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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一只大黄狗呀,蹲在大门口啊,想吃肉骨头啊,尾巴摇一摇啊!”
      “一只大黄狗呀,吃着肉骨头啊,眼睛圆溜溜啊,尾巴摇呀摇啊!”

      “去~去~去~”李嫂拿着高粱杆捆成的大扫帚,驱赶着院口群顽劣的儿童。就像用苍蝇拍赶蚊子,哪里赶得走。

      一个皮肤发黄身材消瘦的少年,冲进院子里,把肩上的包袱往地上一甩,拧开水龙头,侧过头去,就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水来。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湿了半边胸膛。喝完,见躺椅中的然之正盯着自己看。

      “你是谁?”少年问得不客气。
      “你又是谁?”然之问得很傲慢。
      “小不点儿。”少年显出了轻视。
      “小混混儿。”然之显出了不屑。

      大黄是李嫂的儿子。三个月前因偷了套军装,被抓去劳动教养,才放出来。
      十三年前李嫂带着一岁的大黄逃荒来到燕京,嫁给了赵家失偶的厨子孙有余,自己也在赵家做起了保姆。
      后来赵家受冲击,孙有余去国营饭店“得月楼”做了厨子。李嫂仍留在赵家做保姆。

      “你有空也向任之学学多看看书。一天到晚只会同那群乌魂野鬼混在一起,那天小命没了都不知道。”李嫂从地上拾起包袱拍着灰说。
      “看书?你想我也看成□□吗?”
      李嫂神色紧张地向然之处看看,“不许这样说话。”
      大黄一推门进了屋内,李嫂也急忙跟了进去。

      然之再见到大黄,是晚饭后遛了鸭子回来。大黄正拿着块肉骨头逗二黄。大黄将肉骨头一扔,正中枣树干子,得意地叫道,“二黄,快去给你爷爷叼回来。”
      “是大哥吧。”然之笑着说。
      大黄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嘟囔了声,“鸭婆娘。”
      然之回嘴,“我才八岁,哪里同婆娘扯得上关系。”

      然之躺回椅子中,看着顿时蔫了半截,兴致缺缺的大黄。小声问道,“为了一套军装,值得吗?”
      大黄哼了声,“有本事,你弄套来。”
      “我不稀罕军装,不过如果你愿意花五块钱买的话,我倒可以去试试。”
      突然,李嫂从屋中窜出来朝然之嚷道,“我的大小姐,你就别再害他了,他可没你那样的好命。”

      大黄回来之后,院中的气氛骚动、鲜活了好些。不时有些少年男女出出进进、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那些都是大黄的哥们姐们,兄弟朋友。大黄是个热闹惯了,闲不住的主儿,然之几乎就没见过他安安静静歇着,至于读书作业,更是闻所未闻,按年龄该是读初中的时候。通常只见他,一阵风般地刮回来,然后又一阵风般地刮出去。留下李嫂跟在屁股后面尽叨些没用的。

      和大黄一比,任之真是寂寞得可怜。白天在一个没有声音的地方工作,晚上静静地呆在屋里看书,沉默得像块长满苔藓的石头。然之几个月只见两、三个同龄的青年来找过他,也不过在屋里说会儿话就走了。来得最频繁的还是淑仪。

      被八个样板戏垄、断压制了多年的电影界,这两年来如久旱逢甘露,平地放焰火般,冒出了各种各样,题材各异的大量新片。什么“平原游击队”“决裂”“烽火少年”“磐石湾(京剧)”“难忘的战斗”“激战无名川”“雷雨之前”“金光大道”“车轮滚滚”“长城新曲”“黄河少年”“沙漠的春天”“碧海红波”“ 阿勇”“小螺号”“小将”“第二个春天”“钢铁巨人”“ 向阳院的故事”“半篮花生(革命样板戏)”“闪闪的红星”“ 杜鹃山”“侦察兵”“火红的年代”“无影灯下颂银针”“渡江侦察记”“一副保险带”“平原作战(京剧)”。在没有歌厅、酒吧、电视、甚至很多地方还没有通上电的夜晚,带冷气的电影院是个多么大的诱惑。然之很庆幸,任之似乎也喜欢看电影,而且每次都很够义气地带上自己。虽然几乎每次然之都是趴在任之背上被背回来,而且几乎每次或多或少都要淌些口水在他肩头。

      然之一旦入睡,通常天打雷劈也不能撼动丝毫。不过竟有人比老天爷更厉害。然之痛得醒过来,只见李嫂正拿着块帕子擦地板、搓衣服般在自己耳后、脖根充满阶级仇恨地来回掳着。

      “啊,救命啦!”然之夸张地叫出声来。

      “哪里就要死了,我看你现在活得滋润得很。天天有人好吃好喝地惯着。有脚不走路,每回都要少爷背,真真比莫老爷还磨人。还要我这个老婆子三更半夜地来伺候你。”李嫂又脱了然之的鞋子擦脚,边擦边恶狠狠地说。

      “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我真搞不明白,你每天乌眼鸡一样恨恨地瞪着我干嘛。你好好想想,我来了之后你是受了损失还是得了利。说起来你似乎要多照顾一个人,我却从来没有主动使唤过你,你最近涨的工钱难道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还有,我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论贫富也曾是有父母疼爱教养的人。如今糊里糊涂来到这里,所幸有赵家父子收留,但毕竟还是孤苦伶仃、寄人篱下。你也是离乡背井,流落异地,怎么就没有一点儿同情心到我身上?”

      “瞧瞧姑娘你这张嘴,我是说不过你。你福大命大,哪能跟我们这些苦命人比。”李嫂的气势低了不少。

      “就冲你们家大黄,你也该谢我。前天我五块钱卖给他一套崭新的军装,转手他就十五块卖给了屠夫的小儿子孙小胖,尽赚了十块,比你一个月赚得还多。”

      “我们家大黄已经够让我头痛,姑娘你就别再参合了。你们这些孩子没一个能让人省心,你能及你哥十分之一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如他。”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这能比吗?”

      她居然脑子里是这样想法,文化革命也没让她这劳动人民增强些自我平等的意识。然之懒得跟她计较,只是说,“你不仅看轻我,也看轻你自己。其实人人都差不多的,你干嘛把自己的位置摆得那样低。”

      “既然醒了,你就自己脱衣服睡吧,我走了。”

      李嫂转身走了,然之被这一番折腾,一下竟睡不着,想到院中躺会儿。出来见任之正站在紫藤萝架旁看月亮。冷冷清辉之中,长身玉立,与皎皎明月相映如画。

      “哥,你说我哪点不如你了。”然之仍然有些忿忿,见到任之脱口而出。心想,不就长得没你漂亮、脑子没你好使,性情没你和顺罢了。

      “你处处都比我好。不过记住,以后想要什么东西,同我和父亲说,我们会尽力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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