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一剑舞琴音》暮色渐蓝

11、第十一章

　　现在天色还早，江都城郊却已然有小摊贩陆陆续续地出来。
　　百里屠苏一个人走在路上，他居然一个人离开了，还把晴雪也留在了客栈了。自己居然做出这样逃避的行为，很反常。也许自从他遇到欧阳少恭开始，便已经有了反常的征兆。
　　如果真的如欧阳少恭所言，他会来到这里恐怕和这个人脱不了关系，那么也许最开始醒来时那些不同以往的反应，也与欧阳少恭有关。
　　如此想着，他停下了脚步，在路边的茶摊寻了个位子坐下来。
　　天还有点黑，江都城郊冷清清的没有人，茶摊也是空荡荡的，屠苏坐在椅子上，目光从远处江都城门扫过，最后又茫茫然落在不知何处。
　　他不知道如果继续留下来，再见到欧阳少恭会做出什么，屠苏握紧了拳头，他会杀了他的，如同那时一般，用剑刺穿他的胸口。
　　可是，屠苏却想起了那一滴泪，欧阳少恭为何会落泪，以天下相挟是他，罔顾万千生灵是他，从来都是微笑而恣意的人，为什么要落泪。
　　昨天晚上，莫名熟悉的诡异香气，还有欧阳少恭眼底隐忍而疯狂的神色，那种压倒性的强势，无法反抗的无力感，清晰的提醒着屠苏，他和欧阳少恭实力上的天壤之别。
　　但是青年眼底坚忍的神色未曾改变，他不会逃避，不管以后会怎样，他不会再让欧阳少恭有机会伤害无辜的人。
　　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此时屠苏的双眼中再不见茫然，他定了定神，起身往江都城走去。
　　此时天已经开始微微亮了起来，想来他在城郊已经坐了许久。
　　未走几步，却有人在身后喊住，“前面的，可是百里少侠？”
　　向前走的脚步生生停住，屠苏僵硬的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人。
　　熟悉的紫色长衫，在清晨微微升起的晨光中，泛起浅金色的光泽，那个人面上是习惯性严肃而认真的神色，左手握着一把长剑，正看向这边来。男子身后跟着一个紫衣的少女，探头探脑地向这边看来，头上乌黑的长发盘成两个包包头，大眼睛好奇的眨着。
　　师兄，芙蕖。
　　他从来没有这般感谢他习惯性的面无表情，至少，别人不会看出他心底到底有多无措。
　　面前的人，是他的师兄和师妹，他们一起生活了八年，可是如今，这两个人不认识他了，他们现在是，陌生人。
　　多残忍的三个字，只有他自己保存的那时的记忆，他必须一个人承受那些逝去的情感。
　　“原来是天墉城的陵越……公子。”思量半晌，他如此称呼，微微一礼，长袖垂地。
　　“少侠无需如此多礼，直呼陵越即可。”
　　“陵越，”师兄，屠苏在心里默默加上这两个字，“也可直呼屠苏二字。”
　　“屠苏。”陵越冷着一张脸点点头，不过屠苏可以从他的面上察觉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样熟悉的称呼让屠苏有一种还在曾经的感觉。
　　“不知屠苏为何一人在此，前日与你一道的同伴怎么不见？”
　　“清晨醒来四处走走，正要回去。”
　　“如此，不知可否同路而行。”
　　屠苏点点头，目光有些疑惑的看了过去，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师兄会这样主动与他人亲近。
　　“让屠苏见笑了，在下回师门后，领命欲前往青玉坛有事相商，出行前曾于掌门处见过青玉坛几位长老的画像，其中一位与那位欧阳先生颇为神似，故欲前往一问，其中种种不便言明还请见谅。”
　　“……”屠苏点点头，“那便与我来吧。”他的目光从陵越身上收回，扫过芙蕖，又落在前方。
　　“师兄~”少女俏生生地喊了一句。“他是谁~师兄认识？”
　　“啊，是我疏忽，芙蕖，这位是百里少侠，百里屠苏，前日下山除妖时有幸一遇，”停了停，他又说，“屠苏，这是我的小师妹，芙蕖。”
　　“师兄~~~”少女不依地鼓起脸撒娇地看过来，又把目光落在屠苏身上，“百里屠苏，名字有点奇怪，不过人真漂亮~”少女小小声说道，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
　　“芙蕖！”陵越眉头皱起，“怎么如此无礼。屠苏，芙蕖尚且年幼，方才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无妨，令师妹天真烂漫，原是极好。”屠苏看着熟悉的两人，如此说道，说完后却又紧紧的抿上嘴，为何他说话的腔调变得和欧阳少恭这般相似。
　　“芙蕖在派中年岁小，被宠坏了，屠苏这般赞誉，却是令人惭愧。”
　　“师兄~~~~”
　　“莫要撒娇，耽误时辰，屠苏，我们进城吧。”
　　“嗯。”
　　晨光渐亮，三人缓步入城，沉稳有理的大师兄陵越，娇俏活泼的小师妹芙蕖，还有沉默内敛的百里屠苏，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当初在天墉城的时光，可是只有屠苏一人知道，那些都不复从前了，师兄仍是师兄，师妹也依旧是师妹，而百里屠苏却是那个南疆深山中乌蒙灵谷未来的大巫祝，他将长袍广袖，执杖守护他的家乡，与天墉城再无关系。

　　回到客栈前，迎面而来的便是欧阳少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百里少侠好兴致，晨起散心，当真是怡然自得。”杏黄衣衫的人笑得一脸温和有礼，却让人泛起一层冷意。
　　“欧阳先生。”好像是下意识的，陵越向前迈出一步，有意无意挡在了屠苏身前，抱拳躬身，向来人一礼。
　　欧阳少恭微微眯起眼睛，打量面前这个紫衣的青年人，唇角的笑容却是越来越冷。
　　“不知陵越少侠……”
　　“欧阳先生，失礼了，在下奉师门之命前往青玉坛一叙，敢问欧阳先生，是否位居青玉坛丹芷长老之位。”
　　“……”欧阳少恭闻言挑眉，“不知陵越少侠从何处得来此消息，在下不过琴川一位普通大夫，并不识得什么青玉坛丹芷长老。”
　　“欧阳先生无需警惕，在下会知晓此事，乃是因为于天墉城中得见长老画像。”
　　“……”沉默半晌，欧阳少恭再次微笑，“原来是这样，这倒是在下失礼了，青玉坛因炼丹之术于世间小有名气，因此平日多有不法之徒欲窥得青玉坛之密，适才在下过于谨慎，还请见谅。”
　　“是长老多礼了，行走在外原因多加小心，倒是陵越唐突。”
　　“无妨，不知陵越少侠因何欲往青玉坛？”
　　“这……此处不便多言……”
　　“那去屋内一叙吧。”欧阳少恭微笑侧身，“陵越少侠，请。”也不再看百里屠苏，他只是径自将陵越领进了客栈内。
　　见芙蕖跟着跑了进去，屠苏在后面缓了两步，也跟了进去。

　　进的客栈内，却见得兰生晴雪他们已然坐在大堂里。
　　“咦？木头脸，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还当你睡懒觉没起床呢，大清早的上哪里溜达去了？”方兰生一见到屠苏，便开口嚷嚷。
　　“苏苏回来了~？早晨就没见到苏苏，还以为苏苏去看星星了呢~”晴雪听到兰生这么喊，便冲着门口的方向挥手。
　　“什么看星星~”襄铃玩着自己的小辫子，鼓着腮帮子有些不满的嘟囔着。
　　“不过晨起散心，无需多虑。”
　　“切~没意思~刚才看到少恭和那天那个什么，什么越公子进屋里去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什么什么越~大师兄叫陵越~~”估摸着是被留在外面的芙蕖冲方兰生做了个鬼脸~“屠苏哥哥~”她很熟稔地这样喊道，“他们也是跟你一起的么~”
　　“恩。”
　　“好多人哦~等红玉姐姐来了肯定很热闹~”
　　红玉，又是一个熟人，屠苏沉默的坐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不再说话。
　　芙蕖见状也不再打搅他，倒是跑去跟兰生他们聊天。
　　屠苏看着他们，芙蕖不一会儿便和他们混熟了，她很开心的和襄铃聊天，气鼓鼓的小狐狸见到同龄的少女倒是有几分开心，兰生几次要插嘴不得，气得直跳脚，晴雪听着他们热闹的样子，也笑得很开心。
　　屠苏沉默着，他从来不是热闹的人，面对别人他总是习惯的沉默，很多时候别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曾经与众人同行，他也甚少言语，如今，更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无论是面对与他来自一处的晴雪，还是似曾相识的兰生襄铃，亦或是熟悉万分的师兄师妹，这般想来，他竟是只有在面对欧阳少恭时方才觉得自在。
　　他们了解彼此，来自于同一处，经历了同样的事情，虽然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他们选择了不同的未来，他们坚持的不同的东西，他们甚至，生死相敌刀剑相向，但是他们仍旧是不可否认的，天底下最亲近的人。
　　周围的喧闹仿佛远去，别人的笑闹都与他无关，他的脑海中，只是清晰的回荡着琴川花船上的琴声，飘荡到灵魂深处令人战栗的共鸣，还有昨夜那个似缠绵似疯狂的吻，窒息的感觉就像对方传递过来的情感，历世种种，那些喧嚣和繁闹最终退化成最初的四个字，那个人杏黄长衣，躬身作揖，长袖曳地，唇角含笑，“百里少侠。”
　　声音真切似在耳旁，屠苏乍然惊醒，抬首望去，欧阳少恭竟然已经站在身侧，贴得极近，这样的距离，他居然毫无所觉。
　　从他身侧看去，陵越正在和芙蕖说些什么，还欲再看时，却被秋色的袖子挡住了，面前的欧阳少恭微微垂着头，看向他，“百里少侠在想些什么？莫不是在思念在下？昨夜看来领少侠颇为回味。”唇角的笑容有些揶揄的味道，看起来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昨日那个疯狂的人仿佛只是个幻觉。
　　屠苏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抬首望去，耳后的红晕却泄露了他心里的一丝羞恼，“先生多虑了。”
　　“呵呵~那是最好，我与陵越少侠商议后，打算先去甘泉村，而后前往安陆歇息片刻，便往青玉坛而去。”少恭顿了顿又道，“陵越少侠来时，听闻甘泉村有妖物作祟，想到青玉坛一行也不急于一时，便打算先去甘泉村一探，不知少侠是否与我们同行。”
　　百里屠苏还未说什么，方兰生先插了进来，“少恭，我要去！”
　　“小兰，妖物作祟不是小事，不可儿戏。”
　　“哼，我才没有当儿戏，少恭你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要去保护你，我方家伏魔心法对付常人不行，但是对付妖魔鬼怪却是厉害的很！”
　　又是他方家的伏魔心法。
　　“小兰……”
　　“少恭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听话。”
　　“哎~”
　　“愿与先生同去。”屠苏在少恭叹气后如此回道。
　　见他应得如此干脆，少恭却是微微愣了一下，转而又微笑道，“那便甚好，不知晴雪姑娘与襄铃姑娘如何？”
　　“我与苏苏一起~”
　　“我……我也跟着……恩……屠苏哥哥……”
　　“两位可要考虑清楚，此去一行前途未卜，甘泉村凶险不明，两位还是小心为上。”
　　“不要紧~有苏苏在呢~而且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晴雪笑了笑，“我虽然看不见，但是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呢~”
　　“我也不怕！襄铃是九尾天狐，法术可厉害的~”
　　“如此甚好，还请两位姑娘多小心。”
　　此时陵越走了过来，看向几人，“不知几位商议得如何，若是已然定下，我们便启程吧，此时出发，午时之前便可到甘泉村。”
　　“我们已经定下了，随时可以出发，可是……”欧阳少恭看向那边，芙蕖正在走向掌柜之处，看起来是要住房。
　　“芙蕖留在江都等候我们另一位同伴，然后于安陆与我们会合。”
　　“原来如此，那我们收拾行李后便出发吧，还请陵越少侠稍待片刻。”
　　“我在门外等候几位。”陵越向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江都城郊有小道通向甘泉村，过石桥便可见到，几位跟我来便是。”言罢，便走出客栈。
　　兰生几人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需要收拾行李的却只有百里屠苏一人，襄铃拿起行李走了两步又回头拉过晴雪跟了出去，方兰生见状也慌慌张张向外跑。
　　“苏苏~快点哦~”话的尾音消失在门外。
　　屠苏见几人都走了，便上楼前往自己屋子，却发现欧阳少恭也跟了过来。
　　他不做声，只是自顾自收拾东西，屠苏的物件原本就少，将行李背在肩上左手执剑欲出门，却被一直站在门边的人拉住了手。
　　那只手柔软温热和自己的手不同，欧阳少恭的手将屠苏的右手整个包在怀里，指尖暧昧地划过掌心，最终扣紧不再动，屠苏欲抽手，却被拽住。
　　“你……”
　　“走吧~百里少侠~”欧阳少恭冲他一笑，拉着他向外走去，两人的袖子俱是宽大，又站得极近，层叠之下，无人得见两人相握的手，那样缠绵的十指相扣。
　　百里屠苏抿紧了嘴唇，没有再挣扎任由人牵住往外，他隐约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固执些什么。
　　那样的握法，好像在说什么。
　　你，是我的。
　　他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