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销记忆》步卿梧

9、第 9 章

　　深蓝色的volvo停在本市最大的模特经纪公司的门口，从车上走下一个穿浅灰色休闲西装的男子。

　　“史先生，您终于到了！”公司门外早已有人出来接待，一个四十几岁的矮个男人毕恭毕敬地迎向来人。

　　“进去谈吧。”史廷的目光就像冬天里的寒冰，清澈却冷漠。象征性地握了握下对方的手，眼睛却不时看向公司入口大厅里，一堆醒目的人形立牌。

　　模特经纪公司里俊男美女的照片，立牌比比皆是，叫人目不暇接。在这样的地方，无论是谁都很容易产生审美疲劳。史廷今年已经三十二岁，看过的名模可能要比这家公司的员工还多。对他来说，长相就如同他设计的衣服，赏心悦目的同时，也背负着可能稍纵即逝的命运。

　　“欢迎，史先生。”干练的打扮最适合白领女强人，史廷被领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厅，在里面等候的是这家公司的宣传策划部经理白卿。

　　白卿递上名片，同他友好地握下手。

　　“你好。”史廷对女人向来保持一种文质彬彬的态度，从小在国外受到的良好教育，让他一直以来都很受女人的欢迎。

　　“请坐。”白卿比了个手势，身后的矮个男人便轻轻走出去带上了门。

　　白卿坐在靠近史廷的座位，说：“我想也不必客套了，咱们直接进入主题吧。”

　　“Ok”在工作场合史廷推崇的就是这种直接了当的谈话方式。对他来说，工作毕竟只是工作，没必要拖拖拉拉，过分寒暄。

　　“首先感谢您挑选我们公司的模特为您这次的设计展服务……”

　　“等一下白小姐，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还没有最终决定这件事。”他立刻打断白卿的话。

　　“当然，我知道您还在挑选中，不过我也相信，以我们公司的实力是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白卿微笑着看眼前的男人，眼里投射出志在必得的信心。

　　半个小时的谈话很快即将结束。史廷对白卿提出的一系列方案都持保留态度。他是个享誉国际的服装设计师，但同时也是个艺术家。谁都知道搞艺术的人，难免有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思维和追求，因此白卿反倒没有生气对方的挑剔，而是强烈要求史廷再给她一次修正的机会，期限是两天。

　　“可以，那两天以后再约我。”史廷也没有完全否定她，这已算是对她最大的肯定。白卿有些兴奋地再次握了握他的手，眼底升起一股斗志。

　　送史廷走出公司的还是那个矮个男人。会议厅外面的走廊上，到处挂满这家公司的模特海报，有几个是现下相当出名的人物。可惜史廷见过的名模太多了，对一两个在国内出名的人，似乎也不是特别感兴趣。直到走到走廊的尽头，最后一张不起眼的海报却吸引住史廷的目光。他驻足看了许久，已然忘了身后的男人。

　　“史先生在看什么？”那个男人谄媚地凑上去问道。

　　“这几个也都是你们公司的模特？”这是一张集体海报，黑白色系的搭配，五个年轻帅气的男模，穿着样式各不相同的黑色衬衫，各自摆着最自信的pose，表现得性感得体。

　　“是啊，这里所有的照片都是为公司签约的模特拍的宣传照。”

　　“这个人叫什么？”史廷的手指向右边最靠外的一个男孩。

　　这是一张略带稚气的脸，同其他人棱角分明的成熟脸型相比，他的脸稍显柔和，似乎有种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气质，但从他的表情和动作又能看出另一种阳刚之气，大概就是俗称的阳光型男孩吧。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眉毛相当漂亮，整齐而干净，带着股不容忽视的英气。身材自不必说，能进模特公司的，绝不会比一般人差。

　　“他叫唐涛，今年二十岁，是刚进公司的新人。之前都是跑一些小的秀，还没参加过大型活动……我看他还不如旁边那个Benny，人家是个ABC……”

　　男人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史廷却完全没再听进下去。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史廷总感觉似乎有像针一样的东西猛然扎进身体里。心底深处涌出一股强烈的哀伤，脸孔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这个唐涛到底是谁。

　　“能帮我约他吗？”打断男人的话，史廷此刻只想尽快见到这个男孩，搞清楚他的身份。

　　“能倒是能，不过他这几天和其他几个模特去外地赶秀，还没回来。估计您得等两天。”男人面露难色的说。

　　“好，那请叫白小姐约我的时候，把这个唐涛找来。”史廷的态度很清楚，明白人立刻听出来，唐涛可能将是公司能否接下这个合作项目的关键。

　　“是，是，那绝对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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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肃扬，是我，开门！”深更半夜，一个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男人站在肃扬家门口不停地砸门，楞是要把左邻右舍的人都吵醒。

　　大约叫嚣了二十分钟，门才微微开了条缝。

　　“有门铃为什么不按？”肃扬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后，全身只穿了内裤。

　　“我按过了，你看有用吗！”唐涛满脸不爽的样子，活脱是个在赌气的小孩。

　　“不想开门，就是不想见你。你该有自知之明。”肃扬打了个哈欠，扬扬手示意要关门回去睡觉。

　　“喂，你什么意思？！”唐涛的嗓门这时已经可以把整条街的人都叫醒了。现在是凌晨两点半，肃扬实在拿他没了辙。

　　“进来吧。”肃扬只好把门又开大一些，让他进屋，自己头也不回走进卧房。

　　啪！唐涛冲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肃扬，整个人像粘了胶水一样，完全贴到对方身上。

　　“我不在这几天，你不会找别人去了吧？”他有些介意，好歹也走了两周，怎么一点都看不出肃扬这家伙的关心呢。

　　“我找别人是新闻吗？”肃扬冷漠地回答，正想挣脱，却反被他更加死死地缠住。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唐涛有些泄气，他知道在肃扬面前再怎么讨好求饶都是没用的。他眼里的肃扬，就是一块冰，一块千年都化不掉的冰。

　　“不是讨厌，是看不上。”

　　这话一出，唐涛的手臂立刻失去了力量，缓缓放下来。肃扬感到身上一松，身后的人退离开去。

　　“好吧，明天就走。今天太累了，我哪儿也不想去。”唐涛带着一脸沮丧和失落，低着头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肃扬回头看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身影有些眼熟，似乎和几年前的另一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呵！他低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竟然笑了。

　　“累了就去洗澡睡觉。”把唐涛打发进客房，肃扬回到床上，却开始辗转难眠。

　　想起过去的三年，还有第一次和唐涛遇到时的情景。

　　三年前，从那个天翻地覆的事件过后，肃扬幸运地遇到了一个人。在那人的帮助下，他成了新闻圈里最有名的“黑暗杀手”。最开始他只是个狗仔，被派遣去挖名人的隐私。然而他却从中开始学会收集资料，运用他的聪明才智和这几年磨练出来的心机与那些他最痛恨的人周旋。短短两年的时间，他曝光了不少名人的私生活，把那些人最真实最丑恶的一面统统暴露于大众面前。甚至后来他还能用手头的资料帮助警方破获几个大案。他的矛头一直都指向有钱的社会名流或是演艺圈的明星，很多被他写过的人，名誉扫地，身败名裂。日子久了，肃扬一下子成了叫人闻风丧胆的无冕之王。

　　人出了名自然会有人来巴结。那些不希望自己出事的人，开始热衷于无所不尽其极地讨好他。肃扬自然得到了更多的东西，比如钱，比如关系网的扩充，当然还有性。不少人害怕丑闻被曝光的人，都想尽一切方法接近他，主动对他投怀送抱。他时常来者不拒，大概是也很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能为自己的名誉作出多大的牺牲。

　　二十岁的年纪，想来本应就该有冲动和激情。唐涛就是这样的一个青年。大二那年，他被朋友拉去参加试镜，结果当即被挑中，成了兼职模特。本以为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是很理想的生活模式，却没想到做模特也有其自身的潜规则。唐涛单纯幼稚的个性，很快就被同行利用。一次拍平面广告的时候，唐涛突然被摄影师和助理围攻，自然在那时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敌不过七个人。那天的结果就是，唐涛被迫拍了数百张的裸照，那些人最后放话说，将来会把照片拿来作为要挟。

　　如果是其他人，也许吃了这样的亏，就只好哑巴吃黄连，自己把苦吞下去。可唐涛不是其他人，他与生俱来的倔强使他想到了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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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是肃扬？我需要你帮个忙。代价是：让我做什么都行！”他冲进肃扬办公室的那一刻，着实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甚至连肃扬也有些佩服这个男孩的勇气和胆量。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不甘心，我需要你帮我。”理由如此幼稚可笑，却把肃扬逗乐了。他突然开始欣赏眼前这个大男孩，很想看看如果帮助他之后，能够得到一种怎样的回馈。

　　“那我要你跟我上床，你也敢吗？”肃扬面无表情，那时的他已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感，就像当年的程晖。

　　啊！唐涛始料不及，张大了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敢了？”

　　“为什么不敢，你又不会吃了我，上就上！”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激不得，冲动是一念之间的决定，而这样的决定也往往都会是错的。唐涛就是不会想后果的人，这样的人早晚会吃大亏。肃扬心里这么想着，却又更多了种看好戏的心态。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发生了关系。肃扬察觉唐涛明显是在极力克制恐惧和反感。他还是个孩子，但他的骄傲和自尊不容许那时候喊停，所以，就算再委曲求全的事都绝不能低头。这样的唐涛让肃扬想到了自己，当年那个一味要去逞英雄的笨蛋。

　　三天后肃扬就把裸照连同底片一起交还给了唐涛。本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却没想到唐涛这小子竟然开始崇拜起他来，甚至死皮赖脸地不愿离开他。肃扬这时才叫苦不迭，后悔自己当初一念之仁竟然摊上个大麻烦，所以只好用尽一切方法对唐涛冷嘲热讽漠不关心。可唐涛似乎就是认定了，非要跟随他不可。

　　左臂搭上额头，眉心紧锁，右手隐隐的痛把思绪拉回到现实。肃扬想起两周前那张程晖的照片，这是现在唯一烦心的事，至于唐涛，他力不从心，也无暇顾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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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涛，你快点，可千万不能迟到，这位史先生，是个大人物。”又是那个矮个男子，在走廊里拼命催促着漫不经心的唐涛。

　　回公司的第二天，唐涛就接到通知，要求他出席一个重要会议。他有些不以为然，反正做模特这一行，明摆着就是个衣服架子，只负责挂衣服，不需要太多想法。

　　“史先生，白小姐，人来了。”唐涛被猛推到两人跟前，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他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个该死的男人。

　　“你好。”史廷竟然主动站起来，伸过手去。像，实在太像了，本人比照片上的相似度还要高。史廷的眼神有些迷离，突然有种时空交错的错觉，仿佛来到另一个空间，见到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噢，好。”唐涛满不在乎的态度叫一旁的白卿很不满意。史廷是全球著名的服装设计师，他的自创品牌早已是全球许多时尚人士的宠儿，在国际上与Chanel, Prada齐名。这种大师级的人物，一般都只在米兰，纽约，巴黎，和东京那种顶尖的时尚圣地开时装展。这次会千里迢迢跑来中国实属不易，而且更加破天荒打算启用亚洲模特。对业界的任何人来说，这都将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搞不好就能一炮而红，一举进军国际舞台。可唐涛却显然并不在意这样的机会，这让白卿很是失望。

　　“唐涛，史先生看过你的海报，认为你很适合他的设计主题，想邀请你参加这次最新的服装发布会。”白卿一边给唐涛使眼色，一边郑重其事地说。

　　“噢，原来你就是那个有名的设计师啊。”唐涛完全没把眼前的男人放在眼里，其实他对名牌本身也可以说是完全不在乎。自信的唐涛总认为像他这样天生的衣架子，哪怕是路边摊上十五块钱一件的衣服，照样能穿出品味来。

　　“正是在下。”奇怪的是，今天史廷竟然没有丝毫凌厉的傲气，反而非常谦和。

　　“反正我是公司的人，你们谈好了，安排我上场就行，其他的我也不懂。”唐涛今天不耐烦到极点，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他好说歹说地又在肃扬家赖了一晚上。肃扬还是不怎么搭理他，叫他尽快走人，否则后果自负。这叫唐涛憋着一肚子委屈，一个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

　　“既然这样，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不知道可不可以。”史廷这话是对唐涛说的，但眼睛却瞄向了白卿。

　　白卿识相地走出去关上门，她向来训练有素，是个处事相当得体圆滑的女人。

　　“其实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史廷保持着一贯的耐心对唐涛说。从他走进会议厅的那一刻，史廷就有些措手不及。除了身高上的差距，和那一身稚气未脱的表现外，唐涛几乎就跟那个人一模一样。就算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史廷也对这个叫唐涛的男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说吧，事先声明，我可未必能答得上来。”

　　“你认识一个叫唐峰的人吗？”

　　“啊？”唐涛的视线立刻从刚才的浮躁空洞变回了认真。这一瞬间的变化马上确定了史廷的想法——这两个人估计脱不了干系。

　　“你到底认不认识他？”史廷又问了一遍。

　　唐涛没有再说话，脸上的表情却格外凝重，似乎史廷提到的是一件他很不愿去想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