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100、心结

　　检查报告出来了，廖茵脖子上的淋巴肿瘤是良性的，这让钟立言松了口气，阴霾多日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虽然是良性肿瘤，但还是得动手术把肿瘤拆除，进手术室前，廖茵怕得哭出来，尤其是看了手术同意书，风险那块写满了大大小小的后遗症。钟立言柔声安慰妻子，叹口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隔两天就要进手术室了，不止廖茵哭，钟立言也有些紧张，但饭还是要吃的，把粥从保温壶里倒出来，递给妻子，见她皱起眉头，钟立言随即问怎么了。
　　“味道不对。”廖茵说。
　　钟立言的表情僵了僵，他一直没告诉妻子，这段时间她喝的莲子百合粥都是幸福做的，眼神移开不经意间看见窗外还在下雨，今晚幸福没有早到家，他没有等，自己做了粥带到医院。
　　“怎么？我做的吃不惯。”
　　廖茵张口，而后笑着喝了两口，“是有点像你做的味道。”她又喝了一口，“不过，我还是喜欢买来的味道。对了，你在哪儿买的？”
　　“镜花巷口。”钟立言随便说了一个地方，廖茵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丈夫，“那里有粥铺吗？”
　　“没有吗？”钟立言反问，“新开的。”
　　廖茵没再说什么，她不停绞动汤瓷，眼睛盯着面前的白粥，脸上渐渐表情尽失。

　　自从齐璐说了那些话后，幸福就再也不理她了。那天淋了一点雨，隔天就开始咳嗽，有两三天没见到幸福，等叶生发现的时候，幸福已经咳得不行了，连句完整的话也不全，叶生皱眉，把她脖子上的围巾拉紧。
　　“发烧了吗？”
　　幸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吧。”
　　校门口是个不能随便的地方，叶生把手重新放进裤袋里，只能稍微低头，看她的脸色，“放学等我。”
　　他把她带到药局，拿了一瓶咳嗽糖浆，幸福走进去的时候，叶生已经在付钱了。
　　“五十几？”怎么能让叶生付钱呢？想去取钱还给他……可是，却说不出口，正当烦恼之际，叶生又去了隔壁的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他们坐到公园里的亭子里，塑料袋被打开，枇杷浆被拿了出来，“再不行的话，就去医院吧。”
　　叶生打开矿泉水的盖子，把水给幸福。
　　“咳……为什么？”幸福小声说，“我不去。每次都住院，烦死了。”
　　“生病了，还闹脾气。谁让你去淋雨了？”他教训说。
　　“我是不小心……”狡辩一句，被他瞪了一眼，幸福讷讷地捏住自己的手指，生病也挺好的，至少……有叶生陪在身边，“叶生……”要不要和他说呢？最近，你在忙什么？是和家绿在一起吗？齐璐和我说了一些话……我不确定……我……
　　“什么？”他以为她又是要说班上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没有太在意。幸福又咳了起来，有了这几年的经验，叶生已经不会手忙脚乱了。
　　“现在回家？”幸福看表，这么早，她才不走呢，叶生已经站起来了，“你不早点休息，还想做什么？”
　　见他态度坚决，幸福没辙，叶生瞥她一眼，忽然看见她笑起来，笑得他毛骨悚然，“干嘛？”
　　“没什么。”她向他伸出双手，“我要你背。”
　　再理智的人都会被惹毛吧，这里是公园，公共场所，到处都是人，“这么多人，你……”
　　“你不背，我就不走。”她仰起头，才不管这些，谁叫他这段时间都不理她。
　　“钟幸福！”几乎咬牙切齿。
　　“啦啦啦……”
　　算她狠！叶生慢慢蹲到她前面，“我数三下。一，二……”
　　柔软的身躯一下子扑到他宽阔的背上，他差点被吓死，“力气不小。”
　　“是啊是啊。我力气很大的。”
　　叶生无奈地含笑摇了摇头。
　　叶生的味道，干净好闻，这么好的机会，不做小动作，就是傻瓜！幸福趁机把人搂得更紧。
　　“你想勒死我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
　　“再动就把你丢下去。”
　　“你就不能换一句说吗？”每次背她都是一样的话，幸福都会背了。
　　忍无可忍…….“下去自己走。”
　　“不要。”
　　“下去……”
　　“背我到家门口嘛……”
　　叶生再想说什么的时候，身上的人又不安分地动了一下，“叶生，你看天上。星星……”
　　夏天就要到了，一条银河横亘在天宇，星光璀璨，连成一片。不光是幸福，叶生也被这样的画面吸引住了，他一个人的时候，从没有仔细看过天上的星星。
　　幸福弯起嘴角，笑容动人，两人头靠着头说话，“听说，每一个人都是一颗星星，所以，看星星就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活着。”
　　“那是乱写的。”叶生和幸福解释天体运动，科普知识。
　　“照你这么说，星星就是太阳了？”她嘟嘴说，“那多没意思。”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找我的星星。”幸福指向天空，“那一颗吗？……叶生，叶生，你帮忙看一看。”
　　这个人是完全没有理智的那种，叶生照例投降，这个时候，看路要紧。
　　把她送回家后，叶生才再次抬头望向天际，成千上万的星星在夜空闪烁……她要找她的星星，何必要找呢？在他心里，她是最亮的，并且，永不陨落。

　　幸福在晚上特别到医院去看妈妈，检查结果出来后，她提起的心也放下了，可是，母亲说过的话却一直紊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站在病房外边悄悄地看，不想惊动任何人，钟立言起先还不确定是女儿，走进一看，才把她叫住。幸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立即把头低下去，“怎么不进去？”他想开门，却被幸福阻止了，“不要……”
　　“爸爸，不要说……”幸福捂住嘴，咳了两声。
　　两父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钟立言很自然地和幸福提起廖茵的手术。这段时间，女儿是他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想不到，这种时刻，唯一能说上话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女儿。她已经长大到能明白大人的世界，能分担父亲烦恼的年龄了。
　　幸福感到肩上一沉，好像心里也因为承受了相同的重量，“听说……手术前病人不能受刺激，要有个好心情……”
　　妈妈想见的人不是她，妈妈想见的是弟弟……可是，还是想来医院看一看她，透过玻璃门看一眼也好……
　　钟立言见到幸福这个样子，心里一阵难受，“傻孩子，那也是你的妈妈。你和融嘉是一样的，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深夜醒来的廖茵，发现桌上摆着一个新的保温壶，虽然丈夫告诉她，那是他买来的，但她知道，那不是。她没有吃点心的习惯，他是知道的。廖茵复杂地定定看着那个白色的保温壶，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小姨，小姨，幸福掉进水沟里了。”陈文从外面冲进来，她在厅里和年幼的融嘉在一起，“什么水沟？”
　　陈文做了错事，紧张地说，“就电站后面的水池……连着的水沟。”
　　她叫幸福出去买保温壶，把粥装在里面，融嘉醒来随时能喝，后来，也忘了出去把幸福领来的人是谁，是稍大一点的陈梅，还是丈夫，还是自己的二姐，或者是二姐夫。
　　“妈妈……买回来了，是白色的。”
　　“找来的钱呢？”
　　“啊？我忘了。”幸福着急地说，“一定是掉进水沟里了。”
　　“一点小事也做不好。下次再也不给你钱！”
　　……

　　早上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端起自己最喜欢的莲子百合粥，只是，那味道却变了。当她坐上手术台闭上眼睛的那刻，看见的是一个孩子手里抱着印白菊花的保温壶，双眼盈满泪水……

　　廖茵的手术很成功，幸福清晨给在医院的父亲打了一个电话，确定妈妈一切都好，整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她想，她去不去都没有关系了。

　　出院的时候，为了不让家里人发现，廖茵穿上高领毛衣。好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母亲的融嘉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他躲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钟立言不悦地喊他一声，融嘉才懒洋洋地叫了声妈妈，幸福目不转睛地看见母亲走到弟弟身边坐下来，苍白的脸上渐渐露出晨曦一般的笑容，那双白玉一样漂亮的手轻轻地抚摸弟弟额前的头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竟然就湿了，她弯腰低头去找鞋子穿，廖茵眼角瞄到女儿的动作，她还是那么地慢，没有注意到妈妈望着自己的目光，幸福穿上鞋子就走了。

　　然而，幸福没有想到的是，那天晚上以后，一切都不同了，她房间换了新的床单，粉红色的，奇怪之际，听见爸爸满脸笑意地出现在身后，对她说，“喜欢吗？是妈妈买的。”
　　幸福扯着柔软的床单一角，不住地点头，真好看。她是怎么也不会将新床单和妈妈联系到一起的。
　　钟立言也是喜在心里，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廖茵终于开始注意并且关心女儿了，这是好现象。他曾经想过无数种方式，如何才能补偿幸福，只是无论哪一种都比不上自己妻子的一点示好。幸福的高兴是那么明显，让钟立言咽下了询问的话语，他站在门边看着女儿，他其实想问，你已经十六岁了，十六岁才得到母爱，会不会嫌太迟？

　　可能等了太久，她几乎没有想过拒绝两个字，轻易地，甚至是小心翼翼地接过母亲给予她的关怀。
　　“幸福，幸福……”
　　妈妈也会这么喊她的名字，有些问题，虽然先问了融嘉，像是顺便地，轮到她身上，“晚上也要出门吗？”
　　“晚自习？现在每所高中都是这样的吗？”
　　原来，妈妈是这样唠叨的，幸福摇头，尽管已经过了这样多天，她还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她以为，也许到她成年离开家的那一天，她和母亲的关系都会是这样。
　　叶生对这件事一无所知，自然也无法了解幸福灿烂的笑容从何而来，想问她，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问什么呢？如果可以，他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幸福地展露笑颜。至于他自己的烦恼，他也不愿意让幸福知道。

　　随着暑假时间的临近，叶生家里的气氛也紧绷到了极点，淑夏听说叶生暑期要去打工，立即放下碗筷。
　　夏日的蝉鸣在这原本安静的客厅变得更加突兀。淑夏继续吃饭，她有她的底线，她不能一次又一次地放任叶生，所以，像反对他进八中一样，淑夏不同意叶生暑期去打工，虽然志成也去那间公司实习，但叶生还不到十八岁，就算有身份证也还是个小孩子。
　　很显然，叶生也不妥协，于是，争执就这样发生了。
　　隐约中，淑夏提起了自己死去的丈夫，叶生的父亲，往常叶生是不回嘴的，那天，他不知为什么，竟然盯了她一阵后，侧过脸说，“你有没有试着想过我的感受？”
　　她为什么要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呢？去八中是他的选择，和幸福有什么关系？
　　淑夏没有直说，但她每一句话都在暗示叶生，她不欢迎幸福来家里，已经过去一年的时间，她还在为他自作主张去八中的事情生气。
　　“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恨透了这个家。”
　　叶生从来没有甩过门，这是第一次，那一声“砰”在淑夏耳朵里嗡嗡地响，他就这么想离开这个家吗？
　　想要自由？
　　为什么她和儿子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叶生？”
　　他回过神，是幸福凑近的笑脸，转而出现担心的神情，“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勉强露出一丝笑，然后告诉她，暑假去打工的事。幸福惊呆了，却又不敢多问原因，他家困难到这个地步吗？
　　“开学才回来.......那，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叶生无奈地说，“恐怕不行。”
　　“啊？”
　　“工地在很偏僻的地方。”他解释道。
　　“哦。那我可以去送你吗？”幸福哀求地问，面对她眼里的期待，叶生很难说不。
　　那一天，也如往常一样，和她站在顶楼，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晚霞照在幸福脸上，高中的第一个暑假就要来临了。
　　叶生有时觉得，时间是个不可思议的东西，不知不觉就把你带到了下一刻，连个招呼也不打一声。
　　如果没有幸福，他会怎么样？
　　每次想起，他内心里都会产生前所未有的恐惧，没有她的生活，他从来没有设想过。