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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檀木琴(七) 那男子穿着 ...

  •   景侯二十年
      夏

      弥正骨骼精奇是练武的好材料,自他跟了严仲派给他的剑师练剑三年,已将那剑师的剑术学得七七八八,虽然人不能超越剑师,但对于进行刺杀一事已然没有问题。

      只是另一方面,琴技却不是这么容易练就。原因之一在于练琴需靠悟性,原因之二么就在于那个跟在琴师身边小丫头。

      那丫头三天两头跑到他面前乱他心智,偏偏长得一副好相貌,笑得那叫一个欢畅,让他也皱不起眉头。直到后来,弥正也是因为这丫头的皮相,在看见那白衣公子时,生生扼住了自己的手腕,胸口闷闷地疼。

      “正哥哥,你看,新挖出来的竹笋哦,晚上煮汤会很好喝哦!”

      “嗯。”

      “正哥哥啊,你看那边,有两只兔子诶,毛毛的,看上去真好玩。”

      弥正为她抓来,小丫头捧着兔子急道:“谁让你把它们抓来的,它们爹娘找不到它们该怎么办!”

      弥正心中腹诽:不是你说很好玩的么?

      清早琴师会在竹屋里教他练琴,绿衣就在外面晾衣服。小姑娘皮肤白皙,腰肢柔软,晾些个衣服就像在跳绸带舞一样好看。弥正侧着头,看向窗外,晨曦,绿竹,窈窕淑女,倘若没有身上的使命,或许这么过下去也是不错的。

      “啪!”乐师的戒指打在了他的案前,“弥正,这是宫调,你的手指摆在哪里?”

      他回了神,闭上眼睛,沉下心思。人哪有过得这么轻松愉悦的?

      他挑起琴弦,拨弄了两声,划出颤音。

      这些天,还有一件事让弥正不安。严仲花重金,派心腹取来了一块百年檀木为他雕一把新琴。琴身为百年香檀,琴弦取得是深山灵鹿的鹿筋。只是这灵鹿是天地灵气孕育而生,桀骜不驯,即使被凡人射杀,它的魂魄依旧不曾屈服。

      弥正在摸到这把新琴时就已经察觉了。琴弦常常微微跳动,不愿甘心受他拨弄。倘若重力弹挑,琴弦就会自动脱离琴身。即便派人修缮加固,问题总是屡见不鲜。弥正常常在想,这是否是上天在暗示他放弃仇怨?他自嘲地笑笑,本就不是墨家弟子,怎么变得和墨家人一样婆婆妈妈起来。

      只是琴弦三天两头就从琴身上跳脱下来总是不是办法。老琴师捋了胡子良久对着上座的眼中说道:“这琴本就是天地灵物所制,念力强大,如果没有一个强大外力使之臣服,这把琴一直都不能派上用场。”

      严仲和聂莹对视了一眼,他缓缓问道:“那以先生之意,要怎样才能使琴为我所用?”

      琴师捻了捻胡子,思索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曾在师叔那里听过一个办法,虽说我可以将此方法告诉大人,但是它太过暴戾,还望大人听后三思,不要随意使用。”

      聂莹眼睛一亮,“先生,请先告诉我们。”

      老者叹了口气,“传闻我门上有一位师叔祖,她是一个女子,被所爱的男人抛弃,便取灵物制了一把琴,想弹魔音取那男子性命,奈何琴弦琴身不随她愿。师叔祖内心怨念极深,发誓此生定取那男子性命。她割开自己的血脉,以鲜血养琴三日。或是被她过于盛大的怨念所迫,那琴便随了她的意,发出了极好听的声音。”

      聂莹幽幽道:“那后来如何了?”

      老者摇了摇头,“师叔祖怀抱着琴,来到男子所居之处,弹琴不到半刻,那男子就吐血而亡。而师叔祖毕竟用身上大半鲜血养琴,那男子死后不久,她也支撑不住,死在门外。那琴招来一道天雷,生生被劈成碎屑。”

      说罢,堂内三人皆是沉默不语。

      当晚,弥正在睡梦中被摇醒,来人正是严劼。他跪在弥正面前,扣了一头,“舅爷,夫人以身祭琴了。”

      弥正弹坐起来,顾不上穿衣,飞奔而出,冲进严府大堂。随便抓来一个人就问:“姐姐呢?”那小厮见他双目赤红,朝主卧一指,双腿就软了下去。

      弥正扑开主卧的门,浓重的血腥气息扑来。聂莹早已没了气息,面色苍白,全身赤|裸,被严仲抱在怀中。室内另一端放着一只浴盆,盆内尽是鲜血,已成暗红色,那琴泡在盆中,血丝顺着琴身的纹理一点一点深入进去。

      弥正呆在屋内,心思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看着严仲无比敬重地捧起姐姐的身体,亲自打了热水给姐姐擦拭。他看着他为姐姐穿上衣服,挽起头发,放在床上,然后朝着她恭敬地磕上三个头。他僵立在屋内,看着严仲完成这一切。

      严仲走了过来,对他一揖,“夫人所做的一切你都看见了,峥儿,你定不能负她。”

      弥正呆呆地从浴盆里捞出琴,血迹占到了他的身上,顺着衣摆蔓延开来。他捧着琴,一步一步地走向后山,蹲在山涧清泉边上,撤下一块布,擦拭琴身。他擦了好一会儿,布上却干干净净,血迹已然被琴木完全吸了进去。

      弥正用大指拂过琴弦,喃喃道:“姐姐,你何必如此极端?何必如此烈性……”

      他把琴架在双腿上,为亡姐拨上一曲。

      是夜,竹林中鸟兽哀鸣,花木躬身。绿衣抓住琴师的袖子,颤抖道:“义父,如此哀思,是正哥哥所奏么?”

      老琴师捋了捋胡子,懊悔道:“我不该说出来的……绿衣,明日,我们就离开此地,一刻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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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侯二十一年
      春

      韩国出了一个乐师,喜着红衣,头点朱砂,琴音醉人,能服百兽。

      同年春,景侯下旨,招弥正入宫,以大司乐之礼待之,入住竹居,候景侯寿宴,献艺。

      宴上,春寒微凉,弥正于台上,垂首抚琴,红衣飘摇,琴音悠长,众人皆醉。景侯大悦,赐弥正粮千石,布匹绸缎千匹,美人数十。

      弥正双手按在琴弦上,抬头看着众人,皆是如痴如醉。景侯更是高兴,揽过过身边那白衣男子,笑得欢畅。

      景侯身边的那人,坐在高台之上,伏在景侯怀中,举着酒樽,遥遥敬他一杯。

      那男子穿着白衣,黑发束起,已然不复踏月之姿。只是眼中空灵如故,他看着景侯,眼里闪过一丝残忍,却立刻掩藏了下去。

      弥正的双手紧了紧。

      “我有一个朋友,他是晋国公子的后裔,通音律,懂诗文,仙人之姿。”

      “这位公子遭此大难时,刚刚年满八岁,唯一的妹妹尚在襁褓之中,不知所踪。”

      “他呀,只想着此生哪怕祸乱其中一国,都算值得了。”

      “此生还能听见晋国旧曲,还真是好啊。”

      “救?只是让他如行尸走肉般地活着而已。”

      “救他的男人让那公子养好身子,张开腿,做他的男宠。”

      “那个男人是谁?”

      “韩王景侯。”

      弥正仰头对月,此刻,你让我如何杀你?

      韩傀,你我都曾失去亲人。

      你我都寂寞地在暗夜中等待时机。

      你我都把执念注进生命力。

      你我因为寂寞而相互吸引,相依相偎。

      你我是这样相似的人,我如何杀你?

      杀你就如杀我自己……

      弥正俯下身子,朝景侯一摆,“多谢王上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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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侯二十一年,夏。景侯纵欲过剩,死于床榻。

      同年秋,景侯子列侯即位,次年春,改称列侯元年。

      列侯元年,春。列侯得宝马,桀骜不能训。琴师弥正以音伏之,列侯大悦,赏弥正千石粮。

      少顷,丞相来贺,二人于内室饮酒,门扉紧闭。

      弥正看着依旧流血不止的琴,叹了口气,“你执念这么深,最终只能招来天雷。乱世之下,你我都是可怜之人。”

      他看了看躺在榻上睡熟了的韩傀,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罢了,我们离开此间,忘却尘世可好?”

      他撩开韩傀的发丝,将他揽进怀中,紧紧靠在一起。

      “你别再想着报仇之事,我也不想,就这样,挺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檀木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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