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有所思》云翼风澜

50、第十三章（1）

　　太元十年的冬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
　　太元十一年的春天，依然伴随着吹来尘沙与各种纷乱消息的大风——慕容垂称帝了，慕容垂跟别人打起来了，慕容垂手下人又跟晋军打起来了；慕容冲称帝了，慕容冲在关中没什么人气，慕容冲被自己手下人杀了；去年自立为帝的姚苌和慕容垂两帮人马，各自都忙于追打苻坚残余势力；打成一团乱麻的中原边上，雁北一角，鲜卑的拓跋珪也得空抽出身来，自立为王，重建被苻坚灭亡的代国。隔了俩月，他自己觉得灭国过的国号彩头不好，又改成了魏国。
　　晋军北讨已进入攻坚之时，步调放缓，苦战则增多，在一些地方重镇，官军不得不与北人来回争夺拉锯。从来世乱见真心，有人借此时叛变过去，又有别的人逃过来。
　　接替兄长谢安出任卫将军的谢石，原本最大欣慰便是得获谢玄战报“诸事顺利”。然而此时，却有连续两记重击沉沉打在谢家人心头：
　　一，某先前从北边投过来的人，又叛变回去了；
　　二，是我方安排为新占领地区的某父母官，带着自己的辖境和子民，叛变到北边去了。
　　北府兵那流水般汹涌奔腾的进击，似乎终于遇到了某种看不见的堤防。朝里那“差不多算了吧”的声音，嗓门也越发大起来，一些先前观望的朝臣，也渐渐加入其中。背后失去了谢安，而前锋缺少了谢琰，谢石和谢玄此时都觉察了无处不在的掣肘。
　　在家居丧的谢琰暗暗咬牙，只恨有心无力。
　　偏偏是此时，两年多前寿阳城下，披甲仗剑寒冬涉水的那一场拼命般的大战，开始了向谢玄的旧债追索——两膝的肿痛，有时令他难以入眠；他的腿脚显然已不如以往灵便，痛到极烈之时，甚至寸步难行。那寒气更入了肺，频频发烧咳嗽，咳得他整晚无法认真想明白哪怕一件很小的事。朝廷的使者，几次三番来催问：叛变回去的某人，谢使君打算怎么办？带着辖境叛变过去的某人，谢使君又打算怎么办？他疲于应对，但其实，除了千方百计地、尽快地打回去，也不知道还应该怎么办。——可朝廷似乎并不愿意听到这句话。
　　他仔仔细细地、挣扎着琢磨了两天，好像有点明白了什么。第三天，总领东线北伐的谢玄，上疏请求归还君主颁赐的节杖，并放弃一切职务，归老会稽东山。
　　新任侍中王珣和新任黄门侍郎□□，在门下一听说这事，兄弟对视一眼：
　　——幼度疯了吗？
　　——就算没全疯，大概也不远了。
　　果然，皇帝马上答诏：很好，那你就回来吧，差不多就行了。
　　诏书颁出，按例要先到门下用印。当值司玺的侍中王珣，见到黄纸诏书忍不住前后多读了几遍，一个晃神，把境内调兵的“皇帝信玺”，用成了发兵外国的“天子信玺”。
　　御史立即提出弹劾。不过皇帝司马曜正是想用王珣的时候，当时应御史之请，免了他全部官职，隔了两天随手又把他弄回来了。□□对此的评论是一句“好险”，王珣则笑说无妨。
　　然而谢玄终于是奉诏归来，回到了淮阴，把前线所有的事情都扔给了朱序。虽然，他的官职，也并未全部免除。朝廷似乎还在等，或者观望着什么。谢玄人望极高，在北威名赫赫，无论敌方还是我方的口碑，都是朱序打马也追不上的。此时朝廷内外有识诸贤，都盼望谢玄坐镇淮阴，掌控全局，早日克复中原，未料谢玄到得淮阴，没几日又上一表，再次请求辞职。
　　这一回，连之前装作没看见的中书令王献之，都坐不住了，领衔抗表请朝廷挽留。朝廷见状便颁出诏命，曰人心所愿，使君不必过度自责，且为国为家再战几年。□□在家只闲闲对兄长道，恐怕幼度这回不是疯，是蠢得让人想哭。
　　王珣淡淡笑道：他家性起之时，几乎从来不管旁人所望，尤其他父亲；他如此，倒也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