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有所思》云翼风澜

40、第十章（3）

　　眼瞅着中原各路豪雄，实在是相互揍得不亦乐乎，晋军上下，谁也都不想闲着——三桓两谢，各自争先，同时长刀出鞘，并力麾军向前。徐、兖主力八月出击，九月谢玄所部力克北兖州，终于令他做成了个真真正正名实相副的兖州使君。在朝中处处被掣肘、给挤兑得一身憋屈的谢安，就势抱着“就当出门散散心也好吧”的心情，在经历了司马曜用意不明也心境不明的西池饯行盛大宴会之后，带着“大都督扬、江、荆、司、豫、徐、兗、青、冀、幽、并、梁、益、雍、凉十五州诸军事”的特长督军头衔，和两千石高官以下先斩后奏的最高授权“使持节”，正式离京出镇广陵，全力投入北定中原之事，再也不想搭理身后朝里那乱七八糟的种种。恰在此时，众叛亲离、被一众前手下围殴而近途穷的苻坚，被逼无奈之下，也不得不放出一记震得江东朝野惊掉下巴的狠招：
　　遣使向晋请援。
　　司马道子不置可否，而谢安竟慨然应允。身处最前线的北府名将刘牢之，亦为此调转兵锋，直指苻坚麾下叛将慕容垂，不惜连败连战。“太保谢安帅众救苻坚”的消息，和着先前落在苻坚手中的传国玺由苻坚太子苻宏带着投奔建康的消息，五月六月，前脚搭后脚地，撒欢冲进了乍看起来初夏繁绿池水丰盈总之一片祥和的都城后花园吴县。——
　　听到兄长说起后一条的瞬间，□□几乎当场掀了几案。
　　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些人都太奇怪。
　　王珣则沉颜自若，一把素绢团扇在手，款款轻摇，道：
　　“阿弥，你不觉得，那个人的棋已经要乱了么？”
　　是的，如今几乎每个晋人都知道，谢安性缓。自出东山以来，他从没有这样不顾一切地果断过：苻坚请援，准；苻坚被围，救；我军战败，再战。其情状似付百万于一掷的豪赌，其奋勇亦如殒身不恤的狂。——一环扣着一环，咄咄逼人步步紧迫——虽然也曾风闻，他少年时与人清谈，有过英风锐气不肯让人的岁月。
　　但谢安平生，什么时候与人斗过快棋？

　　再者，眼前的棋势，已太顺，顺到凡人只觉不可思议。
　　顺得随时都可能手一滑神一晃万劫不复。

　　何况他今年也六十六了。
　　“其一，他也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其二，他会把自己生生累死。”声音平和沉静，完全没有波动。“你以为呢，阿弥？”
　　初夏莲池之畔，圆叶已渐田田，此言一出，却依然仿佛青锋摄魄——寒气逼人。

　　和其他将官一样，谢琰进军途中，亦不断收到来自父亲的书函。比起太元八年，父亲的话似乎变得特别多：有些是纯然的琐碎关心，有些是明确的军务指令。但凡前者，温言劝之慰之；但凡后者，都是令他进军，庭训督之促之。父子连心，他素知父亲切切所念，无非此战过后重归东山，亦不遑多想其余，只顾一心舍死向前，但求不辱尊长之命，亦不负尊长之愿。
　　时光如箭飞去。有一天，他忽然收到这样一封书函，父亲的全部指示，只有一个意思：
　　末婢，马上回来。事情交给副将，所有事情。你，一个人，回来。马上。

　　他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一刻，忽然完全明白了妻室那日接到桓冲最后一封家书时，心境到底如何。

作者有话说

　　“什么叫时间来不及，可惜我内存太低，始终也悟不了啊！”
恭送太傅。您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