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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祸世妖姬化飞湮 ...

  •   长安城门外,乌压压一片聚集了上万名上京请愿的关中百姓。他们沉默安静如困兽,围立在城门下。旷野中,晨曦分外荒凉,远黛山峦绵延与天际相接,篝火燎燎,焦烟熏呛,不知焚烧的是食物,还是人的尸肉。

      无数双黯淡呆滞的目光,犹如暴风骤雨前夕宁静诡异的海面,万顷海面下,分明有磅礴怨念与恨意在酝酿。汹涌着的仇恨,仿佛化做石破天惊的力量,在饿得皮包骨头的饥民心中积蓄。

      看管城门的门倌见眼前这番阵势,犹豫半晌,怯声问侍卫长道:“大人,您看--这城门还开是不开?”

      “现在已经过了五更天,若再延迟下去,圣上怪罪下来……”年轻的侍卫长踟躇无措,而长安城内要出城的百姓也聚集在城门另一侧,翘首等待--侍卫长一咬牙,道:“开!”

      “开--城--门--”浑厚洪亮的声音,伴随着城门“吱吱呀呀--”开启。

      顿时,黑滚滚的人潮蜂拥而进!聚集在城门外的上万饥民,如着了魔般,浩浩荡荡奔涌在长安城大街上,由几个带头的领着,径直向皇城方向奔去!

      甘露殿外,陆荣气喘吁吁踏上宫阶,也顾不得禀报,冲进甘露殿,道:“陛下!灾民、灾民、反了!”

      九五至尊扔掉手中奏章,见他这样没规矩,不禁皱眉道:“反什么?”

      “陛下,关中百姓反了,竟围在皇城外生事,说--”陆公公支吾道:“说是‘万民请愿’求陛下处死杨淑妃!”

      “摆驾兴安门!朕倒要看看,这万民请愿的场面!”赭黄巍峨广袖一挥,世民阴枭明睿的眸子光影烁烁,怒道。

      灏灏华盖下,赤金九龙徊天辇急急行驶至兴安门,帝王踏足兴安门楼观

      楼观下,密集了上万名关中百姓,妇孺病残,拖家带口,跪在地上,重重将九重宫阙围住,水泄不通!

      一列御林军站在皇宫与灾民间,形成一道坚实的鸿沟,拱卫宫阙。

      世民目睹那些灾民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心头猛烈抽痛,原本勃然大怒一肚子火,却怎样也发不出来!

      见身穿龙袍之人辚辚立在楼观上,带头的几个灾民急忙“咚咚”磕着响头,大声喊道:“皇上,是皇上!”

      这一喊,使得黯淡寂静的灾民们仿佛炸开了锅,嘤嘤嗡嗡磕头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求皇上放草民一条生路吧!”

      忽然又有人大喊:“恳求皇上处死妖孽,还天下苍生太平!”

      万名关中灾民干涸嘶哑的嗓音,搀杂在一起,齐声道:

      “恳求皇上处死妖孽,还天下苍生太平!”

      “恳求皇上处死妖孽,还天下苍生太平!”

      ……

      俯瞰浊泪纵横,满面灰尘的仓皇灾民,世民心痛如绞。这就是他打下的天下?这就是他子民的处境?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盛世江山?

      攥紧拳头,世民哑然道:“发放财粮抚慰灾民,劝解民众离开皇宫--这样下去,成何体统!”

      思量片刻,又道:“命河南、山西刺史火速到甘露殿议事!”

      话音未落,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上兴安门楼观,使劲咽口唾沫,道:“禀告皇上,河南,山西,山东等三十刺史抚已经在甘露殿侯着了!”

      “来得正好,朕要亲自问问他们是怎么为人父母官的!”神情冷峻而坚毅,世民表情默然,嘴角幽然牵动起异样的恼怒。

      世民下得帝辇,见整个大殿已经百官泱泱,人满为患,不禁心中一愣。龙榻还没有坐热,山东刺史曹恺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参奏!”

      “准。”

      “陛下,这是山东两千八百四十三名明经、秀才、进士以及身孝悌旌表门闾者,联名上书,恳求陛下处死祸国妖孽!”

      “山东果然孔孟之乡。”世民眼神讥讽一扫,道。

      “启奏陛下,山西一千三百三十一名明经、秀才、进士以及身孝悌旌表门闾者联名上书,恳求陛下处死祸国妖孽!”山西刺史道。

      “陛下,河南一千六百五十三名明经、秀才、进士以及身孝悌旌表门闾者联名上书,恳求陛下处死祸国妖孽!”河南刺史道。

      “启奏陛下,此乃河北两千六百七十九名明经、秀才、进士以及身孝悌旌表门闾者联名上书,恳求陛下处死祸国妖孽!”河北刺史道。

      “陛下,臣有本参奏……”

      “臣亦有本上奏……”

      “……”

      世民从容淡定,危襟正坐,暗藏在龙袍中的拳头却已经握得“咯吱”作响,竭力扼制胸腔怒火,道:“众爱卿一口一个‘祸国妖孽’,朕却心中疑惑,所谓妖孽,意指何人?”

      群臣略微惊愕,良久,无人言语。

      “眼下天灾严重,民不聊生,正是为官者体恤民心,缓解灾情之际--众爱卿,都是堂堂七尺男儿,何苦将天灾人祸都归结到一个女子身上!”世民字句铿锵,掷地有声,不怒自威。

      “陛下,天灾频频降临,乃自古少有之事,可见必有妖美之女,蛊惑帝心,祸乱朝纲……”中书侍郎道。

      “巫蛊之说岂可信之!”世民冷冷道:“传朕旨意:诏骸骨暴露者,令所在埋瘗,诏关中免二年租税,关东给复一年。今日之事,暂且到此,改日再议!”世民拂袖而去,只留满朝诸臣摇头空叹。

      翌日,世民登上兴安门楼观,望着越来越多的灾民,沉思良久,对御林军侍卫长道:“至今日午时,若这些百姓再不散去,就挟制他们离开!”

      侍卫长沉默不语,扑通一声跪下,道:“恕卑臣不能领命!”

      “大胆!”世民勃然大怒道。

      “卑职早已经生死置之度外!为一女子而生灵涂炭!陛下于心何忍?况且,卑职的家眷也已被连年天灾逼上绝路……”那侍卫破釜沉舟道。

      大内御林军齐齐下跪,言辞恳切。环视一众年轻侍卫,个个神情悲凉,酸楚隐忍,年轻的帝王沉沉呼吸几口,目光怆然。

      楼观另一侧,姞儿久久注视着满地的饥荒灾民,唇角巍巍颤动,眸子中渲染一丝水雾凄迷。

      如墨长发频频被吹散,黏连在她眉梢上,睫毛上,嘴角上。雪白绫丝罗裳拂风乱舞,勾勒出袅娜风流的身姿,仙美毓秀。

      皇城外,聚集着的请愿诸洲百姓,已经多达两万有余,其中夹杂着不少血气方刚的青年才子,官宦世家,甚至王公权贵

      人潮之众,唾骂之胜,闻所未闻。九重宫阙大门数日不得开,文武百官只得从掖庭宫侧门上朝。

      这一切,由我而起?春风,乍暖犹寒,袭来,透过她薄薄绫丝裙,刺得肌骨沁凉。伫立楼观的女子不禁缩紧身子,顿觉茫茫寰宇之中,无所依托。

      宽阔温暖的胸膛将她包裹,男子掌心刻了满熟悉的纹路,紧紧箍住她纤细腰肢,是世民。

      他深沉叹息,摸索她冰凉的颈窝,哑声道:这里风大,你分明禁不住这样的寒。”

      淑妃肩头陡然一紧:你可知,这样的寒,我已跋涉过多少?她婉约一笑,道:“世民的怀抱,很温柔、很暖和呢……”

      “其实,并不很温柔,”世民阴枭锐利的深邃眸子骤然融化为春水,轻轻摇晃着她,补充道:“温柔,也只是因为你--”

      “世民,亲笔为我描绘一幅画像,可好?”淑妃握上留恋在她腰际的,他的手,道。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抚弄她润泽如珠玉的贝壳样指尖,世民轻轻呵气。

      “突然想看看自己在世民笔下的样子……”纤凉的指,在他掌中变得温热起来。

      “混账东西,谁让你们把事情闹得这么大?”隐蔽处,石青布衣白面男子遥遥望着皇宫外的人山人海,眼眸犀利,压低声音呵斥道。

      “长孙大人,卑职也没有想到,民心之愤熊熊高涨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如今,事情竟然闹到这番境地,只怕,只怕不好收场啊!”

      身旁卑躬屈膝的男子道,此人是御史大夫杜淹。

      “不好收场?杜大人,此事若泄露出去,恐怕杜大人自己--难以担待啊!”无忌淡漠道。

      “长孙大人,分明是您吩咐卑职……”眼看事情无法收场,长孙无忌将所有罪过都推到自己身上,御史大夫杜淹情急之下辩解道。

      “杜大人为官时日应该不算少了!”无忌眸中晦涩一扫而过,森然道:“身后之事,杜大人尽管放心,大人的家眷会得到最好的安置。”

      “卑职--谢、长孙大人!”杜淹牙关紧紧咬住,面色如土,道。

      (后记:贞观二年冬十月庚辰,御史大夫杜淹卒。)

      *

      芙蓉阁

      雕甍轩窗之内,子期迎风而立,着素色绢丝长袍,发丝泠泠,墨绿色眼眸凄美而破碎。他怅然而立,神色清淡如水,默然俯瞰街道上的乌压压的灾民。

      倏然有白色身影浮掠,悠然陨落在男子修长背影后,带来人发丝衣袂翩跹落定,道:“纤云拜见阁主。”

      渺渺风来,将男子发丝吹拂成支离。他仍是注视着道上拥挤聚集的饥民,道:“召集四大护法,同我上渺云峰。”

      “阁主。”话音方落,纤云惊疑抬头,直视男子清俊背影,道:“望海阁早已脱离渺云宫,阁主再踏足渺云宫,恐怕--”

      “纤云,我有我的苦衷,有违反师尊遗训之事,我一力承担。”男子转身微笑,风神如玉。

      “又--是为了她,凌!为了她,难道你要将整个望海阁毁掉?”白衣女子恍惚黯然神伤,又搀杂了几分悲愤与怆然。

      “我不会将望海阁牵扯进去。”凌逍子目光游移,弥漫了水蒙蒙一重雾气,道:“当年师尊既然将望海阁传于我,我定会想方设法保全它--”

      “可是,凌--”你自己怎么办?纤云喉头酸涩,空留后半句枉然徘徊在唇齿间。

      听出她已然声音颤抖,男子碧潭深眸荡漾起水融融涟漪,柔声微笑道:“傻丫头,天底下还有谁能把我怎么样吗?”

      听到他的抚慰,即使只有寥寥数语,也足以使盘旋在她眸中的清泪滚滚流下。“凌--”纤云呜咽起来,凝白的指,将绉纱素裙紧紧攥起。

      悠叹一声,凌逍子无奈笑笑:“别哭了,堂堂望海阁护法动不动就哭鼻子,别人知道了像什么样子?去召集四大护法,三日之后,在渺云峰见我。”

      “是,阁主。”

      日沉西峰。风起云涌,由天际飘来,缓缓流动在近山远峰之间。万顷云霭滚滚,雾波滔滔,沉沉浮浮,犹如天上沧海。

      矗立云端,宛然临仙之地,有峰曰:渺云。峰上,砌石成阶,畅通山顶。石阶下,凌逍子徐徐行至阶前,绿眸暗垂,美艳而妖娆,一袭银白色绢丝宽袍,长风浩浩,飘飘若云。

      他身后有四名长身而立的护法:玄空,沧海,纤云,长风,分别着靛蓝,松翠,素白,月青色丝织长袍,肃身而立。

      “你们在此等候,不可擅自闯入。”

      “是,阁主。”

      缓缓走上数百层台阶,凌逍子眯眼看了眼前全部用玄武岩和花岗岩堆砌而成宫殿,汉白玉供匾上,三个烫金行书:渺云宫。

      还是回到这里了。凌逍子叹息。穿过熟悉的景致,走过重重屏风、帷帐,他踏上宫殿光滑的大理石地面。

      大殿尽头,有斜卧在灵犀墨玉榻上徐娘半老的妖冶女子--此女,便是渺云宫现任宫主,楚秋白。榻旁有四五个衣衫不整的俊朗男宠,各自托了珍馐、蔬果、美酒,或跪着,或站着,侍候在那女子周身。

      其中一个最为俊美的男宠,正在榻上与那女子缠绵。

      凌逍子向众男宠蜂拥之中的女子俯下身去,恭敬道:“婆婆,凌儿来看您了……”

      “怎么--”那女子媚眼轻瞄,乜斜双眸,端详着凌逍子,干瘦苍白的手指仍柔柔抚弄着男宠的胸膛,道:“什么时候想起我这个老婆子来了?”

      语毕,女子眼眸疾速闪现出一丝凌厉,只见衣袂翩飞,甚至看不清她的动作,一簇橘红色的妖冶光束自她手中,飞驰而出,重重击在凌逍子胸口!

      凌逍子顿时被那气浪冲得后退三丈有余,咳蔌着口吐鲜血,如大朵红莲瞬间绽放开来,他喘息着起身,脸上仍旧笑意荡漾,温润如春道:“凌儿……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婆婆,况且,凌儿今日有一事相求--”

      “若不是有求于我,想必你一辈子都不会蹬上我这渺云宫了吧?”

      那徐娘半老的女子邪媚一笑,佯嗲道:“凌,早知如此,你当初就不应该背叛本宫,你们说,对不对?”楚秋白懒懒看向身畔的男宠,倩笑顾盼。

      “楚宫主说的,必然都是对的。”与楚秋白在榻上相拥的男宠谄媚地笑着,若有所思地瞅了凌逍子一眼,道。

      凌逍子肃身垂首而立,因方才的重创而脸色苍白,仍不卑不亢道:“凌儿有一事相求,希望和婆婆单独相谈。”

      “大胆,被逐出渺云宫的废人呢,也胆敢和宫主提出如此要求!”那得势的男宠急忙呵斥道。

      楚秋白却眯起双眸,静静端详着凌逍子,须臾,冲身侧男宠道:“珏殇,你们先下去罢--”

      “是,宫主。”男宠珏殇冷冷注视着凌逍子,不甘心道。

      这座全部由巨石修砌而成的宫殿,隐约散发着彻骨的寒凉,特别是当大殿中空无一人的时候。

      “说吧,看看究竟什么事情可以将堂堂望海阁主,逼上渺云宫来求我--”空洞宽敞的大殿,使女子的声音更加轻松地穿透而来。

      “凌儿此次来,是想恳求婆婆借出三千渺云宫人!凌儿愿用‘海魂碧玺’来交换--”轻缓而平和的语调,仿佛它的主人是在吟诵一首诗。

      墨玉簟榻上,楚秋白脸色微变,疑惑道:“哦?--你要这三千宫人有何用?”

      “救--一位……故人。”

      “故人?呵呵,想必是心上人罢?‘海魂碧玺’乃是先祖所创的最后一门绝学,只传授望海阁主,……

      “凌儿,你决定要用‘海魂碧玺’,来换取这三千宫人?”

      定定凝视着对面男子妖娆美艳的墨绿色双眸,楚秋白眯眼,娓娓而谈。

      “凌儿愿意。四大护法现今就在渺云峰,只要婆婆首肯,望海阁主即刻便是您楚秋白……”

      淡定自若的凌逍子,重又低低俯身,璀璨绿眸中蕴含着异样的执着。

      “哈哈哈哈……楚云裳啊楚云裳,你当年宁愿把望海阁交给这个臭小子也不交给我,还口口声声说这小子天赋异能,有帝王真气!如今,望海阁终究还是回到了我手中!--这一切,可是云裳姐姐你的报应?哈哈哈哈……”楚秋白狂笑不止,裙带狰狞诡异。霎时,飞沙走石,天色昏沉。

      宫阶下,四名肃身而立的护法中,着雪色白裙的女子猛然举头,审视着幽冥诡异的天色,焦急道:“阁主他--似乎境况不妙!”

      情急之下,转身就欲前往渺云宫,却被靛蓝色长衫的男子一把拽住:“云,站住!”

      “空--”

      “阁主有令,让我们在这里等候,不准擅自闯入。”靛青衫子脸色冷峻,一字一句道。

      *

      甘露殿中,一卷上好的素雪丝绢,在世民面前摊开。

      赤金紫檀龙案上,玉竹笔洗泉水清冽,兰花彩瓷砚台灵透,浓郁墨汁水镜平澈,调好朱砂,丹青,赭石,靛蓝;勾兑鹅黄,水红,青柠,黛翠。云毫在握,世民双目微微怅然,凝视面前国色佳人。缭绕香雾中,淑妃手持牡丹团扇,凭栏而伫,楚楚淡笑,美若嫡仙。

      帝王心动,辗转细描。极细的豪笔来摹绘她的身量,必是袅娜蹁跹,摇曳风流的;高挽的天仙髻,斜垂一缕如墨云丝,必是婉约清逸而绝尘的;鹅卵形状的脸庞,必是下颌清瘦,容长俏丽的;娥眉翠黛,俊飞神采,必是以暮霭之色,妩媚如丝的;画到她胸前形状美好的浮凸起伏,年轻帝王双颊不禁潮红阵阵,踟蹰半天,无从下笔。

      偷瞥她一眼,唯恐自己心事被窥了去……

      “皇上,怎么这样脸红?”打趣地笑着,淑妃晨曦薄雾般的音质扩散开来,弥漫了整个甘露殿。

      世民语滞,情愫紊乱起来,哑然正色道:“别动,正画着呢。”

      帝王眼角眯起沉醉,描绘佳人胸前俏丽风光,一笔一毫谨慎而专注,脸上红晕却颇为调皮,迟迟不肯褪去。

      时间,随着焚香鼎中淼淼香雾,萦回。

      穿越过时间与空间的轮回,姞儿忘情注视着绘画者眼眸深邃似海,恨不能将光阴永远停驻在这一刻。

      静落无声中,骤然群起高呼声传来:

      “请求皇上处死淑妃--”

      “请求皇上处死淑妃--”

      万民同声,如雷轰鸣。

      画中人,执笔之人,顿时震颤窒息。同时,纷沓而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急促而决绝。

      不断前来的文武百官,诸洲刺史以及全部御林军,浩浩荡荡,络绎不绝,齐齐跪倒在殿外。

      衰态龙钟的老臣颤巍巍跪下,老泪纵横,哽咽道:“皇上,老臣恳求皇上处死此妖孽,以慰苍生,巩固大唐江山!”

      “恳求皇上处死妖孽,以慰苍生,巩固大唐江山!”群臣齐声轰鸣叩拜,声可摧山。

      金銮榻上,皇上复又低下头,儒雅而专注地画着佳人罗裳裙裾,视汹涌而来的百官为无物,对姞儿柔柔一笑,道:“再坚持一会儿,快画完了--”

      “好。”姞儿脉脉答应了,嫣然一笑,千娇百媚顿生。

      仿佛,世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任谁也无法打扰。

      “皇上,数万百姓已经在皇宫外聚集三天!皇上怎可为了一区区女子而置万千子民于不顾!”魏徵道。

      “皇上三思!”

      “求皇上三思!”

      群臣同道,似虎啸,若龙吟。

      武将阵列中,程咬金戳戳尉迟敬德后背,道:“咱哥儿几个,是挺皇上,还是……还是……”支支吾吾,后面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

      “既然要挺皇上,那你干吗跟着过来瞎搅和?”没等尉迟敬德答话,秦琼便白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们都来了,我哪儿能不来!你当老子愿意来?”程咬金火冒三丈道。

      “再说了,今日不来,以后在朝中怎么混?”尉迟敬德回过头来,坦然道。

      “看不下去了,谁走?”程咬金问,看看一直没有吭声的李靖,揶揄道:

      “你就算了,我知道你肯定是和魏徵那家伙站在一起的。”说罢,一甩袖子,程咬金果真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子也走!”尉迟敬德说着,也拍拍屁股走人--再说了,程咬金这家伙一直在走狗屎运,跟着他,错不了。

      秦琼走了,刘弘基走了,侯君集走了……武将这边一下子空出来。李靖黑着面,再看一眼甘露殿内,牙关鼓动几下,也凛然离去。

      *

      金甍琼闼,玲珑轩窗,花无艳托腮发呆,眼神涩滞,面色空洞:“唉,这灾民闹的,咱们芙蓉阁的生意也冷清许多!银子啊,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啊~~~”

      “说实在的,老妈,似乎你并不很缺银子。”懒洋洋的墨绿眼眸男子翘了二郎腿,闭目养神,悠哉道。

      “你……”花无艳闹羞之余正要发威,却被子期手中描绘有精致海云纹的小金匣子吸引住了,她揉揉眼睛--没眼花吧?

      “老妈,这个送你。”将精雕细琢的金匣递给花无艳,子期淡淡笑着,水澈朦胧的墨绿眼眸荡漾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温柔润泽,妖美至极。

      “臭小子。”花无艳猛得拍拍子期肩膀,欣喜道:“终于知道孝敬老娘了哈哈……”

      子期笑而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花无艳,妖艳如鬼魅的容颜,弥漫了水脉脉的忧伤。修长白皙手指,轻柔划过花无艳略微松弛的眼角,子期缥缈叹息道:“谢谢您,为我操劳了一辈子。”

      “个臭小子--”花无艳眼眶倏然潮湿而红润,哽咽道,顺手将手帕扔到子期脸上。

      “天,又是脸……”手帕缓缓从子期美艳的脸颊跌落,烁烁妖华显现出来。他面带微笑,出奇地没有抱怨,弯腰将地上的帕子拾起,塞回花无艳手中。

      有那么一瞬间,花无艳注视着弯腰为他拾帕的儿子,蓦然觉得:儿子,就要离开了。

      察觉到花无艳的异样,子期又换上玩世不恭的嬉皮笑脸,双手枕在脑后,大咧咧道:“困啊~~回房睡觉了,反正今晚客人不会多!”摇摇晃晃离去。

      冷清窗边,花无艳双手摸娑着金匣上镂刻精雕的繁冗纹样,满脸疑云。

      紫檀山望海阁

      林潮。天接云海,曦连晓雾。

      望海阁,似乎已经沉默着矗立了千百年。漫漫光阴,化做山涧流风,呼啸而过。

      “凌儿,你准备好了么?”楚秋白妖冶红妆,幽翠林间胭脂一点。

      “谢婆婆成全。”凌逍子素白雪衫,风神如玉,清风遐迩道。

      倏然狂风骤来,天色沉昏,夹杂至阴至寒之真气,狂沙飞石漫天席卷。凌逍子墨绿眼眸幽冥如鬼火,绿焰熊熊而燃,其势若魔,浩浩衣袂“猎猎”乱拂,疯狂至极。随着那莹绿幽冥火燃烧,凌逍子不由自主呼吸急促,面色惨白,冷汗淋漓。

      “哼,海魂师尊将‘海魂碧玺’传授于你,如今你却如此不知好歹,妄想将它逼出,来换取三千渺云宫人!却不知一旦将它逼出,三日之内,修为尽废吧!哈哈……”

      楚秋白仰天狂笑。此时,凌逍子眼眸中的幽绿冥焰已经焚烧到极限。

      他何尝不知道失去海魂碧玺的厉害,况且,对他而言,失去海魂碧玺的后果,远远比楚秋白所知晓的更严重。

      楚秋白狞笑一声,双掌并举,自劳宫穴开启漩涡状殷红火焰,形成强大的吸力,将凌逍子眼眸中的熊熊绿焰吸收殆尽。

      楚秋白乌黑杏眸逐渐变换成妖艳如鬼魅的墨绿色泽。

      当最后一丝绿焰完全消失,凌逍子如断线的木偶,瘫软在地上,墨绿秋瞳化为无底深潭一般的漆黑--李世民,你给不了的,我可以给她。

      甘露殿

      掬一缕清泉,将丹砂晕匀开来,稀释成淡淡的粉绯,点得画中人樱唇若瓣……现在,只剩下璀璨如星的秋水墨瞳。

      专注的帝王嘴角勾起一轮新月,将青黛与墨色混淆,细毫萦回,雕琢出那摄人心魄的秋波荡漾。

      殿外,朱雀门到玄武门之间,跪满了滚滚如黑云的上千官员,各色锦锻绫罗绣金官服,应着春光艳阳,别样绚烂刺眼。

      皇城外,还有数万请愿的各地百姓!

      帝王,与百姓、臣子,就这样对峙着,僵持不下。

      “求皇上三思--”久跪不散的大臣们一次次恳求,宛如焦急的催命符般,呼啸在九重宫阙。

      太监总管陆公公心慌之余,试探道:

      “皇上,殿外大臣们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

      仿佛世间没有任何打扰,世民轻轻舒一口气,颔首凝视殿中佳人,柔声道:

      “画完了……”

      “臣妾看看--”

      身影飘翩,姞儿皓腕纤细,挽裙走上龙榻一侧,伫立帝王身畔,屏息审视那栩栩如生的画中丽人,秋瞳含泪道:

      “臣妾----哪有这样美?”

      世民怜惜的指尖,拭去她腮边凝泪,痴迷道:

      “我的姞儿,比这画中人美上何止千百倍……”

      见帝王不为所动,齐故尚书仆射崔季舒上奏道:

      “皇上--求皇上处死这祸国妖孽!”

      “求皇上处死祸国妖孽!”

      群臣声如霹雳惊鸿,字字恳切。

      “都给朕退下!”

      世民凛冽扫一眼殿外群臣,心中怒火再也扼制不住,勃然呵斥道,下意识将姞儿拥入怀中。

      “皇上英明神武,江山社稷与区区一名女子,熟重熟轻,皇上怎可糊涂?”黄门侍郎郭遵道。

      “臣愿为天下苍生请命,万死不辞!”尚书右仆射、密国公封德彝颤巍巍起身,老泪纵横道。

      此言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尚书右丞封孝琰、瀛州刺史卢祖尚、侍中王珪等大臣齐道:

      “臣愿为天下苍生请命,万死不辞!”眼前的一幕幕不断冲击着姞儿视觉感官,她心头五味俱陈,呼吸急促而仓皇,冷不丁一阵激灵。

      握在她腰间的,世民的手,执着的,将她禁锢起来,面容冷峻而决绝。

      姞儿大脑一片彷徨混乱,星眸中淤积了沉重水雾,眼看就要滚落下来。她手指瑟缩着,握住世民腰间佩剑,一把抽出!

      “嗡-”一声噬骨嗡鸣,七星宝锋出鞘,寒光雪刃映亮了她凄美若仙的容颜。

      她将利刃架在自己颈项之上,翻涌的泪珠儿瞬间决堤陨落,没有看世民的脸。

      殿外众臣见状,知道事情有望,纷纷拜求:

      “臣恳求淑妃娘娘自裁,还天下国泰民安--”

      “臣恳求淑妃娘娘自裁,还天下国泰民安--”

      “臣恳求淑妃娘娘自裁,还天下国泰民安--”

      群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姞儿双颊清泪滔滔,冰凉葱指覆上世民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不料那固执的掌却将她拥得愈发紧了。

      誊地,蒙蒙长天,飘飘渺渺有雪色挽幛遮笼的白色纱丝莲车飞来,四名白衣女子御车悬空而飞,随行的有数千名白衣长衫剑客。

      顷刻间,如云霭沉沉浮浮,遮蔽天空。

      “渺、渺云宫--”

      “还有望海阁阁主的‘御风驾’……”

      “二十多年前,渺云宫被楚秋白所侵占后,望海阁就脱离渺云宫了,如今又怎会--”

      “望海阁历来不会参与朝廷之事,今日这是……”

      惊疑之余,拱卫皇城的御林军一边私底下议论纷纷,一边迅速向甘露殿疾奔。

      臃懒憔悴的男子瘫躺在白莲车内,面色苍白如雪,妖娆美艳,荡漾起轻佻笑意:“这些是你的大臣,却是不我的!今日,定要血染这九重宫阙……”

      漆黑如墨的瞳孔闪烁过一丝狰狞,凌逍子淡淡向莲车外一名相貌灵秀可人、身量蹁跹的白衣女子森然道:“吩咐下去,跪在下面的文武大臣,不论老幼,一概诛杀之!”

      “是,阁主!可,为何非要用渺云宫人,望海阁有数万剑客,可随时供阁主调遣……”那白衣女子杏眸疑惑未央,不解道。

      “海魂师尊遗训,所有望海阁弟子不得介入朝廷之事,我岂能因一己之私而破例?”凌逍子墨色水瞳晦涩闪烁,虚弱摆手,道:“今日之后,我也不再是望海阁主了……”

      “阁、阁主!”白衣女子眉宇间迅即涌上愕然与诧异,方要说什么,只听莲帐内传来一声轻叹,道:“去吧--”

      “玄缨,遵命!”白衣女子透过朦胧轻纱,瞥见阁主妖艳如鬼魅的面孔,涤荡了水泽温婉的笑魇。

      猛得,玄缨蓦然发现了一丝异样,再回过头去,清风微拂下,白雾挽幛恰好被掀开一角,她看见了:阁主昔日如幽绿深潭般蛊惑魔寐的墨绿色眼眸,此时分明变成了如墨漆黑的色泽!

      难道阁主已经失去了“海魂碧玺”?迎上玄缨惊愕的眸子,凌逍子嘴角荡漾起缱绻笑意,安静,柔美,恬淡。

      得令之后,霎时,三千渺云宫人自碧空飞下,手执长刃雪寒,冰光闪烁,大开杀戒!

      诸多臣子疯狂逃往甘露殿,还有躲闪不迭的,头颅被肆意斩断,残肢断骸满地,猩红血液,染红汉白玉宫阶,溅上华美锦绣的朝服、峨冠,横尸交叠在甘露殿前,血流成河!

      御林军身着赭黄锦衣,墨玉幞头,蜂拥云集,与渺云宫人交战,一时间刀光血影,观之遍体生寒!

      “子期!”龙榻旁,淑妃绝美容颜煞白,脱口而出,心下陡然寒凉--他,竟为了她滥杀朝中重臣!

      眼见朝中众臣纷纷惨遭毒手,世民火速下召令李靖等猛将进宫救驾!

      此时漂浮在半空中的雾色白莲车,浩浩渺渺,徐徐向甘露殿驶来!

      “护驾!护驾!”御林军叫嚣着,洪水般涌进甘露殿,一层层拱卫在龙榻四周,以血肉身躯护佑他们的帝王!

      修长的指,掀开白雾纱帐,显现出凌逍子苍白面颊枯瘦。

      他缓缓踏足宫阶,雪色缔丝长袍飘逸,广袖巍峨凛凛,所行之处,群臣无不让出一条通道。

      层层护卫帝王的御林军,见传说中的杀人魔神步步逼近,不禁面如土灰,忐忑的手齐齐拔出腰间佩剑,雪光寒刃张牙舞爪一并指向凌逍子!

      凌逍子未曾动容,只在御林军林立的剑锋前驻足。

      素白锦丝广袖一挑,御林军霎时惊得大汗淋漓,却只见凌逍子修长白皙的手向淑妃伸出:“有我在,没有人敢欺负你,姞儿。”他轻声道,暖融融的笑意绽放开来,言语中却有难以掩盖的虚弱。

      姞儿见了他憔悴的脸,眼眶不觉弥漫起水雾:“子期,子期,你在做什么?别再滥杀无辜了,叫他们住手!”

      “那群混蛋方才都逼着你寻死!你还如此为他们开脱!”凌逍子勃然大怒,咆哮道。漆黑眼仁闪烁着森寒,诡异森魈。

      姞儿一滞,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见他发怒的样子,果真如传闻中一般:好似鬼府狂魔、地狱修罗!

      姞儿心中绞痛,将宝剑更紧地架在粉白玉颈,笃定道:“好!如若你再不下令住手,本宫便死在你面前!”

      “让他杀便是!”夺下淑妃手中长锋,世民亦咆哮怒吼,如雷霆万钧袭来:“今日所犯下的,朕定要他十倍奉还!”

      世民翻身跃出御林军护佑屏障,长剑在握,横眉冷对道:“现在朕便取你性命!”

      剑刃寒光掠影猎猎,凌逍子惨淡一笑如归,定定迎向当头一剑,竟毫不躲避!

      眼看世民手中利剑就要斩断凌逍子头颅!

      “不!”姞儿失声大呼!

      凌逍子看向姞儿,双眸恍然痴迷。为她这一声“不”,他死而无憾。

      霎时,却有人以电光石火的速度将世民当头一剑挡下,即时有四名光影穿梭而至!影动停息,凌逍子周身已然林立着四名护法:玄空,沧海,纤云,长风,分别着靛蓝,松翠,素白,月青色丝织长袍,肃身柄剑而立。

      “阁主,恕属下护佑来迟……”着松翠丝织长衫的护法--沧海道。

      “谁让让你们来的?”凌逍子怒道。

      “阁主--”沧海正要说什么,却听见殿外万马奔腾嘶鸣,金戈铿锵,铁蹄践踏,李靖已帅大军前来!

      世民眼眸中阴枭睿利疾驰而过,定定注视着甘露殿外已经血染成海,冷峻道:“传朕旨意,命李靖速速擒拿弑君逆贼,不准留一个活口!”

      四护法已经摆开阵势,严正对敌!眼看血腥杀戮一触即发!

      淑妃身子陡然僵硬冰寒:一切,都是因为她!

      几名老臣跪倒在淑妃面前,声泪俱下,道:

      “娘娘,如今天下民不聊生,皇城外尚有数万灾民请愿,而今凌逍子又为娘娘血洗皇宫!这事端全由娘娘一人而起,试问--娘娘又于心何忍?”

      “娘娘……”

      “恳求娘娘三思!”

      干涸枯萎的大地,数万请愿的灾民,甘露殿前的血流成河,朝中重臣的横尸残骸,一触即发的血腥杀戮……

      怎样才能终止这一切!

      苍天!淑妃仰天闭目,泪如雨下,紧咬粉唇,夺过身畔御林军手中长锋,凝望着他伟岸矫健的身姿,怆然哽咽道:“世民,来生再见!”

      世民将手中宝剑对准自己胸口,广袖浩荡,“是谁,在我耳边说,要和我一起面对这一切的。”深深看向姞儿璀璨如星辰的眸子,道:“你若离去,我亦不会独存。”

      姞儿失去心智,重重跪倒在地,绝色容颜奔涌着她一生的眼泪。

      良久,她定定看着俊美英武的帝王,湿漉漉的面颊若梨花带雨,毅然削下三尺青丝,道:“淑妃杨氏,愿出家为尼,以慰社稷苍生!”

      贞观二年,太宗淑妃杨氏,自请出家为尼,法号:玄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祸世妖姬化飞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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