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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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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载予回到家中,家人接了他脱下的官袍。他问:“玉儿呢?”
回道:“小姐又到西坊去玩,说叫别留她的饭了。”
“哪家?”
“……大人可是有急事,奴婢这就寻小姐回来。”
“不了,说清在何处,我自去找。”
“这怎麽好,大人是朝廷命官……”
黄载予已将顶冠取下,将头发挽了一圈,攒玉发带箍於顶,发尾垂至腰间。家人咂舌,默默低头,这样倒真只像个颇有家资、去西坊游玩的公子,没几分官味了。
西坊最繁闹,次第的歌坊,酒楼,中间还有一道上河流过,两岸的水灯、烟火,白玉阑干,花边楼阁,闲人杂处。这本不是黄玉这样的大小姐该来的地方,不过她爱,也就由她。
黄载予自王上登基後,避嫌之故,从未来过。但少年常来游玩的地方,路还眼熟。
偶尔有几个香喷喷的少年或者姑娘撞在他身上,娇笑著问:“公子要不要来我们楼里喝酒。”他依次推开,径向黄玉常去的春风楼走去。
春风楼是西坊上一间生意不错的酒楼。西坊中有三种楼:吃饭的酒楼,做风尘营生的红蓝馆。顾名思义,红馆做女伶生意,蓝馆都是男倌。西坊之中红馆比蓝馆还要略多些。但是这三种营生,有时候混在一起,也不稀奇。
黄玉头一次说她常去西坊那个春风楼的时候,黄载予心里也不是太舒服。但是妹子一倔,也管不了她。只不过这春风楼的老板娘倒真的只卖酒,黄载予是听过的。
他进馆子的时候,食客颇多,小二一时没来得及相迎。黄载予望了一圈,当年他还来西坊的时候,还没有这家春风楼,所以传说中的老板娘他并不认得。
听说是个极厉害的美人。
“哥!”黄载予一眺,黄玉在二楼向他招手。阑干上还倚著位脸颊尖尖的华服少妇。他眼光移过去,那弯如月牙的柳叶眉向他一挑,杏仁眼角飞出的目光定定停在他脸上。
黄载予迟疑了一瞬,顺著黄玉的招手走了上去。
那华服少妇已漾著笑,朝他弯下腰福了一福。“民女苏媚,给黄大人请安。”
黄玉跟著黄载予一前一後走回去。“哥,到底什麽事嘛,饭都不吃要我回去,媚姐做的饭很好吃的,你应该尝尝。”
黄载予没出声。
“哥,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这样子吓人的很,是不是病了?”
“哥?哥啊,你说话啊。”
走出西坊行到内坊,长街上人渐少了,这时点都在酒楼饭馆里。黄载予长长出了一口气。问道:“这就是你说过的那个老板娘?”
“是了。怎麽呢?我喜欢在她家酒楼坐,她也喜欢我。我跟你说过,在酒楼上看来来去去的酒客猜他们干了什麽,不知道多好玩。”
“你还说过……”
“说什麽?”
“说……没什麽。”黄载予停了步子,摸一摸後头跟上来的黄玉的头。“哥多久都不见你,怎麽总惦著往外跑。回去吃饭。”
“好啊。”
少女浑然不觉地回头望他笑一笑。黄载予突然觉得心好似重逾沈锚,一艘船都将要被它带下去。
也不知心里到底在想些什麽,他出乎自己意料地说道:“玉儿,近日王上说要选妻纳妃,还点了苏丞相的姐姐。”
“哦。吓?苏相的姐姐,那不是比王上年纪还要大了?”
“听说差不多是。不过这位姐姐未嫁先寡,所以也不是不行。”
“哦……那挺好啊。一国之君也该有个老婆。年龄大一些也有大一些的好,说不定更温柔体贴呢。”
“可是苏丞相不愿意,於是这事也许黄了。”
“咦?还有这事!又不是他嫁,反正他姐姐要嫁也是梅开二度了,这倒捡的便宜有什麽好不情愿的啊!”
“我也不知道。但是玉儿,哥问你一件事。”
黄玉的眸子定定望著他。“哥,什麽事啊?你该不是……要把我嫁给那个王上吧啊?”
要说出口的话,此时却僵在嘴边。黄载予呆了呆,抚著黄玉发丝的手垂下来。
这不是未雨绸缪,从王上说要纳妃起,他就知道,这场雷雨,黄家是躲不过的。
他又能做的了什麽?
黄玉等了半天,等不来回答,焦躁地拉住他的袖子。“哥,难道说让我嫁给王上?我还不想嫁人呐。”
不过黄载予的脸色太不好看,黄玉渐渐地不说话了。
他们终於回到家,黄玉低头直走到厅间饭堂坐下,仰起脸来对仆人说:“饿死了。”
黄载予到回家都没有再说话。膳食呈上来,黄载予铁青著脸色,看黄玉没滋没味地吃完。才说道:“你跟我来。”
黄玉知道是叫自己,本来不乐意理,发呆了一会,还是乖乖跟著黄载予走出去。
黄载予带她来到第二套间院内的书房。这旧书房其实多年不曾动用,就连仆人也不来整理。
黄载予平时只在前院自己的卧房别间内看书,这间旧书房是他与黄玉的父亲以前用的。
黄载予在太师椅前跪下来,道:“孩儿无用,身沈宦海,却难辟恶波,不仅照顾好黄家,就连让玉儿幸福快活也做不到。”
黄玉推推他的肩膀,道:“哥。不用这样吧,难道那王上就非我不娶麽?搞不好他把我一看,就吓的收回成命也说不定咯。”
黄载予垂首道:“定娶的事还未有说。”
黄玉道:“还没有说!那你著什麽急。再说真有这事了,我们再抗旨不从就好了。”
黄载予没说话。
黄玉道:“哥,你该不会是献妹求荣那种人吧。”
黄载予仍不发言。
黄玉住了嘴。二人默然了一会,房内少有人至的潮旧气味令空气沈滞难当。
黄玉突然“哼”了一声,狠狠一脚踢在桌脚。扑起的灰尘在窗格的光线里割成一道一道,低跪著的黄载予呛咳了一声。
“反正我是不会嫁的,我明天就跑掉,跑的远远的,我才不管……”黄玉斩钉截铁地说著,眼睛一眨眼泪却关不住地流下来,噗答噗答掉在地上。
黄载予俯身以头触地,脸色青白,却并不理会黄玉。
黄玉咬唇不再哭,跪下来抱著黄载予:“哥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
黄载予的预感再也没有哪次这麽灵。随即被宫里传召的时候,果然说的就是这件事。
王上单刀直入,道:“苏大人姐姐的事,想必你听过了。”
“呃,擦耳而过,听他们提起几句。”
“他说,他出身寒微,家姐也是蓬门女子,教养低下,还是再蘸之身,决不能入主宫苑。爱卿以为如何呢。”
“……王上选秀的人选,当然以高贵慎重为宜,苏大人之考虑,也并非过虑。”
“我就说了,只要是能替朕生儿子,这类细枝末节的小事不必要考虑。只要是个能生的女人,读过没读过书,再嫁不再嫁有什麽关系?”
“……”
“我要的不过是那个意思。朕早就知道苏大人的姐姐不止未嫁而寡,还在市西坊做酒楼生意。真纳这种女人为妃,说来的确不好听。但朕又有什麽好选的?在床上对一点兴趣也没有的女子,硬都硬不起来,更别提让她们生孩子了。看著苏相的姐姐,朕至少……你以为朕做这样的王上,做的不心累?”
“王上操劳了。”
王上极少这样向他诉苦──确切地说,是从未有过。苦处诉说完,话锋一转。
“据说黄爱卿你,也有个妹妹。家世教养,自不必说,又聪慧美貌,正当年华。”
“黄爱卿,能替朕分忧的,就只有你了。”
“黄爱卿,朕想来想去,苏相不行,那还有你。朕有意让你妹妹进宫。自不会亏待了她。你,愿不愿?”
黄载予略迟疑了片刻,道:“小妹愚顽,怎当得起王上青眼。但臣不是推辞,只是顾虑,顾虑君恩太深,难以一肩负。苏相那位姐姐,臣有幸见过一面,的确是个美人。即便确有种种的身份不便,那样美貌的女子,放在宫中也不差的。臣的意思是……其实臣最主要还是唯恐,唯恐王上万一只愿找个女子入宫交差,而这唯一女子就是舍妹……也许臣顾虑多了,但臣是想,古来後宫专宠,就招人非议,何况臣还在朝中担当职位……但臣说这番话,确实不是推辞。若微臣能够分忧王上的为难,高兴都来不及,王上有这个意思,臣决不敢不愿。只是,要令群臣安心,也令社稷坚固,微臣斗胆请,请王上至少多纳两三名妻妾。这样一来,王上纳妃的事,就比较妥当了。”
黄载予一气说出这番话,中间并无停顿。王上奇异地挑眼看著他,仿似深不信他突然变的这样会说话。“爱卿……”王上叹了一叹,似想说什麽。
“丝丝入理,面面周详。朕真想不到黄爱卿连独一个的妹子都舍得,有这样为朕体谅的臣子,还愁什麽社稷不平安?哼,那苏某某虽然平日也说对朕字字尽忠,但一及家人血亲,亲疏立现。黄爱卿,朕今日才对你刮目相看了。”
黄载予垂下眼,低声道:“王上过誉了。其实臣大篇陈言,也不是全没有夹杂一点私心。臣是想说,臣的妹子脾性确实不大好,臣实在担心她会惹恼王上,又不敢提出来,怕王上觉得我们不识好歹。但王上要能多纳几个妃子,免得她常常有冲撞王上的机会,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