杨,挺拔俊朗,那么眼前这个白衣公子就像是微风拂过的棉柳,柔美动人。
秦慕风看出段秋水望着自己有些失神,便笑着说道:“难道丰某脸上有污物不成?”
段秋水一听脸霎时通红,急忙撇开目光,讪笑着说道:“可能是水秋喝了点酒有些醉了……”心中又暗暗骂了自己好几遍‘没出息’,这才定下心来。
却听身后秦慕风一声哨响,一匹通身枣红的骏马奔驰而来,嘶鸣几声,在秦慕风身边停下。
段秋水素来喜欢马,只是骑术不佳,在花果山上被马摔过几回,就渐渐有些恐惧不再敢骑。如今见秦慕风的马如此出众,便感叹道:“啊!这是丰大哥的坐骑吗?”
秦慕风牵过马,轻轻抚摸马身,目光柔和温暖,说道:“嗯,它叫‘踏月’。”
“踏月?”段秋水喃喃说道,走至踏月的身旁,十分小心地抚摸。秦慕风见状忙问:“水姑娘怕马?”
段秋水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轻声说道:“小时候被马摔过……”
秦慕风哈哈一笑,纵身跃到马背之上,伸手递到段秋水面前,微笑地望着她。段秋水仰头看着秦慕风,月光在他身后映出一个柔和的光圈,显得他更加魅惑诱人,段秋水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被秦慕风握着手中,只轻轻一拉,段秋水便飞身而上,落座在秦慕风身前,耳畔传来秦慕风的声音:“坐好!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口中的气息呼在段秋水耳朵上,段秋水只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都苏苏麻麻,只能任由秦慕风摆布。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靠在秦慕风的怀中,双手紧抓马鞍,段秋水似乎忘记了其他一切红尘烦扰,一颗心随着奔腾的马蹄起起落落,忐忑不定。
踏月跑了片刻便逐渐收慢脚步,秦慕风缓缓策马而行,段秋水这才看清,原来自己已经来到山间一处山泉附近。
夜色凉如水,星垂平野阔,清泉静淌,幽谷鸟鸣,段秋水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久久说不出话来。
秦慕风翻身下马,伸手扶下段秋水,两人徐徐而行,在山间漫步。
“水姑娘……”秦慕风刚欲开口,就被段秋水拦住:“丰大哥,叫我小秋就好……”
秦慕风淡淡一笑:“好,小秋……喜欢这里吗?”段秋水默默点头。
“前日听宁城百姓说起,这山中有处仙泉,叫做‘忘忧泉’,泉水清澈,四周幽静,是消暑纳凉的好去处。我一时心痒,就想着要带你来看看。”
段秋水听秦慕风这句话,知道他也不是宁城人士,心中又明白了几分,面上仍装作若无其事说道:“的确风景怡人,多谢丰大哥带小秋来这里。”
两人在泉边席地并肩而坐,段秋水越是明白丰穆的真实身份,心中越是没来由的惆怅,便随手捡起小石子,猛地侧身掷出,石子在平静的泉面上跳跃几下,顿时荡起层层涟漪,就像段秋水此时的心境一样。
秦慕风静默一旁也不说话,昨夜手下的人回话说段秋水离开后,直奔太守府而去,秦慕风心中对她又多了几分疑虑。
“忘忧泉?若是真能够忘记忧愁该有多好!”
“小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那倒也不是!只是觉得世间之事变幻无常,忧愁不断,想忘记又何尝容易!”段秋水在静谧的山林中,思绪却飘回花果山上。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是无忧无虑、只管作威作福的女土匪,此时此刻却背负上代恩怨、变身为奴,而身边之人也都是深不可测,一时感慨不已。
秦慕风安慰道:“小秋,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只管和我说,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丰大哥。”
秦慕风眼光流转,似繁星闪烁,段秋水心头微微颤动,顷刻便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恩!小秋知道!哈哈,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才不要做这个庸人!及时行乐吧!”段秋水说着就跳了起来,想起自己在前世已经死过一回,如今不管是福是祸,都是老天爷白给的,一想到此段秋水心情就放松起来。
秦慕风见段秋水忧愁俱散,也跟着开心。正在此时,却闻山间传出悠悠的哨声,秦慕风脸色一变,对段秋水说道:“小秋……”
段秋水何等聪明之人,早已明白,便起身说道:“不早了,小秋也该回家了。劳烦丰大哥将小秋送至城东门就行。”
秦慕风默默看了段秋水一眼,随即唤过踏月,翻身而上,又将段秋水拉至马背上,两人一路无话,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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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秋水目送秦慕风策马而去的背影,白衣赤马,翩翩佳人,早已猜出丰穆的真实身份,心里暗暗地责骂自己:真是个笨蛋!丰穆不就是慕风!如此风采,除了清风公子还能有何人?他就是撷香阁阁主秦慕风!
段秋水一个人落落寡欢走在街上,周遭喧闹无比,她的心却逐渐沉沦。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走了多久,突然见不远处停下一顶软轿,轿中下来一人,段秋水一看气就不打一处来。
“真是狭路相逢啊!这个癞蛤蟆,又让我碰见你了!”原来轿中下来那人正是昨日在大街上打骂自己婢女、后又命人围追段秋水的那个男子。段秋水本来心情就不爽,见到这个人岂能轻易放过,见他走进了一处院门,自己也急忙跟在后面,抬头一看,院门上高挂‘琉璃馆’三个大字。
段秋水此时一身男装,出入这种地方倒也十分方便,而且与昨日的装扮已判若两人,相信那个癞蛤蟆不会认出自己,便自信满满、昂首挺胸的进了琉璃馆内。
这琉璃馆不愧为宁城第一歌舞坊。馆内灯火通明,偌大的一个挑空大厅轻纱幔帐,雕梁画栋,堂下宾客座无虚席,觥筹交错、依红偎翠,而大堂一楼四周和二楼则各围有一圈雅座包厢,早早就被身份不凡的公子少爷包下。堂上一个三丈宽的搭台,正有姑娘在上面轻歌曼舞,曼妙的身姿、动听的歌声引得堂下的客人阵阵喝彩。
段秋水第一次来到这种声色之所,到处看着都很新鲜。却见癞蛤蟆径直走去大堂右侧一处雅座,早有人替他安排妥当。
段秋水只得在离他的雅座不远处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刚一坐稳,便有姑娘上前嘘寒问暖,激起段秋水身上一层疙瘩。
“这位小哥看着眼生,莫非是第一次来我们琉璃馆?要不要找个姑娘坐陪?”眼前的脂粉佳人问道。
段秋水见这个姑娘虽身在花街柳巷,却打扮得十分脱俗,清妆淡抹,点缀地恰如其分,心中也不再排斥,压低嗓门说道:“我看姐姐就很好,不知姐姐可愿陪在下小酌几杯?”
姑娘微微一笑:“看不出小哥倒是个知情识趣之人。小女子翠浓,不知小哥怎么称呼?”说着就给段秋水斟满了酒,递到面前。
段秋水接过酒杯,细细一品,满嘴甘甜爽口,笑着回答:“在下姓段。”
“原来是段公子……”翠浓便与段秋水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开来。段秋水时不时拿眼瞟向一旁的雅座,见那癞蛤蟆左拥右抱,形容猥琐,心中觉得恶寒,便问身边的翠浓道:“那边雅座当中的是何人?”
翠浓顺着段秋水目光望去,见是问那癞蛤蟆,立刻满脸鄙夷之色:“他呀,不就是宁城有名的混世魔王赵崇!仗着自己的爷爷以前给咱们归云的皇帝当过几年老师,就在宁城作威作福、欺男霸女,不是个好东西!”
段秋水笑道:“混世魔王?就凭他那副模样也配叫这个称号?我看还不如叫混世□□来得贴切!”翠浓一听□□两个字,也觉得形容的十分传神,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段公子这般有趣儿!”说罢又给段秋水满上一杯。
段秋水见那蛤赵崇时没有什么动作,自己也还在思量要如何捉弄于他,便干脆静下心来细细品味起台上姑娘的歌舞。
只见台中一素衣女子对着一旁反串男子的姑娘唱道:“满身风尘、倚门卖笑,叹只叹,世间真情男儿却难找;铅华洗尽、白衣素袍,恨只恨,原来郎心如铁将妾抛……“唱到伤心之处,情难自禁,那素衣女子像是入戏太深,句句都是发自肺腑,惹得座下看官和姑娘都频频落泪。
而后琴声忽高,激烈非常,那素衣女子从身后取过一只箱匣,高举过头顶,怒唱道:“妾之椟中自有玉,恨郎眼里却无珠!原来似那般落花有意恩恩爱爱,终不过错付无情流水潺潺!”唱着便将箱匣掷入台下,身旁假扮男子的姑娘趴在她的脚下,哀叹哭嚎。
座中众人都被台上那素衣女子的故事打动,段秋水身旁的翠浓更是哭得梨花带雨。段秋水心里暗暗嘀咕:“这不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吗?怎么琉璃馆的姑娘也知道这出戏?”
段秋水虽觉内有蹊跷但也没有细问。场上这幕演罢,姑娘们都退了场。场景一换,下一场的姑娘又粉墨登场。
正在这时,忽听得癞蛤蟆那边传来大叫声:“什么?为什么没空?”
有人低低回应道:“红芳姑娘被隔壁的公子叫了去……”
癞蛤蟆呵斥道:“哪个不怕死的敢和老子抢女人!”
就听得西厢厢门猛地一推开,站立一个翩翩少年郎,硬声回答:“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