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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二、紫玄未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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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过砚台,騑白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悠闲,虽然他明白这件事情不会就此罢休,然而既然还没有被逼到悬崖边上,他总会想方设法地让自己透口气。
这天黑得还真早。
騑白站在院里的葡萄架下,盯着沉墨色天空中挂了不少时候的一轮银黄弯月。葡萄叶早已枯落了不少,只有几片暗红发紫的叶子不依不饶地硬是挂在藤上,任凭风吹雨打都不掉,似乎一次证明自己在夏日时也曾枝繁叶茂,果粒晶莹。
騑白靠在竹架子上想,现在居然都已经是寒冬腊月了,还记得夏天的时候跟小青一起站在燕子矶上,一边吹江风一边抱怨石城怎么热得跟火炉似的,不想转眼之间,火炉都冷成冰窖了。眼睛睁得太久,有些发酸,他打了个呵欠,企图润润眼睛,却蓦地嗅到了一阵浓浓的烟味,呛得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叫道:“小青……你又在烧什么东西啊?”
半晌没有人回答,騑白伸手在面前挥了两下,想让烟味散去,又吸了吸鼻子,却觉得味道愈发浓了,倒更像是外面飘来的味儿,想了想,快步走到门前,猛地将大门拉开。
绫庄巷的青石板上是一堆一堆的火光,弥漫着纸香和呛人烟味的气息弥漫在风间,对门口本还正弯着腰向火堆里添纸的张大叔听见门开了,回头道:“诶?小哥?”
看着满巷子的烟气,騑白这才想起,今日已是冬至。
他冲张大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张大叔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身去,继续往火里加了冥币和金银纸折的元宝,口中念念有词。騑白知道他嘴中说的无非是叫过逝的亲人回家里拿钱,有了钱,在地府中就不会穷着饿着了。
死去了还有亲人朋友惦记,这样就是死了也不错。从家里跑出来,竟不知还有没有人会挂念自己和小青这两个人。
一条巷子里生起的火堆随着纸的烧尽次第熄灭,只有张大叔的火堆,不只是烧得迟了还是烧得多了,仍旧火势旺盛。张大叔拿着火钳站在一边,偶尔拨弄着灰烬让它烧得更充分。
绫庄巷本就不宽,騑白隔了几步远便能感受到滚滚热浪刺得他睁不开眼。半晌,张大叔的火堆也渐渐熄了下去,只有几处零星的火苗还在燃烧,一阵风吹过,火尽数灭了,带着火星的灰烬却被风扬起了一人多高,红色的火星在晚风中绚烂得仿若焰火一般飘扬。
张大叔烧完了纸,见騑白还在发呆,有些奇怪地问道:“小哥家里没有人要送一送吗?”
騑白莫名地看着他:“我……我有谁好送?”
“小哥你难道不是……”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父母双亡只能带着小青来这里混饭吃?”
张大叔急忙道:“我不是这意思。”
騑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我父亲还健在,虽然他也未必认我这个儿子。我母亲么……就算我烧了钱给她,她也未必肯拿,再说要烧钱,也不该我烧。对了,还有罗晰……”他说到这儿,忽然恶狠狠地仰头望着天上,一握拳,咬牙切齿:“罗晰你把我折腾成今天这样还好意思让我给你烧纸?想要钱你就自己动手吧!哼!”他对这天骂完这句,忽然笑了,却又笑得极其不真实,仿若不笑笑就会哭出来一般。
张大叔在边上看得一愣一愣,也不知该说什么,就看见騑白瞬间停住了笑,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叶扬风和叶培风……小青家里,也许有人要送吧。”他想着,却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自打傍晚,就再没有看见小青,可他明明知道小青并没有出门,当下心中便有些恍惚。
他对张大叔说了句我回去了张叔你继续,扭头就跑回了院里。
不在正厅,不在屋里,也不再厨房,那么……
他立刻转身向前厅隔壁的书房奔去。
“小青?小青!”踹开门,猛地看见小青正昏倒在地上,书架摇摇欲倾,书本纷落,若不是有琴几挡着,定会砸在她身上。
“小青!”騑白抓着小青的肩头,却感到小青身体瘫软,无丝毫气力。騑白扣住她的手腕,觉出小青的气血流经的地方有碍,且比以往更加严重。他一手扶住小青,另一只手急点她的鸠尾、脖胦二穴,继而又推入大陵二穴。
过了许久,小青的气色渐渐缓和,额上冰蓝却仍未曾有退,然而苍白的脸上已透出血色。騑白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把小青抱回卧房。
街巷里的烟味已经逐渐散去。
小青渐渐醒了。
她睁眼看看騑白,一脸迷茫,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道:“我……这又是怎么了……?”
“没什么,”騑白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没事儿的。”
“你……”
“信我,真的没事儿。”騑白说着,将她扶回屋子。
騑白伸手替她诊脉,还是鸠尾和脖胦有异,不过比起防才略有缓和,好歹暂且能熬过一段时日吧。
《内经•灵枢》上说过:“膏之原出于鸠尾,鸠尾,一。肓之原出于脖胦,脖胦,一。”鸠尾、脖胦,为十二原中膏、肓的原穴,而心之原出于大陵。
膏……肓……騑白不敢往下想。
从小到大一直都以为天天看着小青是理所当然的事,真的不敢想,假如小青不在了,自己会怎样。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歇个一阵子,紫玄毒却在这时候提醒他,现在还远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