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107、秘密

　　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在校园里响起，对普通的高三学生来说，这代表一个月的终结，另一个月的开始，然而，对他们来说，表示离开的时间越来越近。
　　校门旁边的世界地图上，美国和中国不过是这边到那边的距离。不久才和王娟见过面的幸福不禁想起，王娟问她的话，“你连这个省都没出过，现在要出国？钟幸福，你是不是脑壳坏掉了？”
　　“我仔细考虑过了。”幸福认真地说，许久不见，王娟不仅仅是吓到而已，“你考虑什么？学校在美国的南部还是北部，你都搞不清楚，这就叫考虑？”
　　王娟耐着性子劝幸福，可是，幸福只是笑，搂住她的胳膊说，“没关系的，我和叶生一起嘛。”
　　“你就不能在国内等他吗？你也说了，他妈妈身体不好，以后，他肯定会回来的。”
　　“我不能等。不是一天两天，可能三年，五年，万一等不到怎么办？”
　　静静盯着幸福看了几秒，她不是在开玩笑，虽然，她经常一副很随意的模样，但王娟知道，幸福有倔强的一面，“这次你赌大了。瞒着你爸爸的吧？”
　　“你怎么知道？”
　　“用脚指头也想得出来。”王娟白她一眼，“你这样为叶生，他知道吗？”
　　见幸福不说话，王娟笑了一下，“祥云都交女朋友了，你还是慢吞吞，想把他气死啊！”
　　顺其自然吧。幸福的意思是这样。光是想到秘密被拆穿的那天，她就感到全身发毛，爸爸会说什么？
　　妈妈……呢？奶奶不在家，幸好，少一个人……

　　星期天的上午，高一高二的学生照常休息，整个校园显得格外宽敞。
　　老师刚发了高考报名表，然而，教室里却没有一丝压抑的感觉，相反，格外热闹。大家商量着要用班会给叶生和幸福举行个欢送会什么的。有人提议去KTV，有人建议去烧烤，由于意见不统一，争执声一阵高过一阵，找当事人吧……幸福显然比叶生好说话，于是，被强拉来的幸福只好默默地忍受周围的闹声。
　　忽然，桌子被人砰的敲了一下，大家都怔住了，纷纷注视窗边的人影。
　　“你们能不能安静点？”汪家绿大声说，“他们可以不参加高考，我还要考试！”
　　静默只有短短几秒……
　　没人肯买家绿的账，纷纷指责她，说她没有人情味，她红着鼻子，倒吸一口气，哭着跑了出去。她知道这么做很没风度，也很丢人，可是，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长久以来压抑的感情，在幸福碰到她肩膀的一刹那，瞬间爆发！
　　“我也很喜欢叶生！”她忽然抬头，毫不掩瞒地对幸福说，“我和他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比你认识他更早。”
　　顷刻间，仿佛有什么重重地压到了心上，把嗓子严严实实地捆住了。
　　“--因为你家有钱，所以才能跟他一起出国留学，有什么可炫耀的？我不会去！有钱我也不会去。”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让幸福喘不过气，茫然往教室走，经过一间间空旷的教室，眼泪一颗颗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叶生从班主任那儿回来，迎面跑来的幸福着急地拉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你能不能和家绿谈一谈？”
　　叶生觉得莫名奇妙，“你要我和她谈什么？”
　　“随便，反正你和她谈一谈。”
　　什么叫随便？叶生抽回手，“你先把话说清楚。”
　　“不说清楚，免谈。”
　　虽然已经认识她很久了，可是，还是有不了解她的时候，是不是什么都可以让出来？只要别人要求，都可以让出来，包话他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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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是什么？”王娟很好奇。幸福揉揉眼睛，“说清楚了，叶生还是不去。”
　　王娟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这下汪家绿还不气疯了。我和你说，她就是在装可怜。要是我，才不理她呢。”
　　“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你又没抢她的，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她爱哭哭去，那种人太自以为是了。”
　　唉……幸福沮丧地说，“叶生这几天都在生气，我都不敢再提这件事。”
　　王娟一听，差点没跳起来，“我拜托你，少理汪家绿。抓紧时间复习英语吧。”

　　后来，偶然还是会和家绿面对面，也许因为全说出来了，也不必再伪装，家绿把幸福当作一个陌生人，她们之间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一起回家的路上，幸福才说起，“我还是希望你跟家绿谈一谈，就算不说话，站在她面前，也没有关系。”
　　他当作没听见，幸福也不期待有什么回应，她可能也只想说出来而已。

　　“明天开始，每天背三十个单词。”叶生一句话，从此，又回到了小时候，每天都能见到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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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淑夏的一边眼睛总是在跳，单位的人开玩笑说，“家里有什么喜事吧？”
　　“儿子出国的事定了吗？”
　　淑夏点头，“应该没问题。”

　　这个世界永远充满意外，相校之下，人的力量单薄得比不上一层蝉翼。
　　宽敞明亮的密闭房间里，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对面的人动了动嘴角，“好了，就到这里吧。谢谢。”
　　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位面试人员正问得起劲，不明白为什么局长忽然叫停，原定一个小时的面试考察，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叶生认识那个人，而那个人也认识他。
　　当时一中的校长，现在的教育局局长聂祖海，对于当年的事，他显然耿耿于怀，他们起身时，聂祖海特意晚走一步，“那位记者还在职吗？”
　　“这次再有举报信或是反对信之类的，我应该能直接看见吧。”

　　他什么也没说，于是，包括幸福在内的所有人都在高兴，为他高兴着，第一个人便是他的母亲，她一下班就冲到自己房间问他，“今天面试得怎么样？”
　　叶生避重就轻地笑了笑，“不知道。”
　　淑夏也跟着笑了起来，“晚上加菜。”
　　叶生捥起袖子，“今天我下厨。”
　　厨房多了一个人，显得窄，却异常温馨，淑夏记不起有多久时间没和儿子这样在一起了，聊聊志成的事，她单位的事，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淑夏把碗筷收到一起，在厨房忙碌，“啊……你不在，我一个人就容易多了。只是冬天麻烦了点。”淑夏开玩笑说，“没人进房间送暖水袋了。”
　　“买个暖炉吧。妈妈。”叶生靠在门边说。
　　“妈妈没关系，你在国外千万别省，也别老想着打工，学习重要。”虽然是公费出国，生活费还得自己出。
　　叶生默默走上阁楼，在台灯前坐了一会儿，拉开红木书桌下的抽屉，里面有张存折，满满的全是取钱的记录，余额早已接近零。
　　去年，淑夏刚动完手术，身体很虚弱，医生建议买进口药，但她嫌价格太贵，没有同意。因此，叶生动了存折里的钱……那些，原本足够自费留学的钱。
　　他心里没有一丝后悔，只觉得煎熬，在去与不去之间的漫长煎熬，头一次让他感到无法承受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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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海迎来了雨季，潮湿的风，古道岩石上嗒嗒的足音。
　　错过了公车，只好等下一班，到教室的时候，足足迟了五分钟，她敲了门，发现班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尤其是老师。
　　大家都怎么了？幸福在心里咕哝一声，眼神习惯性地往一个方向扫去，叶生也不在座位上。到底是怎么了？
　　才把书包放下，老师说，开始早自习。
　　像往常一样，把英语课本拿出来，不知从哪个方向有人丢了个纸团过来，砸中她的手背，是给她的吗？幸福偷偷拣了起来，打开：
　　----“韩叶生，公费生保送资格取消。”

　　她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所有声音和光线都一齐隐去，好像自己正处在一个封闭的山洞，只有那句话在不断回响。

　　幸福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为什么？”叶生的态度异常冷静，“面试没通过，就这样。”
　　幸福急得快哭出来，“现在怎么办？我们去找老师，有没有办法让他们改变主意？”
　　“没有用的。”叶生重复说了一次，看了她一阵后，说，“我们回家吧。”

　　---没有用的。
　　因为他的四个字，所有对未来的期想都破成碎片，他为什么不生气？如果平时，他一定会说她的，可是，这次叶生却特别安静，不论她有多么任性。
　　忽然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然的神情，幸福跑到叶生面前，“你决定不去了，是不是？”
　　“如果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回想，那一年，她只有十八岁而已，脾气急得不得了，一下子冲回家，冲进父亲的书房里，“爸爸，你帮叶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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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深夜，钟立言还能感到额骨连着眉心的地方传来阵阵酸痛。
　　---幸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果爸爸说，不希望你出国呢？
　　---爸爸，我瞒你，是我不对。可是……可是，他是一个很聪明的男孩子，他的成绩很好，他一定要去最好的学校。你帮叶生，我可以不去。我哪儿也不去，行不行？

　　上了锁的柜子被打开，这是今天才收到的照片，钟立言发现，每一张里的女儿都在笑。
　　而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她身边那个少年身上。

　　那是发生在几个月前的事。
　　“幸福，幸福，起床了。”他轻轻拍了拍棉被。
　　“爸爸……”幸福看了看表，“还很早，让我再睡一会儿。”
　　钟立言坐到床边，“叶生姓叶吗？”
　　“不是，他姓韩……”她迷迷糊糊地答着，“他妈妈姓叶。”
　　“你见过他妈妈？”
　　“嗯。是个很漂亮的阿姨，声音很温柔……我很喜欢她。”

　　一夜无眠的钟立言清晨拨通了一个号码，那头的人乍一听是他，还有点惊讶，“咱们不是约好明天的吗？”
　　“今天吧。”
　　“可是……会遇上的。”
　　“不要紧。就今天。”钟立言深吸一口气，做了最后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