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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恨由情生几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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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武德殿
龙榻上,睡梦中的李渊,微微侧身辗转,仍然不忘攥着婕妤张慕娴的手。他裹着金缕龙袍,身躯以一种匀和舒缓的律动起伏,伴随着浑浊的厚重鼾鸣声。
张慕娴并不知道皇上宠爱她的原因。皇上只是攥着她的手,定定看着她,他的眼睛透过她看到了另外一个女人。
张慕娴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天然透着一股秀美温婉的气韵。她像是从褪色的水墨画卷中走出的撑伞女子,通身弥漫着烟雨江南的清隽水雾。
“太子觐见--”太监尖锐刺耳的通报声,划破了寂寥空洞的宁静,慕娴惊得一个激灵。李渊已经醒来,半睁着惺忪睡眼,面上仍旧是掩饰不住的劳乏困顿。
“父皇。”太子建成一脸难色,眉头紧簇,看看慕娴,又看看李渊。
“怎么?”方才睡醒的李渊见太子如此,心知他定有要事禀报,又忌讳张婕妤。李渊道:“但说无妨。”
建成又行礼,正色道:“儿臣儿臣要禀报的事,事关重大,四弟也曾亲耳听见……”
李渊见他尚未禀报,就已先做诸多解释,不免心中疑惑,道:“究竟何事?”
“父皇,儿臣绝非危言耸听,而且,句句属实!”太子建成神情越发隐晦,低低沉声道:“秦王在儿臣家中,狂妄自言功高盖主,说自己有天命,日后必将是本朝君主!”
睡眼惺忪的李渊,闻到此言,双眸圆睁,凝眉道:“建成,身为太子,你可知道诬陷的后果?”
建成笃定道:“启禀皇上,儿臣知道。儿臣听闻众多传言,皆云:‘秦王居功自傲,他日必反’!担忧父皇安危,寝食难安,故冒死相谏,一颗忠心,可昭日月!”
李渊不语,眸光蓦地黯淡几分,轻叩桌案,若有所思。
太子眸光凛冽,朝张慕娴瞟过去几眼,她似有所觉,举头,果然窥见太子的暗示。
张慕娴明白太子的意图。她咬咬牙,柔声对李渊道:“臣妾倒是没听见秦王说‘自有天命’。只是,前几日宫中大宴,臣妾凑巧儿听到秦王说这江山是他拼着命打下的,他功劳第一。居然还有不少朝臣连连赞同,说是秦王之功足以名垂青史……臣妾乃一介女流,也不懂男人们这话里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李渊怒道:“这不孝子!竟敢如此口出狂言,难道他想谋权篡位不成!”
太子建成嘴角勾起,朝张慕娴满意一笑。张慕娴别过太子的视线,垂下眉毛,静立在李渊身侧。
她与太子初遇时,还是个新入宫的小宫女。
那个落雪的傍晚,她正被宫中的管事嬷嬷罚扫太液池边的积雪。她百无聊赖地扫着,见四下无人,就玩起雪来。她挥舞着手中的扫帚,扬起厚积的白雪,羚羊般轻捷地跳跃着,笑着,叫着。
她正玩得忘乎所以,不经意间转身,一个身着金丝狨袍外罩黑色狐裘的男子猛然闯进她的视线!他很英俊,薄唇紧抿着,目光冷漠地审视她。
慕娴僵在原地,无奈地发现自己平日里被强行灌输的种种繁复礼节,对于这个突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子,竟然无一适用。
猛得,那人将她拥入怀中,吮吸她鲜艳欲滴的粉唇!宫女慕娴惊慌地低低急呼一声,随即淹没在男子天旋地转的拥吻中。男子蛮横霸道的亲吻,充斥着令她着迷的热烈气息,她不由自主闭上眼眸,任凭自己沉沦在男子健壮的胸膛中。迷失中,她听见耳边一声叹息,猛睁开眼睛,那男子已经不知所踪。天地间只剩一片萧瑟,和印在她脑海中的,他迷醉的脸。
慕娴暗自期盼能再次见到那人。等待,成为她在这冰冷后宫中唯一的慰藉。
直到某天,慕娴成为被太子选中的“线人”时,她知道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男子,竟然就是当今太子建成。她在他冷漠如冰的注视中,奉诏侍寝。当她柔情万种的倒在皇帝怀中,她知道宫女慕娴已经永远地死去了。
“算我没有看走眼。”太子建成离开皇宫时,在慕娴耳边轻轻吐出一句。慕娴心神一阵恍惚,抬眼望去,恰好迎上太子建成轻蔑、玩味的目光。
太子鄙夷的笑容令她联想到:他似乎正满意地对一条狗微笑!她向他摇尾乞怜。而他扔过来一个笑容,算是对她的奖赏。她蓦地清醒过来。一种根深蒂固的情愫生生从她体内剥离。刻骨铭心的痛楚之后,迎来的,是重生的轻盈。
“慕娴,”李渊唤她,穿越过她的迷惘,“再为朕说说江南那些宁静的小镇,上次你说到用半熟的青梅酿酒,那酒叫什么来着?”
“陛下,青梅酿的酒,自然是叫做‘青梅酒’。” 慕娴掩口轻笑,道。
对于建成而言,张慕娴只是个意外。第一次相遇时,今日的张婕妤还只是个小小的宫女。那日他父皇之命入宫,却在湖畔看到肆意玩雪的张慕娴。
恍然觉得,这个小宫女与藏匿在自己心中的某人,竟如此神似!脑海中翻涌的记忆蒙蔽了建成的视线,往日的一幕幕在他眼前呈现:
他同弟弟世民一起穿行在迂回的长廊中,忽然有精灵般的笑声入耳,他举眸,只见在浩浩碧波之上,临空出现一个白衣少女,衣袂翩跹,以一种神秘的步法旋转起舞,等他看得真切,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少女竟足尖离地,似是漂浮在虚空中,恍若飞仙。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她凝白如雪细腻如脂地肌肤,她星光流转的明眸,她飘逸凌乱的乌黑发丝,她浑身散发出撩人心魄的沉香气息。
她已近在咫尺,惊呼:“大胆,快让开!”毫不迟疑,他抽身让开。孰料,这一让,却让他悔恨终生。她还不曾抬头看他一眼,就已经与他擦肩而过。
他眼睁睁看着她撞进了世民的怀抱中,看着他们眼中甭射出的犹如电光石火般璀璨的光芒。他的心,或许,是唯一没有被这光芒照耀到的阴冷角落。
如果她当时撞到的是他……咫尺之差,却是一生的错过。
一刹那的错觉,将张慕娴与他脑海中出澐的影像重叠,他竟不由自主地拥着张慕娴狠狠吻了起来!直到他猛然清醒,才逃也似的离开。他没料到自己会如此失控。
这场阴差阳错的邂逅,却为他收买了一个绝佳的棋子。建成嘴角勾起冷笑,心道:一旦女人动了心,还真是好对付,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愿意赴汤蹈火。
*
翌日朝堂之上,百官面前,李渊瞪着世民,厉声怒叱道:“秦王,朕的天策上将!你几次三番宣称自己‘自有天命’是何居心?打了几场胜仗就不知天高地厚,若是没有太子在朝中运筹帷幄,仅凭你一介莽夫岂能连连得胜?可你非但不知好歹还妄自尊大,说什么这江山都是你打下来的……李家祖宗定下来的规矩:长子世袭!莫说太子军功不如你,真要让你做了太子,你也绝做不到他那份儿上……”
世民牙关僵硬,只觉心中屈辱难堪。他闭了双眸,修身巍然挺立,广袖中手握成拳,隐隐颤抖。他是何等骄傲的人物,凭白无故受此冤屈,胸腔中涌动的怒气,如沸腾的岩浆正蠢蠢欲动。但他心知父皇正在火头上,争辩说理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火上加油。
良久,他摘下冠冕,褪去天策上将的绶带,跪倒在地,叩道:“父皇,儿臣从未有夺嫡之心,也不敢自诩有天命,更不敢说江山是儿臣打下的。儿臣辞官以表清白,并恳请丞相彻查此事。”
李渊道:“你居然拿辞官来威胁朕?好,那朕就成全你。朕就不信,少了个天策上将,朕的朝中就无人了!”
这时候,突然传来急报:“报!突厥入侵,已逼近玉门!”
众臣哗然!
李渊身子微震,俯视一殿朝臣:“大敌当前,谁愿领兵迎战突厥?”
半晌,竟无人敢应。李渊又问:“谁人可出战突厥?”
仍是满殿寂静!
宰相萧瑀道:“陛下,还请陛下恢复秦王‘天策上将’之衔,秦王有武有谋,骁勇善战,必能胜利而返。”
李渊冷冷哼一声,负手寻思良久,终是对世民道:“暂且命你出击突厥,将功折罪。若是败了,罪加一等。”
“儿臣遵旨。”世民脸色黯然,遂奉旨迎击突厥。
世民率大军回击突厥,仅用两日便将突厥逼出大唐国境。李渊不赏不罚,只命他官复原职,此事才算作罢。但李渊心中已对世民有了诸多芥蒂,形势斗转直下,种种不利都指向锋芒太盛的秦王。
姞儿向来不过问世民在朝中之事,但她十分明显地感受到世民对父兄态度、应对策略的变化。那些跟随他浴血奋战的部将们,愈加频繁地出入天策上将府。
最为神秘的是长孙无忌,常常在深夜进入府中与世民“密谈”。接着,杜如梅、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一些忠于世民的智士,干脆直接搬入秦王府,成为秦王门下的幕僚。世民脸上的微笑,淡定,自若,犹如海啸在席卷海面前的宁静。
姞儿知道,世民越发沉静的时候,就是他蓄势伺机而发、将有所动作的时候。她可以从每个人的眼神中,体味出他们在暗中策划的事情--毕竟,她出生自帝王家。那金碧辉煌的龙椅分明是用森森白骨堆砌而成,龙座之前,则是用残杀和鲜血铺垫的通道。
她曾尝试着问他:“世民,你想要那个位子么?金銮殿最高处的那个位置。”话刚出口,她猛然记起,八岁那年她曾也向阿孩问过相似的问题,可惜阿孩手中无兵权,而世民却是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天策上将。同样的戏码,换做不同的人上演,又该是怎样的结局?
他揽她入怀,鼻息绵长,认真道:“如果想,那也是因为无路可走。”
夜深沉。寂静。他将她拥得更紧,似乎要将她与他揉合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我这颗心会变得冷酷麻木,那也是因为我不得不变成这样。我的姞儿,你明白这种挣扎么?没有退路,不能放弃,也无法选择。只能往前走。”
*
凭心而论,太子妃红芙长得算不上美。她下颌骨较宽,唇形轮廓稍显笨拙,缺少些灵动的清秀。但她深黛色的斜云粗眉直飞入云鬓,一双杏眼顾盼间神采飞扬,再加上她总是低头颔首地掩盖缺点,又善于梳妆打扮,举手投足间,竟也风情万种,因此艳名远播。
今日红芙斜依棂窗前,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左顾右盼,端详着镜中人儿的明眸皓齿,一脸的神采飞扬,冲身边的侍女笑笑,道:“莲心,给本宫上水粉胭脂。”
“是,娘娘。”伶俐识趣的侍女莲心,梳妆起来手脚十分利落,道:“娘娘,眼下已经不时兴过于浓重的胭脂了,长安教坊里的姑娘们大多都擦起了轻淡的水红色胭脂,脸蛋清一色的粉嫩水灵,可是好看着呢!”
红芙眯起眸子,道:“真的?那今天也淡淡地擦一层水粉好了。莲心,你就照着长安教坊里最时兴的打扮给本宫梳妆。”
“是,娘娘。娘娘天生丽质,不擦胭脂已经是这样的美了,要比长安教坊的姑娘们好看多了。”莲心乖巧地答应着,殷勤地奉承两句,开始熟练地给太子妃上妆。
窗外几抹行色匆忙,神情诡异的人影晃进她的视线!红芙一愣,定睛细看,竟是齐王元吉和他手下的几个心腹。他们正穿过花园朝太子书房急急走去。
原本元吉与太子的联系就热络得不同寻常,近几日更始频繁地进出太子府。
红芙这才意识到:数月来,整个太子府上上下下都变得格外警惕,人人眼神躲闪似乎在隐瞒着什么。表面的风平浪静下,所酝酿的事情仿佛一触即发。
她不知道那件严重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红芙继续对着铜镜笑得风骚妩媚,柔情万千:她才不管那些,这一切与她无关,只要别影响到她和她的新欢幽会就好。她的新相好,调起情来,可是万中选一的难得。
想她红芙,流连风月场这么久,还没有见过如此令她不舍的男人!
太子府书房内,建成手下众多幕僚,连同齐王元吉的众多党羽,正密谋压制秦王的计策。
随着战事初定,太子与秦王之争已接近白热化。秦王掌军权,在军中威望颇高,但在皇城中,太子建成却占有绝对的优势。李唐宗族中,只有李道宗、李神通两位亲王支持李世民,其余亲王都是“长子世袭”的绝对拥护者。不少朝臣因长期被太子党羽拉拢收买,也倾向于支持太子继位。
但秦王府中频频聚集幕僚,引起了太子建成一党的警惕。
元吉目含凶光,道:“秦王府那边的动静儿最近是越来越大。狗急了必然要跳墙,二哥绝不会甘于人下。大哥,咱们得赶紧动手,要么杀掉二哥,要么夺掉他的兵权。上次他喝了毒酒却死里逃生,再想要取他性命更是难上加难,这几年咱们派出的杀手几乎都沦为尉迟敬德这莽夫的刀下鬼。还不如想法夺了他的兵权,到时,只剩那些死忠的党羽也成不了气候。”
魏征沉声道:“秦王此人必杀。夺兵权反而是次要。秦王自知陷入困境,以其的禀性绝不会甘于人下。秦王门下如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皆是诡计多端之辈,太子应尽早除掉秦王,否则,等秦王在朝中羽翼渐成气候,一旦错失了先机,就会导致满盘皆输。”
建成想了想,看向魏征,道:“秦王不得不杀。兵权也不可不夺。若能轻易杀掉秦王也不必等到今日。而现在皇上和宗室那边都有利于我,设计夺了他的兵权反倒更容易些。”
此时,却见太子中允王珪摇头,叹道:“太子之优势首先在于皇上和宗室亲王的支持。其次是朝臣。不少朝臣现在都倾向太子。但这些朝臣多半是只求自保的墙头草,见风一转就立即使舵。真正算得上牢靠的,也仅有幽州都督庐江王李瑗,幽州总管李艺,邢州都督任环以及其胞弟任璨,再算上益州都督韦云起、行台尚书郭行方等人。可惜,这些人并不在京城,远水难解近火。太子当务之急,是想方设法取秦王之性命,而非斤斤计较兵权。”
“太子方才说先夺兵权,在下以为,太子所言极是。秦王之势在于他手中握有兵权和他在军中的威信,只要夺了他的兵权,其他的就不足为惧!”站在建成身侧的青衫男子道。此人便是韦挺。韦挺自幼与建成交好,颇得他信任。他又道:“不过,太子、齐王也需多争取带兵出战的机会,以制衡秦王的功勋。最棘手的,其实还是秦王战功日盛。”
此时,书房内众人已隐约分成两派:一派主张先杀秦王,而另一派认为夺兵权更易得手。
正僵持不决,元吉面上寒光一闪,道:“大哥,我设法向父皇请旨,先离间二哥的兵权。再令壮士将其刺死,然后我们对外称二哥是暴病而死。至于尉迟敬德、程知节、张亮等人,对二哥一向死忠,就算有了兵权也未必肯听命于我们。若果真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将秦王手下的精兵良将全部坑杀。”
建成不语,负手踱步,沉思不语。元吉又道:“大哥,此时千万不可心慈手软,有才能者,若不能为我所用,为绝后患,不如诛杀之!”一番话,引得众人陷入沉思。
一阵女子的“咯咯”笑声传来,若玉壶含冰,打破了书房内紧迫压抑的气氛,众幕僚都被惊得一阵哆嗦。寻着清丽笑声从窗外望去,却见一姿容艳丽,风流妩媚的女子在侍女的陪同下,莲步轻盈,踏花而去。
元吉脱口而出:“咦,竟是大嫂?她这是……”
建成三步并作两步走道窗前,英俊面庞霎时阴云密布!
众人一听是太子妃,慌忙扭转视线,装做毫不知情,并且各自寻找话题开始闲扯。早就听说太子妃风流成性,艳名远播,此时见她如此花枝招展地独自出门去,心下大致也将红芙出门的目的猜出个八九不离十,面上却仿佛全然不知。
太子建成伫立窗前,冷冷注视着红芙一脸容光焕发,步态翩纤。又想起方才众人目光贪婪地看着她,那宛如禽兽般的表情……还有,她竟如此妩媚艳丽地公然在他面前出去和情人幽会!建成抿着嘴唇,拳头紧紧握起。
元吉见状,忙转移话题:“这……大哥,你看……”
建成漠然道:“就照刚才你说的办。”
红芙与莲心出了府门,门口停了一顶轻便的四人抬软轿。
莲心道:“娘娘,方才我们经过花园时,奴婢似乎看见太子了。”
红芙娥眉一挑,啐道:“咱们太子可是天天惦记着出澐公主,心里哪儿还有地方装得下别人。”
“是,娘娘。”莲心道。
风景如画的湖边,来往游人纷织。碧波之上,停泊着许多艘精美的画舫,其间,鸳鸯云锦,馥郁熏香。佳人醉卧红绫花账,名流雅士觥筹错光。
太子妃红芙袅袅婷婷,提着裙摆,踮脚走上画舫。莲心则在岸边凉亭里听说书。
子期一身白衣伫立船上,犹如水上玉树,清逸妖美。见了她,他笑开来:“你来了,红芙。”
红芙闻着他身上的莲花清香,道:“还是掷骰子?”
子期道:“还掷骰子。这次输的人罚喝两杯。”
“好。今日一定赢你。”红芙道。
红芙输的一塌糊涂,自然被子期灌的烂醉如泥。红芙酒品并不好,一喝醉了就又哭又笑的。“子期。”红芙倒在子期怀中,满嘴酒气,嗤嗤笑着:“人人都道,太子妃裙下跪着无数翩翩佳公子。可我对谁都不中意……呵呵,你可知我有过多少情郎?他们倾慕于我,可是那种卑贱的倾慕只能让我更快地厌倦他们!我和他们热火朝天地调情,却不爱当中的任何一个!”
子期一双墨绿瞳孔,折射无数细碎雪光,他轻拍红芙后背,柔声道:“红芙,你以为自己在各式各样的男人之间游走,便可以忘记他;以为身边围绕着无数风流公子,就可以弥补得不到他的空虚;以为玩弄别人的爱情,就可以不被爱情玩弄……即使如此,你的心仍然会为他痛苦。我们是同样的人。果然应了那句物以类聚。我穿行于各色女人的身体之间,妄想以此来忘记她……就像,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一样。”
“没错,我,的确不爱你。”红芙直身坐起,直勾勾盯着他美得近乎诡异的面孔。
短暂的寂静。不约而同地,两人笑起来。
只是一个喝醉了,另一个清醒着。
红芙眼波微醺,道:“我夫君,他心里藏着另一个女子。人一动情就变傻。男人也是如此。人家心里明明没有他,他偏还念念不忘……”红芙似醉又似未醉,面上流露出复杂的惆怅与失落,道:“他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比我重要。比如那个女子,比如除掉他弟弟秦王,比如……”红芙口齿不清地絮絮叨叨,在子期怀中睡过去。
听到此,子期庸懒迷离的绿眸一缩,望着她迷醉中率真的脸,嘴角微微勾起,笑若月下水光。
深夜,太子府书房内仍旧烛光明灿。眼下局势变化多端,犹在刀尖行走,太子建成不得不招招谋划、步步为营。密谈至深夜,众人才散去。
一抹黑色身影自窗外闪过,其速度之快,堪比疾风!
建成心惊:探子?不可能,如此强劲迅疾的速度,根本不可能有人达到!除非那个人。可他早就已经死了!想到此,建成紊乱的心悸终于平缓下来,他抬手一抹额头,手心竟湿漉漉一片。
当初太原起兵,建成和世民广揽江湖英雄豪杰,有志之士纷纷来投。唯有最大的杀手组织望海阁毫无动静。他曾多次差人求见望海阁主凌逍子,却一概遭拒,只传话给他:望海阁不参与政事,不结交朝臣,不依附朝廷。攻占长安之后,有了不少关于凌逍子已死的传言,后来长孙无忌也证实,凌逍子确实已死。建成这才暗松一口气。尉迟敬德已经投入世民麾下,若再多个杀手组织望海阁助他,恐怕他命将不保。
“太子殿下,您可有什么不适?”轻柔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建成转头,见是个小婢女,摆摆手道:“去瞧瞧太子妃在不在。”一名卑贱的婢女尚且过问我的安危,而你作为我的王妃,却……建成刚毅的眉宇间,弥漫上失落的忧伤。
那婢女道:“回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日暮时分就已经回来了,现正在‘汤房’沐浴。”
建成乌眸微澜,道:“好了,你退下吧。”
“是,殿下。”
一池青碧香汤,花瓣鲜蕊轻浮,水雾云烟冉冉,女子笑声伴着汤汤水声,惹人浮想联翩。
建成听着这银铃般的清脆笑声,眉宇凝滞,胸中烧起怒火。她幽会归来,又这样笑着,分明在嘲笑他的寂寞。他厌恶她笑得如此放肆,如此欢呼雀跃。
他脚步不停地闯进汤房,赫然看见红芙领着几个婢子在水中嬉闹。见他进来,几个婢子吓得急忙披上衣服逃也似的离开。
建成目光冷如寒月,径直盯着红芙,全然不顾几个同样□□的婢子。
隔着蒙蒙热气,红芙看清来人是建成,他煞寒着一张俊脸,恶狠狠地瞪着她。红芙忙将身子埋入水中,水滴顺着她脸颊白皙柔嫩的肌肤滑落,下颌一挑,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她与他两两对视,好像守卫自己领地的两头狼。
建成薄唇紧抿,眸光异动。他在站了许久,直到池中水渐渐变冷,他淌下水,向她走去。红芙像凶狠难驯的野猫一样挣扎起来,她两脚乱踢,扑腾得满池水花乱溅。她怒道:“你做什么?放开我。”
建成不语,脸上笼罩着蔷薇色的光晕,他粗糙大掌像钳子一般箍着她,将她拽出水池。他脱下衣服给她披上,拦腰抱起她,走向卧房。她是他一个人的,其他男人休想染指。
子期翘着腿儿,斜倚在一株老树上:“表现得不错,红芙。”而后,幻化成一抹光影,疾风般消失在夜色中,不见了踪迹。
*
天策上将府
这是世民和无叶在书房渡过的第四个夜晚。他们已经连续数日通宵达旦。书房里除了无叶,还有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等人。
连日来,世民几乎都在尽量避免与姞儿相见。很显然,他这次并不打算将姞儿牵扯进来。
正谈到要紧处,却见窗外隐约有一人影急速地掠过!而后,凭空飞来的器物,伴着“嗖嗖”的风声从世民耳边呼啸落地,竟是一封信笺!
众人愕然!书房内皆是久经沙场的猛将,身手个个不凡,竟没有一个人事先察觉!
长孙无忌大步跃到窗前,推开窗,唯有满庭夜色!无忌眉头攒起,若有所悟,道:“莫非……不,他分明已经死了!”无忌径自摇头,眸中阴云却久久不散。
无叶眼见有暗器射向世民,忙道:“世民,可有受伤?”
世民见她忧虑,不禁莞尔,宽慰道:“本将哪有那么孱弱。”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信笺,展开读了,眸中顿时浮现阴霾。无叶飞速地瞄了一眼信笺上的内容后,瞬间脸色大变!她环视四周,众部将皆是满脸疑色地望着世民。于是她莞尔一笑,仍强做镇定地将世民手中的信笺折叠起来,掩盖了所有字迹,对众人道:“天色已晚,请各位将军们先回去歇息吧,小女子亲自送各位将军。”
无叶先是柔柔地行礼,清秀的五官微微漾起笑容,对着众人做出“请”的姿势。
见秦王妃已经摆明了要“送客”,谋士部将们虽然心中疑云重重,也不好再说什么,欠欠身,纷纷告辞离去。
无叶送客到门口,迎来长孙无忌责备的目光,她推推搡搡着无忌的肩膀,娇声道:“哥!”
无忌叹口气,看着妹妹,眼中尽是溺爱之情,随即也满脸无奈地离去了。
无叶回到书房,只见煌煌烛火下,世民目光如炬。他正望着桌上的一封密函出神。
短小的信笺上,赫然写着:“将有事于秦王,夺其兵权,欲杀之于昆明池。”笔法刚柔并济,如行云流水,却又透露出一丝桀骜不逊的张狂。
无叶疑惑道:“会是谁?”
世民缓缓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原来他尚在人世……这样也好,免得辱没他不攀附朝廷的声名。”他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轻薄的绢纸慢慢被点燃,火势从汹涌渐强,削弱,最后成为灰烬。
这番话听得无叶满头雾水,却也并不多问。
世民看着她,面有赞许,道:“无叶,刚才多亏你。不过,此事告诉你哥哥也无妨。只是,暂时不能让尉迟敬德他们知道,以免他们沉不住气,反弄巧成拙。”
无叶点头,道:“把其他人排除在外而唯独留下我哥哥,难免有人心中不平衡。改日与我哥哥单独说罢。”
世民颔首,道:“静观其变吧,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心道:无叶虽为柔弱女子,却临危不惧、临阵不乱,又心思缜密,丝毫不让须眉。
自薛举一战之后,无叶也意识到深居宫中的嫔妃们的重要性,频频周旋其中,拉拢不少妃子。虽然最得宠的张婕妤、尹德妃仍对无叶冷脸相迎,但凭现在无叶在宫中的耳目,也足以称得上消息灵通。
母亲的选择没错,无叶的确是可以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人。烛火摇曳,世民思绪辗转。
*
武德九年,太子建成夺取兵权的时机终于来临。这一年,突厥再次侵犯中原。朝堂之上,众臣不约而同地一致力荐齐王为迎战突厥的三军统帅,更有不少朝臣弹劾秦王“曾在迎击薛举一役中,接受突厥救援的粮草,有暗中勾结突厥之嫌”。
朝中的太子党羽颇多,众口铄金,矛头齐齐对准世民。大唐初建,世民常年征战在外,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甚高。但他在朝中的势力却远远不如太子建成。
世民不愠不怒,巍然立于朝堂之上,如万仞孤峦。他已成为众矢之的,面上依然还是深邃地让人看不透的淡淡表情,波澜不惊,却隐隐散发出一种凛冽的气势,叫人无从揣摩。
此时,裴矩慢悠悠地踱出,奏道:“陛下,秦王身为天策上将,虽战功显赫,但臣以为,秦王在征战时,过于急功近利,每每为了贪功,将兵将陷于危机境地,双方僵持不下,使得我大唐粮饷军资消耗巨大!自武德元年至今,国库年年亏空!陛下,现已倾我大唐一国之力,来供给军饷!举国上下节衣缩食,尚不能应军饷之所需,怎能任由军队挥霍无度……”
听到此,尉迟敬德早已按耐不住,恼得满脸通红,颈上血脉“突突”地跳着。他双拳握起,心道:这群狗娘养的!老子在沙场上卖命打仗,江山打下来了,你们却嫌老子花钱多!越想越怒不可遏,尉迟敬德牙一咬,袖一挥,正欲大步跃出、大骂一番,却被长孙无忌撸住袖子。
尉迟敬德被拽住,不由身子一顿,只见长孙无忌阴沉着一张脸,表情煞冷,仿佛要杀人一般,他缓缓吐出几字:“嘴巴闭严实,别害了秦王!”
尉迟敬德瞟一眼秦王的背影,牙一咬,终是忍了下来,只在心里不情愿道:妈的,老子还没受过这份委屈!
长孙无忌看着世民的背影:不解释,不反驳,不表态。他知道世民现在的潜伏与隐忍,只是为等待一个契机的到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太子建成,对李渊道:“圣上,天策上将乃我朝一大功臣,对于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们,臣身为大唐太子,理应代替父皇,代表满朝文武,代表天下子民,表达最真挚最崇高的谢意!臣欲在昆明池宴请天策上将及有功之将领,以慰苍生……”
“太子果然禀赋公正,忠孝兼具,朕准奏。”李渊应允了,就此退朝。
昆明池宴请之日,秦王因病缺席。赴宴仅是些稍稍有些战功的小喽罗,根本没有秦王看重的部将。建成见此事已败,随即拂袖离去。元吉也匆忙离席,追上建成,道:“大哥,有人走漏了风声。”
建成牙关鼓动,道:“查出此人。杀。”
元吉又道:“就算杀掉这一个又能怎样?大哥,恐怕已经不少人倒向二哥了!在那种情况下,他能在朝堂上一言不发,丝毫不留给我们攻击的把柄!”
建成道:“他只不过是只会打打仗的莽夫而已。就他在马上那几下子还是当年我教给他的。”
“大哥,你太小看二哥了,你以为,二哥今日的军功和手底下那帮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的心腹,都是怎么来的?”元吉定定地看着建成,冷笑道:“他可是趟着血腥和死尸走过来的,早已今非夕比!城府叵测,心机狡诈,手握重兵,而且,二哥他不怕死!”
“我就不信他没有弱点!”建成恨恨道。
“其实,二哥有个显而易见的弱点。他或许无所畏惧,可是我敢肯定,有一样东西,是他不可能不在乎的……”
诡异的光芒在元吉阴郁的眼眸中闪烁,他阴森地笑着,幽幽望着建成。
建成道:“你指?”
元吉道:“二哥最在乎的东西,就是他的弱点!越是在乎,越是害怕失去,一旦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能令二哥方寸大乱的,应该只有‘出澐公主’。瞧我这记性,我忘了,现在应该叫她‘杨姞儿’。”
“你敢!”建成怒道,双眼圆睁瞪着元吉,微愠的眼神带着些许迷乱。
元吉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反应,不紧不慢道:“大哥,只用杨姞儿做诱饵即可,不会将她怎样。”
建成紊乱的思绪很快被理顺,恢复了平时沉稳内敛的霸气。他径自踱着步,良久,他转过身盯着元吉,笃定道:“就按你说的做。”
*
夜。华灯初上,盏盏状若新菏绽放。雕花镂空沉香檀木为棂,素白流光蝉翼丝绢为面,上又工笔细描仕女花鸟彩绘。
水红色流苏攒成花蔟穗子,伴着依稀暗涌的檀香,飘摇在奢靡浮华的太子府夜景中。
“来了,来了,太子殿下朝这边来了!”身着青葱翡绿一色长襦裙的侍女莲心,迈着小碎步地急急跑来。她面颊上陷出一对酒窝,低低道:“娘娘,奴婢亲眼看见太子殿下朝这边过来了!”“啧啧,咱们娘娘可真好看。”莲心见了红芙,赞道。
铜镜中,红芙看着新画好的远山黛眉飞入云鬓,粲然一笑,沁浸欢喜之情,杏眼盼顾,波光流转。她散开发髻,轻解罗裳,只着一件淡薄如晨雾的锦纱裙,朦朦胧胧,依稀可现幼滑肌肤,和胴体的起起伏伏。
“美人掩轻扇,含思歌春风。”建成方才看见红芙对镜浅笑那无限娇羞的模样,不禁张口轻声吟道。侍女莲心识趣地退下,轻掩上门。
他走近她,将她拥入怀中。红芙羞怯而笑,肌肤染上了蔷薇花一般的颜色,甚是妩媚可爱。他忘情地吻着她,灼热的喘息像如休无止的温泉流淌过她的身躯,她在他怀中,朦胧的视线停留在花帐外的一樽青花落云盏上。
他宽大的掌开始想索取更多,蜿蜒过她的肌肤,引起一阵潮水般的战栗。
“大哥,大哥!”庭院中有人大喊,似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建成眸中情欲更浓,不禁暗骂一声,望着红芙,柔声道:“我去瞧瞧,等我回来。”
红芙喘息未定,红潮满面,笑道:“正事要紧。”
建成隔着窗户径自往窗外看去,竟是元吉,还有被他身后一众手下推搡着的肤色苍白的纤弱女子。她置身夜色中,好像炼狱中绽放出的一朵雪莲花。
“大哥,大哥,成了!你速速过来,有要事相商。”元吉又喊道。
建成见了姞儿,甚至来不及留下一个抱歉的微笑,夺门而去!
红芙看着镜中,杏眼泛着泪光,青葱细指颤抖着,摸索到一樽青花落云盏,抱起,双目一闭,狠狠冲地上摔去!“哗啦啦”满地的支离破碎。
侧王妃失踪,在秦王府中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报,将军!”侍卫道:“王妃的确被太子的人马给挟持了。”
世民神情冷峻,粗糙的大掌抚着剑鞘凹陷浮凸的雕铸纹路,道:“你暂且退下,此事绝不可泄露,违令者,斩!”
“是!”那侍卫得令退下。
魁梧大将尉迟敬德猛然拍案而起,双拳握得嘎吱作响:“大王何曾如此窝囊,已经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再这样下去,我等岂非陪着大王一起任人鱼肉?不行,老子决咽不下这口怨气!”
“英果如大王者,断不能任恶人为所欲为!今,几次三番设计陷害大王,昨日又挟持秦王侧妃,分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既--早已对我不仁,我等又何须对他仁义!”此时说话的人,亦是一身戎装,肤色白细,气宇宣昂,与尉迟恭同样身长八尺,却更像个白面书生。此人便是秦琼,秦叔宝。
世民不语,大掌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剑,嗡鸣声随即响起。他注视着光可鉴人的剑身,乌眸如月冷阑干,手指顺着剑身一路蜿蜒而上:“大哥,是你欺人太甚,休怪我不顾兄弟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