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左，情在右》南守拥

16、表白

　　几个人到了台球室，里面的暖气开得比夏天温度还高，陈绍阳大方的给他们点了冰啤和饮料，要了两张台子，招呼众人打球，他自己则和夏晓去了另外一张，手把手地教她握杆和打球的要领。两个人亲亲我我，在众人面前大秀幸福。
　　林佐佐不太会玩斯诺克，对规则也是一知半解，不过姿势倒是很标准，还是当初哥哥教的。她心里一直在猜测着哥哥和沙莎明天的约会，没什么心情，打了几个球，就觉得没劲了。一个人去座位上，晃晃脑袋，灌下一瓶冰啤。好不容易等夏晓过足了球瘾，几人从会所走出来，已经快十点了，陈绍阳把送林佐佐回家的光荣任务交给了吴量。

　　现在已经是三月末，却来了个倒春寒，回去的路上，竟然飘起了小雪，林佐佐坐在吴量的单车后面，被寒气一袭，有些哆嗦。
　　“你冷不？”
　　吴量本来在前面顶着风骑车，听后面那人一问，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有点，呵呵，不过没事，骑一会儿就热了。”
　　“要不，咱们下来跑吧。”林佐佐感到自己的脚有点僵了，又没法暖。
　　“也好，下雪天路太滑，骑车不安全。”
　　单车一刹，林佐佐从车上跳下来。
　　雪下得急了些，她快走几步，有些感慨道：“我挺喜欢在下雪天走夜路的。”
　　她把手掌伸进路灯下那昏暗的锥形光柱，那里有无数四散飞舞的雪片，为正处在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的Z市，平添了几分细碎的浪漫。
　　过了一会儿，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我也喜欢，在这样的下雪天，和你一起走路回家。”
　　她站在漫天的雪花中，没有再向前走。
　　身后的那个人，也停下来，静静地等着她。
　　沉默了几秒钟，她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歪头对他说：“那就赶紧走吧。”然后噔噔噔又往前跑了几步。
　　吴量猜不透她心里想的什么，一肚子的话被憋回去，只得推上车子紧跟其后。
　　不一会儿，两人到了她家楼下。
　　她故作轻松地，一面后退，一面冲他摆手道：“我到了，谢谢你，赶紧回去吧！”
　　“林佐佐！”
　　就在她转身的一刻，他叫住了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一直走下去！”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吴量说完，便一转车头，蹬上去飞快地骑走了。

　　林佐佐不由自主地目送他远去，双手揣在羽绒服的大衣口袋里，抠住手心的一片布料，心想，吴量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时，她猛然间感觉了什么，抬头看去：自家客厅的窗户被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帘子下面，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她。
　　“哥哥？”她皱眉。
　　他站了多久？有没有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一瞬间，她刚才的得意消失的无影无终，取而代之的，是心惊，夹带着一丝愧疚感。
　　天哪，这没来由的感觉！她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去。

　　其实，吴量除了学习成绩好，其他方面，如果阳光的气质、随和的性格等也很招老师同学的喜欢，在学校里，不是没女生暗恋过他，可是，也不知为什么，林佐佐从没有特别在意过他，直到他那晚对自己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她才有所觉悟。

　　学校不是没早恋的，像她这个年纪、这类条件的女生，身旁有男朋友的，并不少见，有时候她也会检讨自己，是不是眼光太高，或是口味太过独特，才会放着这么优秀的校草不去积极争取？不过想来想去，到最后，还是会决定听从自己的心意，让一切顺其自然。

　　此后，她和他平时在人前碰面，不过礼貌性地打打招呼，在私底下，她甚至在有意回避着他。吴量也还算有点眼色，见她对自己的态度淡淡的，也就没再继续纠缠。

　　有一天，吴量说起，他家有一台电子琴，现在闲置着，想邀请林佐佐去他家教琴。她本来不想再和他单独相处，可吴量毕竟帮过她不少忙，吃别人的嘴软，总不不好意思拒绝，于是，怀着纠结的心情去了吴量家。
　　一进门，脚边就滚来一团白毛线，她惊喜的发现，那团白毛线竟然是只可爱的小狗，正冲着她拼命摆尾巴。
　　“这是？”
　　“葡萄。”他笑笑。
　　“天哪！”她一声惊呼，一把抱起那它来，抚摸道：“是葡萄？！这么大了，你还养着？”
　　“嗯，是我姨妈家的狗生的，当时你不要，我本来想送回去，可我姨妈也不想养了，于是我就只好自己养起来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说：“佩服你啊，你是真正有爱心的，不像我，三分钟热度。”
　　他大度一笑说：“哪里，我知道你也很喜欢小动物的，当初是因为你哥不想养嘛，其实也没什么。”
　　两人光顾着说话，葡萄在她手中开始不满地“汪”了两声，她赶紧再摸摸它的下巴，说：“小葡萄乖乖，我爱死你了。”

　　林佐佐在吴量家呆了两小时，一个小时用来逗狗，半个小时用来聊天，只有剩下的半小时，才真正教了他一些键盘指法和乐理知识，直到吴量他妈妈下班回来，她才想起来告辞。

　　吴妈妈一见屋里有个漂亮的女生，当场便挽留她在家吃饭，还问她叫什么，知道她姓名后，挺夸张的拉着她的小手，笑眯眯地说：“原来你就是林佐佐啊，老听我家吴量提起你呢，说你是音乐才女，是不是啊？”

　　有夸哥哥是才子、高材生的，就是没听别人说过自己是才女，林佐佐表面谦虚几句，心里倒是得意了一把：看来，这次来吴量家，过得还真开心呢——说白了，就是有种众心捧月的满足感，这是她在家里和学校感受不到的，于是便答应留在他家吃顿晚饭。

　　吃饭时，又听吴妈妈说起，吴量以前还有个妹妹，在七八岁的时候出意外，小小年纪便没了，她心里欠得慌，所以，特别喜欢女孩，见了谁家的闺女，都想亲热亲热，今天见到她，就想起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儿。怪不得林佐佐觉得，她刚一见到自己时候，那副样子就像是自己是她失散多年的女儿，不知该怎么疼爱一样。

　　那天之后，因为和吴妈妈还挺对缘分，她也不再好意思对吴量那么若即若离的，对他的态度开始有所转变，总结起来，就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过，每当吴量看她的眼神过于殷切时，她还是会有点不知所措和小紧张，为此，她还刻意咨询了恋爱路上身经百战的夏晓。

　　夏晓对于她那副不敢爱不敢恨的脾气了如指掌，当下不假思索道：“你就是想太多，管他是谁，有人喜欢，还不好吗？”

　　想太多？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她一时没想起在哪里听到过，又说：“可我怕他对我太好，没什么可回报的，就跟我白占人家便宜似的。”

　　夏晓拿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说：“你是什么年代的人了，还考虑什么回报不回报的，你看陈绍阳经常给我买东西，上次那个生日蛋糕花了他四五百呢，又怎么样？这是他愿意的，他付出之后，自己开心，我也开心，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哪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啊。”

　　她还是觉得不妥当，说：“陈绍阳是你男朋友嘛，你们为对方花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和吴量只是同学关系。”

　　夏晓说：“很多恋人都是从同学开始的啊，我看，你也就是面对你哥的时候，才没把这事分得那么清楚，说到底，你和男生做朋友的经历还不够多，再多交往一下，试试吧！”

　　“有点道理。”她心里明白，全世界，除了爸爸妈妈，也就只有一个人，可以被她随便得罪、随意使唤。

　　因为采纳了好友的意见，心情好的时候，她会答应吴量去看电影。

　　吴量每次都会带她去了一个专门放线下电影的放映厅，那里去的人不多，不怕被同校的同学撞击，而且全播的是一些从不在各大影院上映的小众电影，比较符合她的胃口。那时候天气已经渐渐转暖，看电影的时候，他总会是先给她买好她喜欢的冰镇苦西柚汁和酸梅，两人开开心心的，边吃边看，好不惬意，也只有此时，他们会显得比以往都要亲近些。

　　偶尔，他会微微地主动挨上她的胳膊。每当到这个时刻，她就会不自然起来，屏息等待着，如果身旁那人不主动把手拿开，她便默认了这一切。她的这番纵容，总会令他误解为是她给他的机会，于是在电影结束时，忍不住便想趁着人山人海的混乱场面去牵她的手，可是每次她都会有意无意地挣脱开来，和刚才的顺从判若两人。

　　暧昧，令他迷惘，同时也困扰着她，她为自己没勇气承担，也没勇气拒绝的心态感到羞愧。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两个月，直到吴量终于忍不住，向她坦言表白。

　　那天，他们俩去看一个故事片，情节有关两个十二岁的外国姐妹的童年琐事。电影节奏极慢，几乎是以白述的手法去记录她们生活的点滴，时而便会出现温馨或极容易让人产生共鸣的场面，有不少观众都在默默的，一边笑，一边落泪。其中有一段是父亲给孩子念书，念的是传道书中记载的话，而那几句话，就像是一颗明星跌入了心海，倏地照亮了她的整片海底。

　　原文如下：
　　What has been will be again
　　what has been done will be done again;
　　there is nothing new under the sun

　　Is there anything of which one can say,
　　"Look! This is something new"
　　It was here already, long ago;
　　it was here before our time.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
　　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岂有一件事人能指着说，
　　看！这是新的？
　　那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
　　它便早已有了。

　　她将那几句话咀嚼了一番，她竟从中汲取到了勇气和希望，原来，自己并不孤单，也并不是异类，自己心中某个不敢袒露在阳光下的想法，或许，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便有人如此这般地想过；她同时意识到，这几个月的自己，简直就像是白过了一样——在并不喜欢的男生面前施舍自己可怜的“爱意”，同时在麻痹和欺骗自己的真实情感，殊不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于是，前几日的猜疑、担忧，无数次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也在这一刹那间被赶走。

　　散场后，吴量照例送她回家，夜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小区的健身器材旁，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是片刻的沉默。

　　林佐佐似乎感觉到了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却也不急着像以前那样逃避或假装不知，只是默默等待着它的发生。

　　果然，下一刻，吴量说话了。

　　“林佐佐，做我女朋友吧。”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他说出来时，她竟然有些想哭，因为能够体会他此刻的心情——那种长期以来对某件事情有所期待，却苦于无法开口的压抑；那种明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却仍然对未来结局充满了不确定的担忧。她不易察觉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说：“吴量，对不起，我想我不能。”
　　“为什么？”
　　“……”
　　“算了，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懂的！”
　　“其实——”她努力仰起头，望向满天的繁星，说：“原因很简单，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她说出来了，这不是对吴量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那一刻，如释重负。
　　夜空浩渺，银河熠熠。无论今后有怎样的结局，她都不悔今日自己对自己的坦白。
　　“我可以问，那个男生是谁吗？”
　　她看向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平生第一次，她心中有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一半甜蜜，一半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