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的独白》似空斋

11、第 11 章 七号院儿外

　　七号院儿外的墙角下，何唯兵看到那个像乞丐一样蹲在那里的男孩儿。曹凡的手搭在膝上，头撇朝一边儿，灰蒙蒙的夜晚里，唯兵只能看到这个人的一个大致的轮廓，但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悲哀，怒气。没有贸然上前，唯兵靠着门站了一小会儿，算是观察。曹凡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思想斗争当中，沉浸到了那滩泥沼的最底层。
　　何唯兵有点儿担心，走向前去，讶异起来。这个男孩儿和他的家庭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他仿佛只是挂了一个和那家人相同的姓氏，却从皮囊到骨髓都与那帮人截然相反。何唯兵真的想要好好安慰一下曹凡，可是又觉得无从开始，比如他脱口而出的你没事儿吧，这个问句，就压根引不起曹凡任何想要回答的兴趣。

　　两个人坐在墙角下，何唯兵用脚扒着地上的土，他有点儿困了，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我忘记感谢你了……”

　　“不用……”

　　好半天，这是曹凡肯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何唯兵心下觉得有了希望，笑着转过脸，但是旁边的曹凡还是那么的冷冰冰。这个和自己同龄的人，总是显示出不一样的气场来，时而他让自己觉得那么贴心，时而，又是那么的麻木不仁。他记得他第一次出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时看着曹三和曹云在邱夏东的面前当小丑卖乖，那张清秀的脸上居然泛起笑容，尽管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可还是没有逃过自己的眼睛。
　　何唯兵捉摸不透他，他不晓得为何曹凡要冒着险跑那么老远来通知自己父亲要被带走的事儿。或者，他能猜到一些，可是从曹凡的态度上，自己又不能去印证。

　　“你想哭就哭出来…会憋坏了。”
　　何唯兵觉得曹凡是想哭的，但是出于多年来在那种家庭里的成长，可能他已经蔑视哭泣了。
　　曹凡的脸还是撇着，可是没过一会儿就瞧见他的胸口快速起伏着。何唯兵不懂，待到曹凡把脸好容易转了过来，却发现这个人在笑，笑得那样让人后脊背发凉，让人讨厌。

　　“别装啦，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是难受…”曹凡没有否认，他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沉重，和自己的父亲发出的一样。何唯兵在这一刻想，他可能永远都不会了解像曹凡这样的人。

　　“算是我报答你的，你不要觉得丢人，我也哭过，在我爸第一次被抓走的时候。你现在要怎么哭都行，我借你肩膀，没人知道的。”

　　说着，唯兵把自己又凑上去一些。曹凡带着微笑的脸沉寂了下来，他看着何唯兵递给自己的肩，最后摇摇头。

　　“我哭不出来。”听上去，像是实话。
　　曹凡的话里也带着感激，语气温和，本来就好听的嗓音抹去了何唯兵自作多情的尴尬。

　　“可是……”
　　“你能出来，听我说会儿话就是对我好了。”
　　“什么听你说话，从我刚才出来到现在你说了超过十句话么？”

　　这倒是，曹凡也无奈，他不想澄清其实这算是自己主动和别人开口次数最多的一回了。

　　“我都觉得我可能不是我爸亲生的。”
　　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和自己这么说，何唯兵更加惊讶起来，可是在打量了半天身边的人以后，唯兵也叹气，自己着实也是这么想过的。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
　　“你老家在哪儿？”
　　“在九里。”曹凡快快地回答，又道：“你别打断我。”
　　“哦，对不起，你接着说。”
　　“以前在老家，就有人说我妈是大着肚子和我爸结婚的。”
　　“吹牛呢。”
　　“真的…没骗你。”曹凡笑道：“我没必要拿这种事情骗你吧？”

　　可是，这事儿在何唯兵听起来还是像天方夜谭，而且他有点儿窘迫，很不好意思继续听下去，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曹凡敏感，他知道自己是说多了，便打住话题。
　　两人都沉默下去。
　　何唯兵不喜欢这样的沉默，他后悔没让曹凡继续，其实他不是不愿去理解曹凡的经历，只是突然有人对自己敞开心扉，而且对方是抢占了自己家的强盗的儿子，何唯兵心底下别扭又矛盾。

　　“你是好人，和你那爸…还有哥哥…不一样…”
　　他想说，不管你是不是你父亲亲生的，你都比你们曹家的任何一个人有骨气，有人味儿。何唯兵笃定地望着曹凡的脸，“自从我爸…被划成资产阶级毒瘤以后，很多事情，很多人都变了。没办法，到了自己头上不就得自己承受着么。这么久，除了卓越，我再没有一个朋友，你……算是第二个吧。”

　　何唯兵说出这话很艰难，有点儿自卑，他不是在乞求朋友的。
　　曹凡没有回答，他往石墙上靠了靠，两眼望着脚尖。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吧。”

　　“什么不愿意…？”

　　“我是觉得…别人对我好，我也该对别人好，这是相互的。”

　　“明白。”曹凡清秀的脸又眯笑起来，扫除了一开始那些潜藏的忧伤。

　　唯兵心里也开心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在身上摸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灿灿的小东西：“给你。”
　　“什么？”
　　“子弹壳。”

　　接过了这个小礼物，男孩儿捏在两之间端详，“你去轿子坡捡的…？”
　　“嗯。”
　　“你留着吧。”
　　“给你的，你收下。”唯兵伸出手，合上了曹凡摊开的手心：“去捡它的那天……我看见另外一个朋友被打死了。从那儿以后，我就觉得它在我身上特别沉。可是，到了你这儿不一样，要是你爸再打你，骂你，你就看看它…想想，自己还活着。”

　　何唯兵觉得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安慰不安慰都是其次，而是他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他现在已经不太记得住蚊子的脸了，以前老和他斗气，最后竟然能将他忘记地这么快。可是每当他看到这枚子弹壳，他就能再一次鲜活地看到那一幕，蚊子矮小的身体轰得倒下，脑袋里爆出的血花。

　　手心里的子弹就在那儿，曹凡在唯兵手的压力下感到那颗金属物体好像融入了自己的手掌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