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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檀木琴(四) 男子的眉眼 ...

  •   午时。

      聂峥手起刀落,一块二斤重的肉就剁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老太,“要给您秤一下不?”

      老太摆摆手,“不用不用,都是老主顾,谁不知道你手下最准。”

      聂峥笑了笑,拿来油纸把肉包了,三下两下就扎紧了,递给那老太,“慢走啊。”

      他是一个很干净的少年,眉清目朗,深色的皮肤下面包裹着肌肉的纹理,即便在冬天,他穿的也比常人少些。他拿抹布擦了擦刀面和案板,回到肉摊后面的小棚子里喝了碗热水。喉结鼓动,让人联想起正在饮河的俊马。

      “大人”,严劼为严仲撩开马车帘子,向前方虚虚一指,“那少年就是聂峥了。”

      严仲远远地望了少年一眼,对对严劼吩咐道:“把他的肉全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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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侯元年
      春

      弥正的眼光在韩傀的脖颈上流连,最终只是站起来。

      他把手拂过檀木琴,轻声道:“你总是这样,烈性,极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又怎么知道人心的复杂。”

      他勾起手指,挑着琴弦,弹起了《南枝》。这首曲子在他初入宫廷时曾经弹过,就在韩景侯的寿宴上。他作为名满都城的乐师,奉旨入宫。寿宴三个月前就已经在宫中住下,反复操练着那首《南枝》。

      这首曲子,他已经熟的可以闭着眼睛弹了。对着月光,抚着琴弦。

      “真好听。”门纸映出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他移开门,瞬间以为绿衣回到了他身边。男子的眉眼像极了绿衣,似是盈盈的一汪水就要落下,他愣了愣,禁不住手指就要触到他的眉。

      月色之下,这个男子的发髻松绾,垂下的发丝随着晚风轻轻舞动。他的周身像被月光笼罩着,宽松的袖子,因为风吹而有些微微鼓胀。他就像院里的飞舞的柳枝,纤细而坚韧。弥正的手指伸了伸,最终放了下来,他不是绿衣。无关男女,只是因为绿衣眼里从来没有他这么复杂的情绪。这种情绪只在一个熟悉的人眼中见过。

      “凉么?”弥正一开口竟是这样的问题。

      那踏月而来的男子轻笑,“你弹得真好听。”他拂开乱飞的额发,“是用晋的古曲改编的吗?”

      弥正看着他的薄唇,点头,“是啊,你可愿进来听?”

      男子点点头,“他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的故事。”

      二人对坐在琴的两侧,弥正缓缓捻着琴弦,琴音柔顺,绵长,带着中原芳草的气息。

      男子理了理衣服,轻声说:“我有一个朋友,他是晋国公子的后裔,通音律,懂诗文,仙人之姿。赵魏韩分晋之后,他随乳母逃亡,与家人失散。这位公子好像一下子就从天上被拉到了泥潭里。”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如玉的手,无声地压过地上刚好爬过的小虫。

      “这位公子遭此大难时,刚刚年满八岁,唯一的妹妹尚在襁褓之中,不知所踪。他跟着乳母一路流亡。因为长得美丽,常有浪荡子对其上下其手。乳母在他九岁时病逝,他卖身入倌馆葬了乳母,从此再不复羊脂般清丽。”

      他抬起食指,看着那死去的小虫不语。弥正听得忧伤,停下了手中的琴弦,“那后来他又如何了?”

      男子仰头看了看月色,对他笑道:“我该回去了,过几日再与你说吧。”

      他起身走过他身边,带出一阵兰香,弥正忍不住道:“这个熏香……很像故人身上的味道。”

      男子脚步一顿,回头,眼睛里有着一丝惊讶,“是吗?”说罢便跨出了门口。

      一连三日,那男子都没有来过,弥正每天夜里依旧弹着《南枝》,不管他来或是不来。

      到了第四日,男子在月上中天时,终于踏进了他的小屋子。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坐下的声音重了不少。

      “抱歉,我有伤在身,不可就坐,只能侧卧,失礼了。”他撑着头,发丝有些水汽,斜斜靠在琴案附近。

      弥正平静道,“无妨。”言毕一如往常地弹起曲子。

      “我继续给你说那位故人的故事吧。”男子理了理衣服,“那公子在倌馆里呆了三年,终不堪其辱,趁夜逃了出来。颠簸了不知多少路,逃进了韩都阳翟。手磨破了,脚走烂了,脸上青一道紫一道,连副皮相都没有了。”

      弥正手指一顿,轻叹:“乱世皆是可怜人。”

      男子朝弥正微笑了一下,目光忧伤柔婉,像投在水中的月影,“于是。”他低低吐字,“那公子啊,恨极了赵魏韩三家,就发誓有生之年定要报此大恨。”

      “公子一个孩子,怎么能报这样的仇呢?”

      男子伸手随意拨了一下琴弦,“他呀,只想着此生哪怕祸乱其中一国,都算值得了。”男子背对着月光,低头。

      弥正叹了一口气,继续弹起那首《南枝》。

      弹过三巡,男子扶地起身,留下一句话,“此生还能听见晋国旧曲,还真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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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侯十七年
      冬

      聂峥感到很奇怪,这一连五天,都有一个人跑来,买走了所有的肉,他收拾了铺子回家与姐姐提了起来。聂莹也感到怪异,放下手中正在编织的竹篾,“不如明日,我随你一起去看看。”

      第二天,聂莹帮着弟弟打开肉铺子,尚未放好案板,就有一个留着胡子的男子走到案前要买所有的肉。

      聂莹一面吩咐聂峥将那些肉包了,左右看了看,只见街口停了一辆马车,花纹似是韩都的风格,她绕出了铺子,拦住那男子。

      “先生来我这儿,可不只是为了买肉吧?”

      那男人看了看聂莹,见她青春的容颜,却有一头耄耋老妇的头发,不由有些惊讶,微微一揖,道:“姑娘可是聂钺之女,聂莹?”

      聂莹心中一紧,拉过那男子走进铺子后面的小棚子里,“是,先生是何人?”

      男子一喜,对着聂莹又是一揖,“我是左丞相严仲家臣严劼,我家先生正在街口马车里想求聂氏兄妹一见,在此已等候了五日。”

      “严仲?”聂莹在脑袋里搜罗了一下这个名字,猛然记起一个人来,“严大人找我二人何事?”

      “此事重大,可否请二位移步?”

      聂莹想了一想,对着聂峥招了招手,一并跟着严劼走出铺子,进了马车。

      严仲伏于地上,一见二人便行了一个大礼。

      二人一惊,聂莹将严仲扶了起来,“大人这是为何?”

      “求二位救我韩国。”

      聂莹冷笑,“大人,我兄妹二人父母双亡,皆是被韩相所害,我们为何要救韩国,何况韩国不是好好的么?”

      严仲一揖,“聂先生是为韩傀所害,他若不除,王上必然一辈子受其蒙蔽,韩国危矣。”

      他正坐起来,“一个月前,我向进谏韩傀诸多恶行,只因韩傀威势压迫百官,无人附议,家臣担忧我触怒韩傀,命将不保,故而逃至轵地,寻求侠士,为国锄奸。”说罢又是一摆。

      “我听闻聂氏兄妹父母双亡,皆因韩傀一句戏言,又闻聂峥是轵地少侠,所以才来此地想求助于二位。”

      聂莹听罢,正坐起来,刚要说话,就被聂峥打断。

      “严大人,我与姐姐二人之仇必然要报,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恕我不能答应大人。”他跳下马车头也不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檀木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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