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臣》祝灵

27、番外（1）

　　院子里的榴花不鲜了。花片皱起来，从边缘的地方开始焦，碰一碰就要掉。小夏是最喜欢石榴花的，于是极其用心地照顾这棵树。可是天早已经热过了顶，哪怕浇够了水，花还是干枯枯的要谢不谢的样子。

　　小夏抱着漏壶，站在花圃周围。大门边一响，她知道主人回来了。她连忙把铜壶往树背后一掼藏好。她怕又被主人说，再浇她要把他的树全部弄死了。

　　她的主人是这朝中极其尊贵的侯爷。小夏凝神听了听，听到侯爷衣角的金银铁玉悉悉索索响了响，往走廊去了。安安静静的。并没有来到花园看一看他侍弄的那些树。

　　小夏愣了半天，捡起自己的铜壶来。她便明白，侯爷心情又不好了。

　　她抬起头，看看自己照顾的这棵树。其实她弄死的树也不少了。她发现侯爷有几次也是真心的想抓着她这个小倒霉货扔出围墙去。可是侯爷最后还是只能笑笑，又摸摸她的头，叹口气转身走了。

　　小夏站在那想得入神，没留神头顶一个麻雀飞过，啪地在她脑袋上留下一滩屎。

　　“啊——”她不管不顾地尖声惨叫，叮叮当当地扔掉水壶，飞奔过院子，飞奔过走廊，想去找水缸。

　　侯爷在她身后呼啦一声拉开`房门，喝问道：“怎么了？”

　　小夏急急收住脚步，难为情地捂着头皮。面红耳赤的。“我，我……”她转头一跺脚：“都怪那臭鸟！”

　　抱怨过后，想起自己既打搅了主人，又忘记了礼数，可是这模样要她怎么抬起头来。于是恨那臭鸟更甚。

　　侯爷奇怪地看了看她，明白是这回事。紧绷着的面色变成哭笑不得。“你啊……”侯爷深深无奈地叹气，摇了摇头，用手势许她离开。

　　小夏抿着嘴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捂着头顶就跑。可是临过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侯爷还站在门口，身上是中午出门的服色。好看是好看，可是没有换过。而且回来的这么早。看来又跟那个人吵架了。

　　小夏边回头偷瞄边跑，差一点又撞到柱子。她就听到看着她的侯爷在远处重重地叹气。

　　小夏从小就看着侯爷的这两幅表情长大。一是叹气，深深无奈她的做啥欠啥。一是无奈中却又带了一丝温和。或者笑笑，无奈地摸摸她的头，说：“你要不是跟玉儿那么像……”

　　可她和皇后长得再像又有什么用，就算小夏长得好看，也入不了宫当不成贵妇了。

　　皇后在前年不慎溺水身亡。王上悲痛之至，昭告天下，皇后为王室诞下二位龙子，一位凤女，于国朝大大有功，为纪念皇后，他此生不再纳妃，不再立后。此令一出，群臣忠心动摇，勉力规劝，但那时，王上身边再没有说得起话的臣子。

　　若说有，那也就是侯爷吧……

　　可是侯爷是不会说一个字的。就算死的皇后不是他的亲妹妹，他也不会说一个字。何况呢？

　　且不说，王上膝下也已经有了三位皇子加一个公主，虽不能算儿孙绕膝，但总不至于血脉堪忧。所以最后这场纠纷，仍以王上的一意孤行结尾。

　　又过了几天，那将要掉不掉的石榴花快落完了。宫中的人来了几趟，小夏的爷爷，亦就是侯府的总管偶尔出门采买，接旨的事好几次都落在小夏头上。
　　小夏又不傻，侯爷正和王上闹着别扭，这事一看便知。小夏是个忠心护主的小奴才，自然是站在侯爷这边的。
　　也正是因为此，她才替侯爷担着心呢。宫里的差役来，也不明说王上有何旨。只是一下子探问一下国舅爷的近况，一下子又顺口讲几句宫中的新闻。侯爷的近况有什么好问候的？横竖他也不出门。王上到底是安着什么心思，小夏觉得自己是想不清楚的。

　　龙椅上坐着的那位不是好惹的。跟了他十年的女人，最后也难逃一死。皇后是跌进塘里溺水而死的么？怕不见得呢。皇后未出阁时虽然是大家闺秀，但还是极机灵的——小夏的爷爷这么跟她说过。

　　不信皇后的死是意外的，还不止爷爷一个。街上还有好多人都说，王上就是为了讨终于哄回京城来的侯爷欢心，才把他的妹妹赐死的。

　　这话听着也怪，其实小夏觉得这里面的意思是讲不通的。不过王上在传言里能做出的事，大抵如此如此。

　　所以，小夏才又格外为侯爷担心。现在王上三请五请，侯爷还能摆着谱儿。哪天要是王上心意一变，会不会连着侯爷的头也一起砍了？毕竟有皇后的例子在前面摆着。

　　所以小夏偷偷地暗示明示着侯爷，面子挣够了也就收起来，赶紧进宫去哄哄王上，省的那位要是真发了火，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侯爷听了她的话，没有从善如流，仍然在看着书。他跟小夏说：“你这么替我操心，还不如操心你养的那条老黄狗。她刚生了一窝小狗，你老是不记得喂她，害得人家狗在厨房偷东西吃。厨娘来告状到我这，因为她偷的东西是要送到我这里来的。这到底是你养的狗还是我养的狗？你要是在侯府连条狗都养不好，我就要你爷爷连人带狗送你回乡下去了。”

　　小夏一下委屈了：“我才不要！什么狗不狗的，我在侯爷眼里就跟条大黄差不多么？”

　　侯爷的嘴角忍不住扯了扯，摸摸她的头：“当然不是。大黄比你强多了，就是馋了点。”

　　小夏哼哼地磨了半天鞋后跟，侯爷的眼睛又看向书里面。正这时候，外面的人来报，宫里的差役又来了。

　　侯爷摇了摇头，站起来。小夏跟在他背后，嘀咕着：“真是的，要侯爷进宫不会下道旨么？老这么磨磨唧唧地是要做什么。”侯爷回头警示了她一眼，来到门口。

　　这回差役却不再东拉西扯了，见到侯爷，赶紧说：“三殿下今天发热发烧，吃了几顿全吐了。国舅爷要不要进宫看一看？”

　　小夏偷偷看去，侯爷脸色果然立刻变了，顿了顿，道：“我稍候就到。”

　　侯爷来不及换掉常服，连外套也没有着就叫起轿。小夏有心地替侯爷收拾了两套衣服，跑着跟上轿子——虽然保不齐宫里也有换的，但有她这么贴心的奴才，主人也会极有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