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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一百四十一.怒火中烧 经营(三) ...

  •   这些风声传来传去,总会传到白愁飞耳里。

      白愁飞近来本就不大痛快。

      那一日下午,他自外头回来,转过白楼下那道长廊,便听见廊角有两个年轻弟子在低声说话。

      一个道:“你看见小六子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了吗?”

      另一个怔了一下:“小六子?前两日他不是还在外头跑腿么?”

      “正是他。昨日下午顾先生把他叫进去,问了几句平日跟谁办差、走过哪些地方,又叫他同院里的人过了两手。今早便把他拨到库上听用,跟着押送封银和账册去了。那是要紧差事,不是谁都能沾手。小六子出来时,人都是懵的。”

      另一个便笑:“那倒真是抬举他了。”

      前一个道:“王顺那边也是。你知道他娘过世,家里正要用钱,可他手头又松,身边一时拿不出银子,前两日一直在廊下打转,不敢进去求人。顾先生问明白了,便叫库上先支两吊钱给他应急,月底再从他的分例里慢慢扣。”

      另一个点头:“这事我听说了。王顺回家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前一个压低声音道:“前两日沃夫子还在说,那回青蛇帮和柳叶寨的人在门口争先后,若不是顾先生过去把柳叶寨那边的人领开了,他一个人还真周全不过来。”

      另一个道:“城南的青蛇帮和河西的柳叶寨?”

      “可不是。这两家本来就有旧怨,偏偏前后脚到了门口。夫子一头迎这个,一头让那个,话都快说岔了。”

      “后来顾先生过去了?”

      “嗯。他替夫子接了柳叶寨那边的人,领去偏厅坐着,只说楼里今日事杂,请他们多担待一盏茶工夫。那边原本还横着脸,见他过去,倒也没再发作。”

      “怪不得。柳叶寨那几个,平日最爱借题生事。”

      “地盘不大,脾气不小,当初他们敢在「六分半堂」的门口闹腾吗?要我说,不论是沃夫子还是顾先生、杨总管,脾气都太好了些。”

      “那倒不如说是咱们苏楼主脾气好。”

      “去去去,楼主也是你能瞎说的?”

      “那怎么了?要不是苏楼主脾气好,顾先生哪里会投奔咱们?都是一饮一啄的,你说他来楼里……”

      白愁飞站在廊下,脚步一下停住了。

      他原本负着手,听他们左一个“顾先生”右一个“顾先生”,叫的那么亲近,手指便在袖中慢慢合拢。待听到那句“咱们苏楼主脾气好”,眼底那一点冷色便更深了。

      两个弟子并未瞧见他,还在那里低声说笑。

      白愁飞没有作声,只慢慢偏过头,隔着稀疏的竹影往白楼里望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很远。

      中间隔着一方庭院,遮遮掩掩间,他只见临窗坐着一个人。可就这一眼,他便认出来了。

      是顾惜朝。

      他坐在临窗的长案后,案上摊着几本册子,指间扣着一支朱笔。隔着这样远的一段距离,白愁飞其实看不清他的眉眼,唯能见那人低头翻书,手里的朱笔时起时落,坐在那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笃定。柔和的天光落在他坐的那一处,周遭人影案几都淡了一层,仿佛满屋的人与物都往后退开了,只把他一个人显了出来。

      白愁飞不是没见过好相貌。

      他自己便是。

      可顾惜朝招人厌恶的,正是这种毫不费力的显眼。明明什么都没做,偏偏先把旁的东西都压了下去。

      这才是白愁飞最看不过的地方。

      他的目光再往下一落,才见案边还立着一个账房,正低声回话。顾惜朝翻着手中册子,问了两句。那账房起先还想解释,话说到一半,抬头见了他的神色,便住了口,只低低应了一声,抱着册子退了出去。

      白副楼主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顾惜朝进白楼不过个把月,底下人提起他已经毕恭毕敬。再由着他坐下去,今日是白楼,明日便是其余三楼,全被他笼络成了玩物,迟早整个「金风细雨楼」都要改姓了顾!

      他没有进去白楼。

      此时进去,倒像是他专程来看这一眼的。

      他决心去找苏梦枕说个清楚。

      那天日头好,玉塔里也亮堂。窗下案几收拾得很净,树大夫刚替苏梦枕施了针。

      他须发微白,面容清癯,手却极稳,一根根银针收入针囊时,连半点颤意都没有。收完针,他又替苏梦枕诊了诊脉,方才慢慢松开手。

      “脉息总算和缓了些。”

      他说完,提笔把旧方里一味药勾去,又添上一味,交给旁边的小厮,叫他拿下去煎。

      苏梦枕坐在窗边,肩上披着一件银灰狐裘,面色仍旧苍白。日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层沉沉的病态压薄了些,便愈发照出眉骨与鼻梁的清峭。只是人已清减得太过,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修长而瘦,白得近乎透明,几乎不见血色。

      白愁飞便在这时候登上了玉塔。

      他进门,站定了:“大哥。”

      苏梦枕抬眼看他:“怎么了?”

      白愁飞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白楼那边,不能再这样由着顾惜朝胡作非为!”

      树大夫站在一旁收拾药匣,听见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一停,随后又照旧去理那几包药材。

      苏梦枕看着他:“你说。”

      白愁飞道:“你叫他去白楼,是抬举他,要他给杨无邪查漏补缺的。可他这才进去多久,底下人提起他,口风已经变了。再过些日子,白楼认的还是杨无邪,还是他顾惜朝?”

      苏梦枕道:“白楼那边,是我叫他去的。”

      白愁飞脸色微沉:“我知道。可他做得太过了。”

      “哪里过了?”

      “他不是在理事,是在收拢人心,”白愁飞耐着脾气道,“白楼是什么地方,卷宗、旧案、人情往来,全攥在那一头。若连那里都叫他坐稳了,往后还了得?”

      苏梦枕静静听着,伸手取过旁边一盏热茶,慢慢抿了半口,道:“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库上该支的钱,礼房该递的话,也是我点了头的。”

      白愁飞唇角一绷,冷冷道:“你就这样放着他?”

      苏梦枕看着义弟,眼神平静:“顾惜朝若真把手伸过了界,自有我来拦他。但楼内正是用人之际,他既已归顺楼子,放着不用便是浪费。”

      他顿了顿,又道:“白楼这阵子,少了不少推诿扯皮,你是知道的。”

      白愁飞听到最后一句,唇角微微一抽,背在身后的手也攥得更紧了些,指节一寸寸发白,却到底没有立刻接话。

      他本想得到苏梦枕的首肯,把顾惜朝赶出「金风细雨楼」。谁知几句话下来,这个半死不活的废人已把话说死。再往下说,便像是他自己容不得人。

      笑话,他来阻拦,他瘫在床上出恭都得叫人扶着,他能拦下狼子野心的顾惜朝?

      真是痴人说梦!

      白愁飞在心底一味冷笑。

      苏梦枕又道:“你不必总盯着白楼。有无邪坐镇,生不了乱的。”

      半晌,白愁飞才低头道:“是。”

      这一个“是”字,说得又僵又涩。

      没等苏梦枕再开口,白愁飞拱了拱手,转身便下了塔。

      他走得不快,后背笔挺得发硬,一路走远,始终没有回头。

      人走之后,塔里静了下来。

      苏梦枕仍旧靠在窗边,沉默了良久。方才话说得不多,他脸色却又白了一层。过了片刻,他抬手按住衣襟下,闭目缓了一阵,才把那阵不适压回去。

      树大夫看了他一眼,道:“楼主不该同副楼主置气的。”

      苏梦枕没有接这话,只把目光投向窗外。

      又过了一会儿,药才煎好。

      树大夫接过药盏,试了试温度,这才送到苏梦枕手边,低声道:“楼主,趁热喝吧。”

      苏梦枕接过这日复一日的苦药汤子,垂眼看了看,旋即一饮而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一百四十一.怒火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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