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公子无缘

17、第 17 章 夜

　　夜司城欲转身离开，他并不想让他人看到自己有多脆弱，尤其是苏越轩。

　　“司城。。。”苏越轩拉住夜司城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之前想说的话说出口。

　　“这是要做什么？哦，我忘了，庆王爷急于将风剑秋复活，需要我这具身体是吗？”夜司城眼里尽是嘲弄。

　　“司城。。。”苏越轩默然，他无法反驳，他想要剑秋活过来，想对剑秋说声对不起。他觉得剑秋就算活过来也不过几月，而夜司城却还拥有着一次生命，其实可以皆大欢喜的不是吗？

　　“哈，哈哈哈哈！这条命就在这里，以庆王爷的武功要取走并不难不是吗？直接动手好了。”胸口微微起伏，夜司城觉得这大概便是世上最最惨烈的疼痛了吧？

　　苏越轩并未说话，他不否认他想要剑秋活过来，可要他亲手了结夜司城的性命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即便夜司城还拥有着一次生命，他依然下不了手。

　　夜司城静静地看着苏越轩，突然觉得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本以为近在咫尺的幸福，却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风剑秋，抹不去，剪不断，谁也无法替代，谁也无法逾越。他占用了风剑秋的身体，现如今主人需要他还回去，不是天经地义吗？可为什么会抑制不住的心痛？

　　“为什么不说话？我没有反抗不是吗？这条命你想要，拿走好了。”见苏越轩还是不说话，夜司城眼带嘲讽道：“怎么？这个时候还要做好人显示你对我有多么体贴？你需要这具身体去复活你爱的人，却不亲自动手，莫非你是想要我自裁不成？”

　　“不是，司城，本王是爱你的。”苏越轩心急之下脱口而出，可声音却越来越小，直到自己也听不清晰。

　　“爱我？在这样的环境下说爱我，你不觉得太过讽刺吗？苏毓宁溺水而亡，你不怀疑是意外，不怀疑是自尽，却偏偏怀疑是我做的。苏越臻说我是相当于娈童的存在，你没有为我辩解过哪怕一句。在风剑秋与我之间，你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他。你却告诉我你爱我？庆王爷，你不觉得这样的玩笑很可笑吗？”夜司城冷笑。

　　爱，如此轻易说出口的爱真的是爱吗？若是爱，又怎么可能忍心伤害

　　“司城，本王会将你复活的，你拥有命魂石，还可以拥有一次生命，可剑秋却没有时间了。司城，算本王求你，让本王见他一面，让本王跟他说声对不起。之后本王还是会一如既往的爱你宠你把你捧在手心，永远不再负你。。。”苏越轩眼里满是恳求与希望，却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夜司城眼中的悲哀。

　　夜司城自嘲一笑：“你已经负了我了不是吗？苏越轩，是你亲手杀了风剑秋，是你亲手斩断了你们之间的感情，你才是刽子手，却凭什么要我来替你承担罪孽？因为我爱你吗？所以活该被你伤害！活该被你践踏！你看着这样狼狈的夜司城，心里有没有开心的嘲笑我的自作多情？我到底算什么？自顾自的以为我们彼此是相爱着的，却原来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好笑吗？可悲吗？有没有觉得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蠢得可以，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可以替代风剑秋去爱你去被爱。然后你居高临下的看着戏台上独自掏心掏肺的小丑唱着一出根本没有人响应的独角戏。庆王爷，不给我一点掌声吗？好让我知道我自己到底有多么的愚蠢！”

　　“司城，本王没有，本王没有把你当做小丑，本王是真的觉得和你一起很开心。可是。。。”看着眼前激动的夜司城，苏越轩不知该如何反应。从来没有过，司城从来没有如此激动地对他控诉什么。他只是默默地爱着他，关心他，一直一直都在顾虑他的感受。。。一直一直。。。都在为他着想。。。

　　“没有可是。苏越轩，知道吗？我突然觉得我可以体会到你的痛苦了。”夜司城说的平淡。

　　“司城？”苏越轩疑惑。

　　“一直一直的付出，却永远得不到一丝回报。不停不停的为一个人着想，却原来，你不过是他生命中毫不起眼的路人甲、踏脚石。苏越轩，我们两个，到底谁比较可悲？”苏越轩一震，身体开始僵硬，冰冷的窒息一点一点从心口蔓延至全身。他一直在体会的痛苦，终究由他亲手转嫁在了他人的身上。现在的自己，与越臻有何不同？不停索取，却从未回报，伤害着深爱自己的人，将本来可以拥有的幸福推至谷底。现在的苏越轩，还有资格去指责苏越臻的背叛吗？现在的苏越轩，不是同样背叛了那个深爱着他的夜司城吗？

　　夜司城深深地看了一眼苏越轩，转身。

　　“司城。。。”苏越轩伸手抓住夜司城的手腕，却说不出话来。

　　“放开！”扯开苏越轩的手，夜司城没有回头。他的脆弱，只留给自己就好。他不想让苏越轩看见自己的眼泪，可怜的连自己都想鄙弃。如今的自己已经沦为了一个笑话，最起码，想保留最后的一丝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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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压住自己的心口，疼痛的无法呼吸。夜司城没有想到，那迟迟未发的剧毒，竟然会在这样一个时候爆发开来。人果然是要平静才是，只是那一次的情绪激动，竟然牵扯了【血溅】的发作。是连天都想灭他吗？

　　夜司城抬眼，透过窗纸看着门外高大的背影不停的走动直到转身离开，握紧了拳头。

　　第六天了，这已是那天之后的第六天了。夜司城自嘲，想必是苏越轩很着急了吧。毕竟，能够复活风剑秋的时间也不过剩下一天而已。那之后，每一天都能看到苏越轩在他的门前徘徊，然后走开。当夜司城开门时，只剩下门口摆放的一篮鲜红的樱桃，在雪与阳光的映衬下格外的刺眼。

　　夜司城将樱桃拎入房中，合眼冷笑。行刑前的断头酒吗？呵！还真是体贴。

　　夜司城仔细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眼中闪过的是前世与今生，所有的羁绊，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快乐。。。会不会都是一场梦？

　　“风剑秋，我恨你。即便是我占据了你的身体，即便是我欠着你的，可我依然忍不住的恨你。”心口又是一阵刺痛，夜司城觉得这一次的毒发他是如论如何也挺不过去了。那么，死一次呢？若是在毒还未完全发作的时候死一次，会不会让复活后的风剑秋替他承受毒发的后果？

　　“我竟然要用这样的方法才能赢你吗？”夜司城苦笑。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要这样做。

　　他不掩饰他恨风剑秋，即便在这件事上风剑秋真的很无辜。可那又如何？自己又何尝不无辜？他爱苏越轩，可苏越轩的心里装着的却不是他。如今他竟然要以如此卑微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一时间他只想大哭一场。

　　夜司城抬眼望向窗外，被窗纸隔着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方才那高大的身影似乎还在徘徊一般，让人心痛。

　　他决定为自己的幸福再赌最后一次。用这一命，换风剑秋的不幸。如果苏越轩在他死的时候能发现对他的感情选择复活他，那么哪怕之后毒发身亡，他也心甘情愿。若是苏越轩选择复活的是风剑秋，他便再也不纠缠，从此以后，他与苏越轩就再无瓜葛。

　　夜司城明白，他不会为了一个不爱他的人彻底断送自己的生机，那不值得。所以他要知道苏越轩的心意，夜司城与风剑秋，在再一次选择的时候，苏越轩会选择哪一个。

　　“风剑秋，我不在意你恨我。也请尽情的恨我。如果可以，永远也不要原谅。”夜司城喃喃自语：“我好嫉妒你啊，风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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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摇曳烛影昏黄
　　拾镜照影颜色无双
　　谁退去了红粉衣裳
　　演一出世事无常

　　爱恨成狂凄凄惶惶
　　灯下疏影秋月悲凉
　　风微冷一剑划秋霜
　　夜未央情思成伤

　　生世相许言犹在情成谎
　　思君往且只作梦一场

　　浮云过眼 半世荒唐
　　生生世世终是痴妄
　　总难忘他手中含香
　　却让谁生来为殇

　　剪去浮生绘成残阳
　　生死几许淡看何妨
　　水微漾他与他相望
　　却不是一对鸳鸯

　　生世相许言犹记情成谎
　　思君往且只作梦一场
　　恩怨难偿怎思量不思量
　　自作茧缚住了旧时光 】

　　苏越轩愣了神，这是第一次听夜司城唱歌。前次虽知晓了他精通音律，却不知原来他可以把歌唱得如此凄然。

　　流水潺潺，夜司城坐在假山边的人工河水中，拨弹，吟唱。水流拍打着夜司城的衣衫，像是顺着这悠远的歌声，合着漫天飞雪，美得让人沉醉。

　　苏越轩下意识的走入河水中，静静聆听。

　　一声巨响，琴声突然停止，仿若惊梦。

　　夜司城收回了手指，原本笑着的脸泛起愁苦。

　　“你就那么等不及了吗？”夜司城起身挪步到苏越轩身前，凄凄一笑道。

　　苏越轩一阵心疼，他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却终究没有出口。

　　夜司城的笑容一直没有停止。他抬眼望着苏越轩，仿佛要将他深深地刻在眼眸中。手轻轻抚上苏越轩的发，柔滑的没有一丝断续。一寸一寸向上，直到触摸到别着玉冠的发簪。

　　轻轻地将发簪拔出，玉冠悠然落地，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然后随流水破碎四溅，带起心中一丝涟漪。如水的长发墨般泼在肩上，仿若世间绝美的画面，将这一瞬间强自定格。

　　“呵呵，原来你还戴着。”看着手中的玉簪，夜司城有些发苦，这是他送他的第一件礼物，在他生辰那天，还颇费了一番波折。

　　“苏越轩，你真的那么喜欢风剑秋吗？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取代他在你心中的地位吗？”夜司城抬头，他等待着苏越轩的回答，却又害怕苏越轩的回答。若回答【是】，自己又情何以堪？

　　可苏越轩只是沉默。不是不屑回答，却只是连他自己也无法衡量自己的感情。他心中的天平里，是风剑秋重一些还是夜司城重一些？他不知道。

　　夜司城低下眼眸，只当苏越轩是默认。心痛的无以言语，夜司城第一次考虑了值与不值。值不值为他抛弃所有？值不值与他韶华白首？值不值为他赌这一次。。。

　　“呵呵，连敷衍我一句也不屑吗？”夜司城抚摸苏越轩的眼角，忽的敛了笑意：“那么，我成全你！”说罢将手中玉簪狠狠的插入心脏。

　　“呃。”感觉到血液的腥甜，夜司城恍然自己竟真的这样做了。身体突然间失去所有的力气，任由自己瘫倒在苏越轩的怀中。

　　衣衫浸血，原本洁白的衣衫上，一片殷红由小到大渐渐散开，仿若夜司城有限的年华被血色染透。

　　窒息，疼痛，凄美，艳烈。

　　【从今往后，你可以依靠我，我会给你一个归宿，会疼你会宠你，再也不要让你觉得无助，再也不要让你有机会作出决绝的决定。司城，相信我。】

　　这是他曾对夜司城说过的话，而现如今却是他生生的逼夜司城做出了如此决绝的决定。曾经说出口的诺言似乎那样的不值一文。

　　苏越轩一时间慌了手脚，心乱如麻。事实上这些天他已经有些动摇。他无法想象夜司城死在他面前的样子，即便复活了剑秋，他会快乐吗？遥想之前夜司城被吊在房梁之上，他伸手却如何也抓不住的透明感，苏越轩的信念轰然倒塌。

　　我是真的爱上夜司城了吗？不是风剑秋，仅仅是夜司城，那个倔强、勇敢却也会对他露出温柔笑容的夜司城。

　　苏越轩独自陷入和夜司城的回忆之中，嘴边不觉漾出笑容。待回过神，心中却是万分的慌乱。他将夜司城紧紧揉入怀中，内力缓缓渡入到夜司城的体内。他怕夜司城突然离他而去，心中千头万绪却早已理不清分毫。

　　夜司城的心突然冷了，在他倒下的那一刻突然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像一个赌徒般期待着自己的输赢，却看到苏越轩嘴角漾起的笑容。

　　他的死真的让他这么开心吗？

　　夜司城紧握住心口，却原来心里的痛真的比身体的痛更甚。

　　他输了，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可能。

　　他用他的倔强赢得了做回夜司城的机会，而事实上那之后苏越轩也真的没再叫过自己风剑秋，于是他安心的待在苏越轩的身边，安心的等待有一天风剑秋会变成回忆，等待有一天苏越轩会真的爱上自己。

　　可是他太过天真，他没有明白，名字不过一个代号而已。他嘴上喊的是夜司城的名字，可在他心里，风剑秋的灵魂已深入骨髓，无论他再怎么反抗，他的灵魂早已被刻上了【风剑秋】这三个大字。

　　什么成为苏越轩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什么赌最后一把。他太过高估了自己，一个替身而已，不过是在风剑秋回来时可以随意舍弃的替身而已。他拼尽性命挣回来的【夜司城】三个字，不过一场天大的笑话，只有自己这个没有自知之名的蠢人才会在那里自鸣得意。

　　哈哈！风剑秋，你果然是我的魔咒。从未有过那样一个人，会让我输得连反抗的勇气都不再有。

　　笑容爬上脸庞，却难掩悲戚。夜司城艰难的抬手抚摸苏越轩的脸庞，一下一下像要深刻铭记。

　　“让我。。。最后。。。再看看你吧。。。咳咳。。。来生。。。便。。。不再遇见你。。。了。。。若还有。。。生生。。。世世。。。也。。。定不要。。。咳。。。再与你。。。有任何。。。牵扯。。。”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夜司城所有的力气。夜司城的气息已越来越微弱。

　　【许你生生世世如何？】

　　苏越轩猛然发现这是他对夜司城的许诺，可看着怀中气息若有若无的人，原来他已被自己伤透至此吗？到了生命最后那一刻，他连这生生世世都舍弃了。不敢想，不敢要。他连一个现在都给不了，却还怎么要求那未知的生生世世？

　　当夜司城问他是否真的无法取代剑秋在他心中的地位时，他是如何回答的？不，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他只是用最伤人的沉默狠狠的刺透了夜司城的心。而现在，夜司城连他许给他的生生世世都放弃了。

　　他已不被信任了吗？不可以！

　　“司城，你听我说，我一定会将你复活的，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将你复活的!不要对我失去信心，不要放弃，我一定会将你复活的！”苏越轩有些歇斯底里，他只是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内心被恐慌所填满。

　　夜司城艰难的睁开双眼，眼中满是嘲讽：“哈哈！哈哈哈咳咳！要我。。。谢你吗。。。？庆。。。王爷。。。”手慢慢的滑落，夜司城缓缓闭上眼睛。

　　苏越轩脸色苍白，怀中的人已经气息全无。他紧紧地抱着夜司城还留有一丝余温的身体，明黄色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染透。苏越轩心在滴血，不由回想着夜司城最后的那一句话。他在怨恨他！那一声庆王爷，直叫苏越轩想要杀了自己。

　　“司城。。。”苏越轩声音已经沙哑，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夜司城的眼角，唇边。可夜司城却再也感觉不到。

　　是的，他有命魂石。他总会再次活过来。可这一次的死亡，却深深地印在的苏越轩的灵魂里，透着丝丝的寒意，冰冷，可怕。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场雪中的大火，母妃最后的微笑，弟弟柔弱的哭泣。然后一瞬间时间跳转，同样是在这场大雪里，夜司城伤心地闭上了眼睛。

　　对母妃的诺言算什么？那个背叛了他的弟弟算什么？他们从未为自己考虑过，只是一味的要求自己应该怎样做。只有夜司城，就只有夜司城会为他着想，会为他的将来考虑，会为他的性命担忧。可自己却残忍的伤害了这个爱着他的人。是他亲手将这份幸福推离身边，让司城一个人带着苦涩带着悲哀静静地死去。而他，竟连一个承诺都给不起。

　　“司城。。。”

　　诺大的花园里。凝刻着一副美到极致的画面。在缓缓的水流之中，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在这场大雪里，将爱与悔恨定格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