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41、心跳纪事（1）

　　那些事像发生在一个世纪以前，可我的心跳声却还清晰如昨，每一声，每一下，都还是为了你。幸福……我……
　　----叶生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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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的第一天，叶生早早地来到班级，幸福的座位在清晨依然是空的。和上学期惊人的类似，他同桌顶着一头乱发，站在讲台上和老师说对不起，可是，他的心情却和去年完全不一样了。他会想问，你是不是又没写完假期作业？你为什么又迟到了？他还想看幸福写的周记，他想知道幸福假期的日子是怎么渡过的，那里面会不会有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年初一的那一天？

　　幸福像往常一样精神抖擞地和同学说早。他心里有着期待，可是，当人坐到了自己旁边，叶生却转过身子，淡淡地应了一声，“早。”叶生自己也觉得很别扭，怎么会这样？这么久没见，他明明是想很自然地和她聊一聊，幸福张了张口，满脸关心，“叶生，你生病了吗？”还是在为贺卡的事生气？
　　叶生含糊地说，“没有。”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好像......作贼心虚。

　　第一天照例发课本，分给幸福的课本被压在最底下，整个有些变形，有女生小声地说，“反正她也不看书。”
　　“看了也是吊车尾的。”
　　叶生皱了皱眉，发书时手快地把自己的那本换给了她。
　　幸福用来包书的纸是去年的挂历，反一面，就成了她的书皮，那个时候，街上还没有卖书套，她把书放进挂历纸里，量大小，裁剪对折，再用透明胶粘住里面的边角，就算完成了。
　　她老把书弄混，叶生就说，“写上科目就不会乱了。”
　　幸福把笔一丢，“你字写得好，你帮我写吧。”
　　这个可比写贺卡容易多了，但叶生还是紧张了一下，看见自己的笔迹出现幸福的旁边，他心底浮起难以言喻的异样，幸福显然对叶生的字很满意，捧在手里，赞叹地说，“哇。。。叶生，你的字真的很好看，明年也帮我写，好不好？”
　　幸福不经意的话语更加深了叶生心头的异样感觉，有一种被她盯着坐立难安的错觉，有点想逃开的冲动，却又想留下来多听她说几句赞美自己的言语。

　　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话用幸福的声音说出来是那样的不同。

　　“叶生，你怎么考得这么好？”
　　“叶生，你学得真快。”
　　“叶生，你体育也是满分呀？”
　　很多人都吝惜给他人一句赞美的话，幸福完全是反的，她觉得好，她就会说出来，叶生听到幸福的一句赞美，雀跃飞出来像欢欣的小鸟压都压不住。他就想做得更好，结果换来的是幸福的更多赞叹，有一段日子，叶生就不断地深陷在这种失控的情况下，他并不是一个爱表现的人，怎么最近却越来越引人注目了？

　　叶生拍了两下手里的篮球，体育课，老师教了三步上篮，女生学习时间，男生自由活动，他轻轻松松地投进一个球，女生们从另一个篮框架下看过来，纷纷鼓掌，叶生一回头，就看见幸福笑着朝他招一招手，体育老师说，“看到没有? 那是标准动作，你们跟着学。”
　　张鸣报名字，“幸福，钟幸福，轮到你了。”
　　学校发了统一的运动衫，女生是白的，男生是蓝的。幸福总是抱怨不喜欢白色，但叶生却觉得白色的衣服穿在幸福身上格外好看。脚边的篮球一下一下地撞击操场的水泥地，叶生一瞬不瞬望住幸福闪着歉意的微笑，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出神。

　　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幸福兴冲冲地跑过来，“叶生，你会投三分球吗？”
　　因为她心血来潮的一句话，他像着了魔似的每节体育课抱着篮球站在三分线外练投球。
　　有一堂体育课在下午，连着自习课，班主任不在，请体育老师代课，于是，就有了一班对四班的篮球赛。

　　王娟和阮祥云课间过来找幸福，幸福听说阮祥云也要参加，她皱起脸说，“这样不是作弊么？”
　　阮祥云是校篮球队的，这次一班和四班只是普通的练习赛，一班没有学生被校篮球队选中，不仅是一班，全年级也没几个是篮球队的人。
　　“什么作弊？我身为四班的一分子，当然要站出来维护班级尊严。”阮祥云口气不佳地说，顺便轻轻敲了敲幸福的额头。
　　“说话就说话，干嘛动手动脚的？”还老打人，幸福推了推阮祥云的肩膀。
　　叶生此时正坐在幸福的位置上，本来讲好每个星期换一次，后来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她想看外面的风景就随时换座位的情况。

　　他握紧笔，两个人碰来碰去的，怎么那么碍眼？
　　这也是阮祥云的心声，他看叶生也很碍眼，“喂，韩叶生，你上不上场？”
　　张鸣下来问，“要上场比赛的，去老师那儿报名。”他撞撞叶生，“嘿，叶生，你要不要去？”
　　阮祥云把手里的球往上一丢再接住，“也是，你们这种成绩好的都是书呆子，哪里会玩球？”
　　叶生在心里冷哼一声，激将法是没用的。他从容镇定地准备拒绝，不料幸福却转过身兴奋地拽住了自己的胳膊，“叶生，你会去吧？是不是？”
　　她眨着晶亮的双眼问，“是不是？”

　　阮祥云顿时火冒三丈，你不让我对你动手动脚，你怎么和他动手动脚？
　　叶生放下笔苦恼，半截手指遮过长而浓密的睫毛。

　　又来了，你能不能别对着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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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小学的篮球场也很简陋，就在一个露天的操场上，奔跑的地方也是水泥板，连接的缝隙清晰可见。篮球场的旁边种着两排松树，那后面是两层楼的教师办公室。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很多同学都过来看一班和四班的练习球赛。有些站在操场边看，有些则簇拥在二楼走廊。全年级的体育课都是一个老师教，所以，由体育老师做裁判，大家都没有意见。

　　阮祥云是校篮球队的球员之一，多次代表紫云小学去区里比赛，一听说他要上场，他的队员也过来了，“祥云，怎么忽然参加这种练习赛？下个星期还有比赛呢。可别体力透支了。”
　　“是啊，和一班有什么好打的？”那还不是精兵对抗老弱残兵。
　　“走开走开！你们懂什么？”阮祥云专心做热身运动，看到挤到体育老师跟前的幸福，想要夺取胜利的斗志燃得更加旺盛了。
　　四班前来加油的同学说，“这还要看？肯定是我们班赢。”
　　就是因为笃定自己班能赢，所以，四班的人才集体来观战，至于一班的同学只是来凑凑热闹罢了。
　　体育老师说，只打半场。大概他也认为一班的赢不了吧。
　　“大家都帮你们班的人加油，怎么这样？”幸福对王娟说。
　　为了不影响友情，王娟只笑了一下，“看比赛。”看看你就知道了……
　　阮祥云上去跳球，发现一班派出的是张鸣，他得意地对叶生露出一抹“你看好了”的笑。哨子一响，他跳得比张鸣高中半个头，砰地把球打到了对方的阵地。一班的几个人被阮祥云的气势吓到连防守都忘了，只有叶生一个人挡在他前面。阮祥云也是有经验的，顺手把球传给接近篮框的队友，轻松取得了两分。
　　原本就四面楚歌的一班，这一下境况更惨淡了。阮祥云把球丢给朱毅，轮到一班主攻，朱毅一紧张，球都拿不稳，四班的一个人随便一抄，就把球给夺走了。张鸣唉地拍了下大腿，“你打什么球啊？”
　　几次下来，士气大败，四班的队员除了阮祥云以外每个人都各进了一球，大出风头。有趣的场面形成了，球一到四班的手上，就成了专业赛，球到了一班的手上就成了错洞百出的练习赛。
　　体育老师很能理解，“毕竟四班的队长是校篮球队的。”这话让幸福更加捶胸顿足，老师……怎么你也这个样子？
　　一班还未突破零分，四班已经是八分了。比赛才过了十分钟而已。王娟看阮祥云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就对幸福说，“你生气有什么用？试着往操场上喊一喊。”
　　“喊什么？”
　　王娟恶作剧地在幸福耳朵旁边咕哝了一阵。
　　阮祥云的目光其实一直追随着幸福，比赛还用看吗？两个队强弱悬殊，胜负已定，他没想到的是韩叶生居然是颗软柿子，中看不中用。不过，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怎么变。阮祥云想，你就装吧，看你最后输了比赛还怎么镇定自若。同时，为了在幸福面前出色地表现一番，阮祥云在心里决定要单枪匹马地杀到对方阵地去和叶生单挑，所以，斗志不断上扬，人也冲到了对方跟前。准备做一个自己最拿手的禁区跳投，而且姿势要史无前例的完美漂亮，他收手，正准备上跃，幸福就抬手圈成喇叭状，大声地喊，“阮祥云必败！韩叶生加油！”
　　他一个趔趄差点没摔死，叶生却是猛地抄走他的球，在圈外投进了一个三分球，篮球从正中间毫无阻碍地落下去，没有碰板，没有擦框，一点声音也没有，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体育老师也按捺不住，叫了声“好”。

　　什么叫一秒钟改变一切，幸福总算是体会到了，整个比赛场都因为这一球沸腾起来，张鸣说，“再来几个三分球，我们就超了。”
　　四班的有人说，“谁知道呢？巧合也说不定。”
　　校篮球队的人就不这么想，那个人投球的姿势简直无可挑剔，球进不了才有鬼！
　　场上回防的朱毅说，“练习赛而已，那么认真干什么？”
　　叶生揉揉手腕，既然比了，他就没有输的打算，“球来了。看前面。”
　　利用开场的十分钟，他基本也看清了对方各个队员的动作敏捷程度，他想先把比分追上去再说，四班的一名队员射篮，没中！叶生跳起来抢到篮板球，四班甚至来不及回防，他已是又得了三分，而且，依旧是个毫无阻碍的完美进射。
　　幸福热烈地鼓掌，还不忘再加一句，“叶生加油！”
　　阮祥云作一个手势要求暂停，叶生微微一笑，这个时候暂停也好。
　　这个时候一班的队员们都士气满满，虽然还落后两分，但是再投几个三分球，赢四班也不是不可能。叶生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和队员商量防守的事，就用最简单的一对一。

　　体育老师坐到一旁休息，阮祥云推开队友买过来的水，直接下场找幸福，“你刚才喊什么？”
　　“你指哪一句啊？”她刚才喊了很多话。
　　阮祥云怒火冲天，“还有哪一句！”
　　幸福惊住，“你那么大声干嘛？”
　　阮祥云只好把火气往肚里吞，挥挥手，“算了算了。”叶生和几个队友正准备上场从旁边走近，幸福灿烂地朝他笑了一下，抬高的手横到阮祥云面前，阮祥云回头就指着她说，“你-----站到外面去看！” 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会输！
　　“为什么？”
　　阮祥云口气凶恶地小声威胁，“你不走，我就罢赛！大家都没得看。”
　　王娟扯扯幸福的衣领，“阮祥云是队长……要不然，我们去楼上看。”
　　“喂……”幸福可怜兮兮地看向叶生，叶生无视地偏开眼，心里着实松了口大气，她不在也好……她终于不在了……只是心里这么想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操场周围寻找幸福的身影，最终，在站满很多学生和老师的二楼走廊上看到了她。
　　叶生浅笑，脚下轻盈，再一次跳了起来，篮球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美好的弧线，落下，而他心里却升起她永不落的笑脸。

　　练习赛以平局告终，放学以后，幸福给叶生一瓶矿泉水，“我多买的。”
　　他看见前面生闷气的阮祥云手里也有一瓶一模一样的矿泉水，脸色一黯，“你自己喝吧。”淡淡的婉拒，不容更改。
　　为什么不要呢？是不是他知道了？幸福急了，赶快说实话，“好吧，我承认，我特意买给你的。”幸福半是玩笑半是请求地说，“我第一次请男生喝东西，拜托你给点面子。”
　　第一次……心湖上微微荡起喜悦的涟漪，“为什么？”
　　为什么？幸福还真的不知如何回答，她就是想到他可能会口渴，就去买水了，“王娟还不是也请阮祥云喝水。”人家都收了，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她旋开瓶盖，“你不要就算了。”
　　心里的不舒服迅速消失。叶生眼含笑意，“要。怎么不要？”
　　幸福握了握空空的手，把它们交叉到身后，“原来你球打得这么好，可惜了，你应该进篮球队的。”
　　……
　　她的笑靥灿烂如阳，叶生望着幸福，忽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声音，景物乃至时间，他唯一听到的除了幸福的声音之外，是他的心跳，像早春的响雷，剧烈而蓬勃，意味着融冬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